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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亭畔：平民夫妻的“浮生六记”

2013-07-14 20:4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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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亭畔：平民夫妻的“浮生六记”
许多年前就去过苏州沧浪亭，给人荒凉颓败的感觉。这次因为沈复的《浮生六记》又去了一次。那天沿着沧浪亭北侧河边的长廊，看到那些亭台楼阁、那些垂在河里的杨柳树叶，依旧有惆怅的感觉。
沈复，字三白，号梅逸。是清朝乾嘉年间生活在苏州的一位普通读书人，他一生辗转许多地方，只是做些抄录的差事，或与人做点小生意，大部分时间都穷困漂泊。他的妻子芸，也是绣花之余自学点诗文。虽然他们没有学历文凭，却真是会读书之人。沈复酷爱读书但不读死书，遇到事情总是有自己的审美判断，不人云亦云。正是因为他读书不求功名，也不把写字作为富贵敲门砖，写字就像写信一样，服从内心的情感，不装，不酸，不掩饰，也没有什么顾忌，反而写出了情真意切的《浮生六记》。我以为这本书不仅是平民夫妻的爱情样本，也是天然见性情的写作文本。
同样，芸不但会读书作诗、还会绣花养花，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包括她对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的评点，不亚于当今文学教授的水平。
沈复的一生最成功的地方，就是深爱他的妻子芸，并写下了小情小爱的《浮生六记》，用林语堂的话就是：让中国文学史上记住“芸——这个中国文学上最可爱的女人
”。同样，芸一生最成功的地方，就是无怨无悔地爱上沈复，让这个在别人看来无用的男人，在中国文学史上大放光彩。我经常呆想，如果不是当年有个叫杨引传的人从冷摊上购得《浮生六记》的残本，并出版成书，我们就不会知道有沈复和芸这对夫妻，以及他们虽然生活窘迫却充满情趣的爱情生活。
沈复夫妇当年在沧浪亭畔生活多年，书中提到“居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中的“爱莲居”如今已找不到，按书中的方位，他们婚后的消夏处，很有可能就是向西的临河地方。在沧浪亭河对面有一处残破的园林叫可园，据《沧浪区志》上证实就是书中提到的“近山林”以及“正谊书院”，也有人说可园原来就是沧浪亭的一部分，可见这两个园林肯定都有沈复夫妇生活过的气息。
《浮生六记》中提到最多的就是仓米巷沈复的老家，如今在这条破旧的居民小巷里，已看不到沈家的痕迹，但与它紧邻而平行的大石头巷36号，门前却有一牌写着“省文物保护单位大石头巷吴宅”。据说吴宅就是沈复的故居，是沈家后人卖给吴家的——想想也合理，如今吴宅的正门北向在大石头巷，后门南向在仓米巷，只是改换门庭罢了。最近我在新浪博客看到苏州文友枕边书写的一篇《浮生七记—走进大石头巷吴宅》，文中详细描述了吴宅，也描述了沈复夫妇当年“开尊对饮，觅句联吟，其乐神仙中人不啻也”的卧楼——宾香阁。按沈复在书中的解释，“宾香阁”的“香”是芸的名字，“宾”就是相敬如宾的意思。
《浮生六记》最打动人的是这对平民夫妇相濡以沫的爱情，芸比沈复大几个月，按现在说法是姐弟恋。虽然他们生活简朴甚至最后穷困流离，但热爱生命，热爱自然，一直不乏生活的情趣和想象力。什么叫小资？小资就是少花钱办好事。比如夫妻俩在家自做盆景，品诗闻香，沧浪亭赏月，化装去看庙会，想方设法找机会游太湖。他们还采用“借住”的形式，比如夏天找个闲置的院子，养花种树，在月光下喝酒吟诗。哪怕他们借住的院子只有几个月租期，却依旧在篱笆边插满了菊花，等秋天再来这里吃蟹赏花。这种审美的背后，是对这个世界充满无比的怜爱。
世界上最好的婚姻，就是能找到一个与你同甘苦、共情趣的人。选择什么样的人就选择什么版本的生活。毫无疑问，沈复的“芸版爱情”令无数人为之倾倒，可见夫妻之间精神的充盈才是婚姻的重要基础。
芸心灵手巧，知书达理，甚至遭到公婆家人误解，也是忍辱负重，她真正做到了像水一样钟爱老公、孩子和家人。比如婚前芸偷偷给沈复在闺房里留了粥，比如知道沈复出了痘，竟为他吃了好几年素斋。记得芸刚嫁过来时，早上窗户刚见光亮就立马起床，好像窗外有人喊一样，就是身为新娘子太自觉，生怕被公婆认为自己懒惰。有一个细节我认为特别重要，平时沈复为她披件衣服，或为她递个毛巾，芸必定会说：得罪！或起身站起来接受。当时沈复还取笑她“虚伪！”没想到芸真生了气：“恭敬而有礼貌，怎么算是虚伪呢！”我们以前也是认为“举案齐眉”那个成语太假，现在想想，夫妻之间没有真心的相敬如宾，又怎么能做出举案齐眉的举动呢！不过，他俩夫妻感情真是好，哪怕两人在家里走道上相遇，也要悄悄伸出手握一下。在人前，夫妻也喜欢坐在一起，可这些看上去的“夫妻恩爱”，却被公婆和家人认为不检点，误解积少成多，让芸最后成为家族中不受欢迎的人。
善妒是女人的天性，可让人费解的是，芸为了让老公开心，让其他青年女子陪沈复喝酒，更不可思议的是，芸还千方百计、费尽心机为他物色小妾（当然是与那个时代风气有关）。为了说服那个叫憨园的女孩子，三番五次邀请来家作客，还拜为姐妹，最后终于把象征定情的玉镯戴在憨园的手臂上。其实最后芸的死也是和这个女孩有关的，因为有一个富豪子弟花了更多的银子娶走了憨园，正是这个“背信弃义”深深地刺痛了芸的心。回头想想，芸的这些看似让人费解的背后，是对老公深沉的爱。道理很简单：自己所爱的男人——高兴的事情就是好事情！
芸不仅对家人好，对老公的朋友也是没有话说。因为她深知一个人的成长跟朋友圈息息相关。有一次在郊外聚会，为了能让朋友们尽兴，芸特意雇了一个人挑着担子跟在后面，里面是酒菜和茶具，做好大家的“好后勤”。有次聚会没有钱买酒，芸就悄悄地卖了头上的钗子，买来酒让朋友能喝个痛快。这样的识大体、顾大局的女子，会让当今一些“斤斤计较”的女人无地自容。
在芸的人生理想里，“就是找一块地，让仆人种上瓜果蔬菜，卖菜贩瓜维护日常开支。让沈复画画，她自己刺绣，赚来一些酒钱供朋友宴饮游乐。”在她的心目中，只要有感情，粗茶淡饭也很幸福，何必为优越生活四处奔波。其实这些生活理念，拿到现在来也不落伍。
事实上，沈复的朋友圈子也令人向往，比如他们聚会有个四不准和四提倡。四不准：不谈升官发财，不谈公文时事，不谈八股文章，不许赌博。四提倡：慷慨豪爽（为人有激情，豪放直爽）；风流蕴藉（人要风雅潇洒，才华横溢）；落拓不羁（性情豪放，行为散漫）；澄清静默（为人安静沉默）。我相信沈复最终能写出天然纯净、满纸湿意的《浮生六记》，绝不是偶然的！
《浮生六记》除了写爱情，也写了文学史上很少有的“家长里短”，不要小看这些，正是这些“家长里短”，活生生把一对恩爱夫妻拆散，最后家破人亡。
沈复在家是长子，因为堂伯死得早，就把沈复过继为养子，没想到却因此埋下话柄，家族里总是把他当外人（尤其是弟弟一家人），其实沈复夫妇对弟弟很好，弟弟结婚时他们把在沧浪亭附近住的房子让出来，弟媳进门，芸把自己的珍珠首饰送给她，后来父亲去世，沈复回家奔丧，却被弟弟误解是回来争家产，还纠集几个地痞来纠缠。
沈复为人重感情，讲义气。比如为某个朋友担保借50两银子，结果这个混账朋友拿了银子却玩消失，最后沈复被债主不断追债，为了还债和养家糊口，只好变卖家里东西，还被亲戚耻笑。后来芸为了还债，拖着病体为人刺绣《心经》，结果10天工期赶下来，病情更加严重，生活竟不能自理，让家族里的人更加厌恶她。我在读《浮生六记》时，总是为这些世态炎凉所愤慨，虽然是几百年前的事情，却好像在当今人世里似曾相识。
芸后来因为书信先后被婆婆、公公误解，尤其是与憨园结拜姐妹（憨园母亲是妓女），更认为是有辱门风，最后被赶出家门。世态炎凉，无路可走，这个时候家里亲戚倒不可靠，却是芸一位乡下不识字的“干姐姐”用船把她接回乡下去住。
沈复夫妇有一双儿女，姐姐叫青君，弟弟叫逢森。按理说沈复夫妇有很高的文学素养，更有精致的艺术审美，他们完全有能力教育好子女，可命运却跟他们开了一个大玩笑，因为生活所迫，女儿青君被送去人家做童养媳，儿子逢森被送去店里当学徒，很快就病死，好像才13岁。
如今在社会上衡量一个成功男人的标准就是名誉和地位，而像芸这种只注重沈复才华的女子，是少之又少。按现在的标准，沈复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失败男，估计他上诸如《非诚勿扰》的节目，灯会很快被灭掉一片。其实，任何年代有才华的人，正直老实的人，不一定能得到相应的回报，要么跟时代脱节，要么跟环境脱节，在现实面前吃尽苦头，这是从古至今一直存在的悲剧，但并不能说，这个人本身烂事无用。
其实，沈复上孝父母，下荫妻子，对朋友有信，甚至放弃与弟弟分家产，安贫乐道，虽然最后寂寞一生，文字却留了下来，让他和芸的名字一样地芳香流传。
《浮生六记》里提到芸最后病死在扬州（为了不拖累家人，她最后拒绝看病吃药），埋在扬州西门外的金桂山。这里我也要特别提一下沈复的女儿青君，从小就特别懂事，因为家里穷，寒冬腊月只穿一件单衣。冻得瑟瑟发抖，嘴上却不住地安慰父亲：爹爹，不冷，您别担心！沈复的老父亲去世，家里没有人带口信，还是青君写了信给沈复才知道噩耗。为了减轻家庭负担，青君14岁就去人家做童养媳。沈复生前总是埋怨自己命不好，其实老天是公平的，有如此懂事的女儿，人生足矣！
据说，沈复在芸、父亲相继死后，真的看破红尘，准备披发入山修道出家，后来还是女儿青君苦苦劝阻，才改变主意，后来他就浪迹天涯，不知所终。
前些日在扬州，我们很想去寻找芸安葬的地方，可惜没人指点我们。我只能用这篇文字，来纪念这对平民夫妻永恒的爱情。



特别鸣谢苏州好友扬帆千里不辞辛苦去沧浪亭、可园、仓米巷、大石头巷吴宅等地拍片，为我们还原了沈复《浮生六记》的场景，感谢！

沧浪亭畔：平民夫妻的“浮生六记”
许多年前就去过苏州沧浪亭，给人荒凉颓败的感觉。 沧浪亭畔：平民夫妻的“浮生六记”
沧浪亭河对面有一处残破的园林叫可园，据《沧浪区志》上证实就是书中提到的“近山林”以及“正谊书院”。 沧浪亭畔：平民夫妻的“浮生六记”
在芸的人生理想里，“就是找一块地，让仆人种上瓜果蔬菜，卖菜贩瓜维护日常开支。让沈复画画，她自己刺绣，赚来一些酒钱供朋友宴饮游乐。” 沧浪亭畔：平民夫妻的“浮生六记”
在芸的心目中，只要有感情，粗茶淡饭也很幸福，何必为优越生活四处奔波。 沧浪亭畔：平民夫妻的“浮生六记”
他们还采用“借住”的形式，比如夏天找个闲置的院子，养花种树，在月光下喝酒吟诗。
沧浪亭畔：平民夫妻的“浮生六记”
《浮生六记》中提到最多的就是仓米巷沈复的老家，如今在这条破旧的居民小巷里，已看不到沈家的痕迹。
沧浪亭畔：平民夫妻的“浮生六记”
大石头巷36号，门前却有一牌写着“省文物保护单位大石头巷吴宅”，据说吴宅就是沈复的故居。
沧浪亭畔：平民夫妻的“浮生六记”
沈复上孝父母，下荫妻子，对朋友有信，甚至放弃与弟弟分家产，安贫乐道，虽然最后寂寞一生，文字却留了下来，让他和芸的名字一样地芳香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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