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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文学回忆录》笔记摘录

2016-03-14 03:55阅读:


从去年开始,连续读了三遍,现摘录部分公众容易感悟部分发布如下:
我觉得艺术、哲学、宗教,都是人类的自恋,都是适当保持距离时,才有美的可能、真的可能、善的可能。

如果你把宗教当做哲学对待,就有了距离,看清宗教究竟是什么;
如果你把哲学当做艺术对待,就有了距离,看清哲学究竟是什么;
如果你把艺术当做宗教对待,就有了距离,看清艺术究竟是什么。

将宗教作宗教来信,就迷惑了;
将哲学作哲学来研究,就学究了;
将艺术作艺术来玩弄,就玩世不恭了。

原因,就在于太直接,是人的自我强求,正像那耳喀索斯要亲吻水中的影。

那耳喀索斯是智者,一次两次失败后,不再侵犯自我,满足于距离,纯乎求观照,一直到生命的最后。

可见“禅”,东方有,西方也有,换个名词就是“悟”,彻悟,悟又从“迷”来,不垢不净,不迷不恒。

那耳喀索斯就因为一度伸手触摸,又一度俯唇求吻,才使他过后保持不饮不食,不眠不动,在时间和空间里见证自我,这就是人类的自我。

整个人类文化就是自恋,自恋文化是人类文化。人类爱自己,想要了解自己。人类爱照镜子,舍不得离开自己。动物对镜子不感兴趣,只有人感兴趣。

所有伟大的文艺,记录的都不是幸福,而是不安与骚动。

人所崇拜的东西,常是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艺术是个体性的自觉的想象。艺术家观察并呈现这种个体性。艺术不是情绪的活动,而是认知的活动。科学和艺术相反,科学要认知的是“普遍”,要建构的是一般性概念。科学之间,概念之间,要厘定它。

历史学家,是真口袋里装真东西。艺术家,是假口袋里装真东西。历史与艺术,追求真实,但追求的方法、表现的方法均不同。

知名度来自误解,没有足够的误解,就没有足够的知名度。

宗教总是从情理开始,弄到不合情理,逼人弄虚作假。
在智慧层次上,宗教低于哲学;宗教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低层次的,平民的,乡愿的。我觉得,信了教完全可以是个恶人,不信教也可以是个善人。善人有肚量,有远见,看到将来,是扩大利益、缩小弊端之人。恶是无远见的,只顾眼前,不容异己。

艺术家能以自身的快乐来证明世俗的快乐不是万能的。所有有趣的小孩子在学校走,突告母亲、姐姐送伞来,必羞臊,这是心理。小学,性质上就是伊甸园。儿童有儿童的浪漫主义,一时出现父母,拉回现世。天堂人间不能共存,世俗和理想难以沟通。

门徒说:主,容我先回去埋葬父,再回。
耶稣说:让死人埋葬死人,你就跟随我吧。

我【耶稣不是叫地上太平的。我是叫地上动刀兵。
因为我来是叫儿与父生疏,
女与母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
人在世界上的敌人都是自己家里的人。

如尼采说:人靠什么创造呢?人靠自我对立而创造。

这是一个崇高的信仰原则。人与信仰的关系,高于人与人的关系,高于人伦关系。政治家关键时不顾家。艺术家也常不顾家。

一个人忠心赞美别人,欣赏别人,幸福最多——他是在强调自己,发现自己。你认识一个有智慧的、高尚的、真诚的人,自然会和原来的亲戚旧识作比,一作比,如梦初醒,这个初醒的过程,不就是自我教育吗?

大多数人是愚氓,极少数人是精英,这是规律。那些听道的群众,顽石点头了,点过之后,依然是顽石。耶稣很明白:言,要说给懂的人听;道,却是对民众讲的。他心里知道,群众听不懂。如果我们出书,印数十万,哪有十万人能懂?

真的相爱的人,不语,一瞥,不需比喻。智者面对,相视而笑,也不用比喻。比喻,是不得已。

信心来自天性的纯真朴厚。

所谓教育,是指自我教育。一切外在的教育,是为自我教育服务的。试想,自我教育失败,外在教育有什么用?凡人没有自我教育。所谓超人,是指超越自己,不断不断超越自己。

爱,原来是一场自我教育。
“原来”两字,请不要忽略。
有人在爱,有人在被爱,很幸福,也很麻烦,贝不是吗?最后一句话:“爱,原来是一场自我教育。”论信仰,耶稣是完成了;耶稣对人类的爱,是一场单恋。

知识,要者是理解知识与知识之间的关系,如此能成智者。

宗教是什么?就因为宇宙无目的,方法论无目的,也是架空。宗教是想在无目的的宇宙中,虚构一目的。此即宗教。不要太早做浪子,要在宗教、哲学里泡一泡。

人类的悲剧,是对自身的误解。天才能解脱一切束缚教条。

春秋战国的哲学黄金时期,奇就奇在出了一批天才-三百年出十来个哲学家,以西方概率论,不算太多-不幸,中国从那以后不再出哲学家了,吃老本吃了两千多年,坐吃山空。一穷,穷在经济上;二白,白在文化上;三空,空在思想上。

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宇宙中,渺小的人都是奴隶,即使当了皇帝,(包括教皇),如果人格渺小,一样是奴隶,伟大的人,必是叛逆者。

不从宇宙观而来的世界观,你的世界观在哪里?不从世界观而来的人生观,你不活在世界上吗?所以,你认为你有人生观,没有、也不需要世界观,更没有、也更不需要有宇宙观-你就什么也没有。

宇宙观决定世界观,世界观决定人生观。

物质仅是观念的实现,而诸种观念皆决定与一种总念。宇宙,就是这总念的物质化。宇宙尚未物质化时,总念早已存在。

孔子谈不上哲学家,孟子也不能算——我咬住这条不放,不承认。中国哲学少的可怜。西方哲学像歌剧,中国哲学像民歌。

与其创造二流的美,不如创造一流的丑。第二流的美与第一流的美,相距远;第一流的丑与第一流的美,相距较近。

顿悟一定要有渐悟的基础。这好比一瓶酒。希腊是酿酒者,罗马是酿酒者,酒瓶盖是盖好的。故中世纪是酒窖的黑暗,千余年后开盖,酒味醇厚。中国文化的酒瓶盖到了唐朝就掉落了,酒气到明清散光。“五四”再把酒倒光,掺进西方的白酒,加酒精。

历史就是命运。杜甫的天性本是沉郁的,悲剧性的,正适合写忧伤离乱。如果杜甫一生富贵、繁华安乐,他的诗才发挥不到那么高。他的诗,一部分我作为艺术看,一部分作为史料看。

如果抽掉杜甫的作品,一部【全唐诗】会不会有塌下来的样子。

世界是通俗的、呆木的。艺术家打动这个世界,光凭艺术不够,凭什么呢?韵闻、轶事、半真半假的浪漫的传说(宗教要靠神话,历史要靠野史、外史,哲学要靠诡辩),说到底,艺术、宗教、历史、哲学,能够长流广传,都不是他们本身,而是本身之外的东西。

悲剧精神,是西方文化的重心。
悲观主义,是东方文化的重心。
悲剧精神的阳刚的、男性的,悲观主义是阴柔的、回避现实的;
西方酒神的狂欢,所谓酒神精神,东方人歌颂酒,是回避、厌世,离不来生活层面,从未上升到悲剧精神。

贝贝请注意,悲观、怀疑、颓废,始源是在东方,在中国、印度、波斯的智者、诗人,形成悲观怀疑的大气氛。西方的悲剧可不是主义,那是进取的。行动的。

悲观是一种远见。鼠目寸光的人,不可能悲观。

悲剧,简单地讲,是人与命运的抗争。

人比动物弱。
人要信仰。信仰是种怪癖。人脚站起来之后,思想也要站起来。
凡事纯真的悲哀者,我都尊重。人从悲哀中落落大方走出来,就是艺术家。
希腊人看完悲剧,心情沉重,得到净化。中国人看完了大团圆,嘻嘻哈哈吃夜宵,片刻忘其所以。可怜的中国人。到现在只好逃亡,反不得团圆。

古代爱情很好玩,都是一见钟情。
人性,近看是看不清的,远看才能看清。人间百态,莎士比亚退得很开。退得最远最开的,是上帝。莎士比亚,是仅次于上帝的人。

所谓伟大人物,都有一个不为人道的哲理的底盘。
不公开的部分与公开的部分,比例愈大,作品的深度愈大。
作品里放不下,但又让人看出还有许多东西,这就是艺术家的深度。

人和,则儒家这一套弄得中国人面和心不和,中国文艺是人伦,而世界的是人性。

科学弄到现在,有高倍望远镜观察宇宙。他们没有宇宙观,或是人类智能最高的时候,天才却不降生,思想家也不降生。

政治家,从来难有人谈宇宙。他们没有宇宙观。现在,上没有宇宙观,下不通人性。要改,就是承认人性,很起码的东西,很起码的进步。希望大家-规模大一点小一点,速度快一点慢一点,都无妨-超越自己。三年前的你,是你现在的学生,你可以教训那个从前的自己。

一览众山小,不断不断一览众山小。找好书看,就是找个制高点。

知道是什么病,好一些。一个高明的医生,面对绝症——越是绝望悲惨的年代,思想才真的亮。白天,不太亮的。夜里,灯满足于自己的亮度。

二十世纪条件最好,长大了,可是得了绝症。特别是近三四十年,没有大的战争,应该出大艺术家、大思想家。没有。坏就坏在商业社会。

艺术和生活是这样的关系,不相扰。但艺术教养可以提高生活。

思想多而行动少——悲观而享乐,最吸引女性。但爱上这种人,注定悲剧,不会有结果-林黛玉爱上一个贾宝玉。

要不落俗套。有小俗套,大俗套,后者是别人的风格,对你就是俗套——别人的雅,就是你的俗。
天才难得在同一时代出现,一同出来,又合不来。

认识自己的风格,是大幸事,很多人一辈子不曾享受这种幸事。但找到后能否成功,还难说。所以天才者,就是有资格挪用别人的东西。拿了你的东西,把你拜倒。
世界上只有这种强盗是高贵的,光荣的。莎士比亚是强盗王,吴承恩这强盗也有两下子。

文学不是描写真实,而是创造真实。
艺术本是各归各的,相安无事的。可是有了艺术家,把艺术当成“家”,于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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