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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学和老师

2023-08-05 16:08阅读:
求学和老师
1955年新学年开学,由于那位老师作梗,我虽期末考试第二名却被留级,仍在三年级。和我同时留级的还有一位姓赵的女同学和一位姓张的男同学。对我来说,觉得留级就留级吧,只要有学上就行,我不想弃学,就想念书,留级还能多学一年呢。更何况我的年龄还小,学校里比我大的同学多得是,就是不知道母亲还让不让我念下去。
开学后,得知不待见我那位老师被调走了,我暗暗高兴。新调来的是一位叫张林先的女老师,由她和孔福堂老师带领我们。张老师主要负责一、三年级,她是我们村学校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老师,大家都觉得很新奇。
新三年级第一学期的教室,就设在学校东边赵秃孩家的西房。留级就得多学一年,就得多交一年的学费和书费。当学校收费时,我心里有点忐忑,回家只对母亲说我留了级,没敢说交学费的事。没想到母亲却说:“这也好,要不明年你和你姐同时都上高小,家里一下子还交不起两个人的米面呢!”一听此话我放了心,这才说出交学费的事。母亲扛上镢头并让我挑上篮子,对我说,我领你去取学费和书本钱。
我不知她要到哪里去取,跟着她一直走到盛掌沟。沟里有一个矗立的土台,台顶有一块十几平方米大小的平地,上面长满了野草和酸枣刺。从土台地貌看,它可能原来也同周边的土崖相连,由于长年坍塌,就剩下此孤台了。母亲对我说,她曾上过这个土台,上面有黄苓、知母、柴胡这些中药材,别人谁也不知道,那不就是你的学费和书本钱吗?我这才恍然大悟。母亲爬上高高的土台,在上面拨开酸枣刺,高兴地一边刨药材一边往下扔,我也高兴地在地上捡。母子俩忙活一个上午,捡了满满一担,挑到供销社卖了三块钱。
当母亲把钱交给我时,我清楚地看见她两手被酸枣刺扎得尽是血,我从心里责怪自己让母亲受苦受罪。我用这钱交了学费并领到新的书本时,深切地感到:这书本的每一页,都实实在在浸透着母亲的血和汗,我哪能不努力学习呢!(几年后,父母亲先后去世,坟墓就立在土台旁的北岭上。几十年后,我带着孩子去北岭上坟,土台依然,母亲安在?我指着土台向他们叙述过去的故事。)
张林先老师是沁县张庄人,当年只有20
多岁,听说她当年是一个人步行到长治考的长治师范。她个子不高,稍有点胖,留着农村常见的剪发头,一双眼晴很有神。她教学生特别投入,除了上课,她还教我们查字典、做手工、唱歌、跳舞、做游戏……《在那遥远的地方》《歌唱第一个五年计划》《蝴蝶呀蝴蝶》等歌曲就是哪时候学的。她热爱每个学生,经常帮助困难家庭孩子交书费学费,还上门苦口婆心地动员因贫失学的儿童复学。张老师对我也特别关心,有一次我肚子疼,几天没有到校,张老师很是挂念。一天下课后,她一路问着寻到我家看望我。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姑姑、妗子都来给过生日,家里很热闹。突然听到张老师的声音:“这是刘某某同学的家吗?”母亲激动得忙把她迎进屋,请她上炕坐下。张老师摸摸我的头,详细地问了病况,嘱咐我好好休息,不要着急,答应病好后由她给我补课。听到能由张老师直接给我补课,别提我有多高兴了。张老师的到来,立刻使家里蓬荜生辉,热闹非凡,母亲执意留她与亲戚们一块吃了饭。
这年冬天,学校从窑底搬到了村中部名叫“赵家窑脑”的新校址。开学时知道孔福堂老师调走了,新调来的老师叫刘君山。新校址只有一个教室,由于学生人多,二四年级在校内上课,一、三年级在学校西边坡下刘宗秀家的一孔破窑洞内上课,我们三年级在炕上,一年级在地上。张老师就住在破窑洞旁边的一间破平房里。
张老师比较喜欢的同学还有刘耀水、郭耀奎,她管我们三人亲切地叫“大赖”“二赖”“三赖”,我就是“二赖”。她让我担任少先队干部,协助她管理学生。她知道我家穷,不时地给我买些铅笔、本子之类,我和母亲非常感动。有一次,县里搞了一个叫什么“少年儿童读物运动月”的活动,有两个书商带着很多小人书来学校推销。什么《鸡毛信》、《大闹天宫》、《小英雄雨来》……琳琅满目,让我们大开眼界。然而由于家里没钱,我只能在同学看书时“蹭看”。忽然,张老师走到我的跟前,递给我一本小人书,书名是《我要读书》,定价是一毛五分钱。我说,我没钱,买不起!张老师笑了笑说,你先看吧!我把书带回家,做完作业后,就把小人书拿出来读,母亲在灯下一边做针线一边听。书中的内容是讲高玉宝小时候家穷读不起书,就在砍柴的空当趴在村里学校的教室外窗台上听。学校有位姓周的老师看他聪明,就送了他一套书,并免费让他读书。高玉宝如饥似渴地读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地主逼得被迫退学去放猪顶债。上工的那一天,玉宝又把书包背在身上,母亲提醒他今天去放猪,可玉宝头也没回,出门就往学校跑,母亲在后面就追。玉宝跨过了小河,母亲却在河边绊倒了,玉宝急忙跑回来把母亲扶起,母子二人相拥着在河边哭作一团。玉宝说:“妈呀!我今天不是去上学,是去学校把书还给周老师。”读到这里,我和母亲都哭了。母亲说这本小人书好,咱要了;这学,咱也要上下去。说着在墙角旮旯找了些绳头、麻穰,让我到供销社去卖。第二天我去卖了一毛二分钱,可离定价还差三分钱。到学校后,我把这点钱交给张老师,问能不能先赊下,张老师把钱又塞给我,并说:“我已替你买下了,书送给你,希望你能像高玉宝一样克服困难,坚持把书读完!”我含着眼泪收下了它。这本小人书我一直带在身边。不论是上高小、上中学、上大学,高玉宝的事迹和张老师的支持都给我以无穷的动力。直到“文化大革命”中,那本小人书才被当作“四旧”给烧了。
三年级结束时,张老师调到太原市山西日报社职工子弟学校任教。她临走时,我们都去送她。走到村口,我们都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给我擦了眼泪和鼻涕,然后把手帕轻轻地按在我手中,我只闻见那手帕的胰子味很香。
张老师走后,我特别想念她。记得她曾给我们来过一封信,刘君山老师在队前给全体学生念了信,并让我和刘耀水、郭耀奎代表同学们写封回信。信由我执笔,内容是我们十分想念她,并感谢她的关爱,最后是表态要好好学习,希望她回来看望我们等。信写好后经三人修改,由我誊抄,耀奎买信封,耀水买邮票,封好后三人步行进城找邮局投寄。须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正式直接给人写信和寄信啊,竖式信封我都不知道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地址如何分左右写,最后还是写反了,还是由邮局的人用钢笔划了个大S才投入信箱的。
张老师走后,调来一位叫王效萍的女老师,她只代了一学期课就调走了。后来又调来一位叫霍如兰的女老师,她和刘君山老师教我们直到毕业。老师换得频繁,但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怀念张老师,惦念张老师是不是收到了我们那封信,特别是遇到困难时,就想起张老师对我的爱护。
直到12年后,我正在北京上大学,一次到太原出差,由在太原上大学的老同学武素英陪我去看望张老师。当时,她已显得很苍老。看到日思夜想的张老师,我非常激动,迫不及待地讲了许多思念她的话,谁知她却认不得我了。我急忙说起我得病时她去我家看望的事,说起我就是她的那个“二赖”等往事,而她竟毫无印象,她只记得离开沁县刚到太原时曾收到过一封信,还不记得是谁写的了。张老师对我的“失忆”,令我非常失落。不过转念一想,张老师一生教过许许多多学生,她是把全体同学都装到心中的,她并不刻意记住谁,更不会专记曾经帮助过哪位同学。这不正是张老师的伟大之处吗?“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古人把“天地君亲师”设立牌位供奉,看来也有其道理。
张老师----您是我心中永远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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