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李顺慈12)
2006-06-19 14:44阅读:
“会吗?他怎么知道?”
展颜看着小红,很严肃地回答:“鱼会告诉他,它们没吃饱。”
在那个家里做打扫工作,意外地让她觉得很愉快。
她皱着眉看着客厅沙发的摆法,太奇怪了,她便动手调整,把沙发改成冂字形。然后她会一边刷球鞋一边对着墙上的照片数落:“你在干什么?每天都把球鞋穿得这么脏!我刷得很累欸!”
最后她一定会拼两块拼图再走。
下一回她去的时候,发现客厅沙发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看了看,决定动手再搬,突然间电话响了,她没动,电话便跳到答录机。
“不在家,请留言。哔——”
她继续搬沙发。
“不管你是谁,不要乱动我的沙发。”她吓一大跳,瞪着电话。“不要乱动我的拼图。”
过了一会,那人又说了:“还有,球鞋不要天天洗,它天生就该被人穿脏的。如果你穿过球鞋的话。”
留言结束。展颜微微仰起头,不高兴了。
阳台上,四双球鞋刚被洗好,晾在那儿。她用力刷着第五双。
速食店的工作也继续下去,直到她在那里碰到以珠。以珠说她爸爸被以安气到心脏病住院,她愣住了。
不希望以安找到她,于是她辞去速食店的工作,却又按捺不下担心,她决定还是要去方家看方爸爸。
离开方家的时候,她问了方妈妈这么一句:“方以安他快乐吗?”
“他以后会快乐的。等他成熟以后,他会快乐的。”
“快乐是可以储蓄的吗?是可以暂时先备而不用,等以后快乐的时候再拿出来的吗?如果我只剩一天可以活,我存下的快乐,还来得及开心吗?如果我明天就死了……”
“住嘴!你这孩子,怎么讲不通呢!大人教你,你辩什么?!”
展颜也急了:“方妈妈,你不要生气,我是说我,是我……”
“是谁都不行!”方妈妈稍稍退了一步,像是怕着她:“展颜,你是个怪孩子。我教了一辈子的书,我看过成千上百个孩子,没见过你这么怪的孩子。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只希望方以安快乐。”
“他很快乐!只要你离他远一点!”
展颜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真的只希望以安快乐。可是那次打电话给冬阳,以安也在旁边,而冬阳将电话拿给他。她问以安快不快乐,以安却哭了,哭着求她出现……
他是她的朋友,她想让他安心。所以她出现了,但她不再是从前的展颜,而以安也已不是从前的以安。
他们坐在咖啡厅里,以安的水果菜送上来,她打开壶看了看,皱眉:“这我也会做,以前我们店里一天卖好多的,其实很简单,根本不是什么鲜桔,就是放了果酱,橘子果酱。”她倒了一点,喝一口。“太甜了,我就不会放那么多,回冲的时候才加一点,不然就很腻了,太甜了……”
她站起来,自己拿了壶去加一些水,再给以安喝。说着她又拿出面纸,把桌面重新擦了一遍:“这些服务生都不机灵,要随时注意的,加水啊换烟灰缸啊!你看那桌,客人来了半天了,也没人过来服务,服务生!服务生!”她招招生,指指那桌。“这样不行的,要扣钱的。我们以前……”
“展颜安静。你不要再说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多话?”以安受不了了,这不是他所认识的展颜。这样的展颜,和一般聒噪的女孩有什么两样?
展颜愕然地闭起嘴,转头看向旁边。气氛刹那间凝重起来。
不多久她又站起,因为她实在无法忍耐服务生的不机灵,自己跑去隔壁桌招呼:“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要用餐吗?还是饮料?”
结果她被以安一把拉走。
以安要的是什么?他要她不改变,可是,让她改变的就是以安啊!是他让她认识了温暖、认识了生活,认识了世界……
“那你为什么还是要走?”
“因为你越来越像他,用同样的方式爱着我。我害怕。”
“你可以爱他却不能接受我?!”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对我就像当初我对他?但你会要求结果而他不会。以安,我相信你的诚意,想到你时,我会觉得很温暖,这就够了……”
以安伤心地走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都只能带给别人伤心,那不是她的本意,伤害却已经造成。
***
她终于知道了那间屋子的主人叫做李乐。
这不是李乐自己告诉她的,是纬凡告诉她的。那天她在家里准备刷球鞋,有门铃声,她去开了门,赫然见到纬凡。两个人都是吃了一惊。
纬凡劝她回去,她可没这个心情听她唠叨。她在管好自己、在约束自己的行为、在体验自己的人生、赚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为什么要回去?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我也不打算知道你和那个叫李乐的是什么关系,但是我知道我喜欢这份工作,喜欢这样的生活,如果有人阻止了我,我会消失,永远消失。”
“这是威胁吗?”纬凡的脸色很平静。
“因为我先被威胁了,你的出现威胁了我的生活。”
李纬凡是个守承诺的人,她真的没有告诉冬阳展颜的下落。但展颜还是被找到了,因为小红的姑姑,就是周嫂。小红去找周嫂时看到展颜的照片,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毋需赘述,冬阳和王琪立刻就去李乐家把展颜带回来。
可是对纬凡来说,一切都不对劲了。和冬阳的恋爱像是一场短暂的梦,王琪的存在让她摆荡于爱情和友情之间,展颜的归来则引爆她和冬阳之间的冲突——她为展颜的行踪保密,冬阳无法谅解,想法上的岐异让他们结结实实地吵了一架。
冬阳总是说,他是在一步一步解决问题,他要带展颜去和子娟相认,让她不再只是依附他的羽翼;他尽量温和对待王琪,甚至打算把公司一半的股份让给她,只要能弥补她的感情,花再多钱都无所谓。
然而她又何尝不是在为季冬阳考虑?展颜要永远消失的威胁明摆在眼前,她怎么担得起?冬阳却质疑她是不想让展颜出现!这种想法令她心寒。
“很好,总算我们也会吵架了。我们一定可以的。”
离去前,冬阳留下这句话给她。她独坐在沙发了,只能茫然……明明都是在为对方着想,为什么看起来却像是在互相伤害?
而肚子的孩子,更是她心头最大的牵挂与顾忌。同是女人,她忍不住还是跟王琪谈到这个话题,王琪说她见到过方以安,但没告诉他孩子的事,因为她觉得那是纬凡的个人隐私。
“为什么会想告诉他?”
“因为他终究是孩子的父亲。”
“很重要吗?”纬凡有点不悦。除了精子的提供者之外,父亲两字还能代表什么?
“本来我也是和你一样潇洒的,而且,说句老实话,孩子也不是我的,我又不是当事人,但是……我觉得一个孩子,应该有一份完整的爱。什么叫完整?单有父爱,或是母爱,那是不够的。”
“不行吗?”
“可以,但是有遗憾。对孩子很不公平。尤其你跟方以安,既不是离婚也不是死亡,你们明明都存在,就因为你的决定,他就少了父爱了。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如果……能有一个男人……会爱他,对他视如己出呢?”
王琪轻笑了起来。“不可能!视‘如’己出,跟四季‘如’春是同样意思。它就不是己出、不是春天。如,只是像。那不是真的。她不是他亲生的孩子。”
纬凡有点沮丧,但又不服气:“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世界上很多事……”
“因为我经历过。”纬凡愣住了,王琪却仍是那抹淡淡的笑。“我的母亲是再嫁的。那个男的对我很好。视、如、己、出!可是我告诉你,那感觉就是不一样的。他对我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我跟我妹妹一样犯错,我不会受处分,他们父女俩会对吼,我们不会,很客气。我没有门禁,爱玩到几点都可以,我妹妹不行,超过十二点,她爸就板着脸等门了。”
她叹口气,像在回忆一件感伤的过往:“小时候,我会故意激怒他,很幼稚。其实……我只是希望她骂骂我……没有成功过。那种感觉……很难过的。他很清楚的让我知道,我是外人,我的管教属于我母亲。这种苦,你连说都不知道该对谁说,因为无从说起……”
“王琪,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有这些过去……”
“为什么我不跟周大山生孩子?因为我知道,有了孩子,我就不会跟他离婚,不管再怎么过不下去,我都要我的孩子跟自己父亲在一起。我不要他经历我小时候的难堪和痛苦。”她走到纬凡面前坐下,诚挚地说:“与其期待另外一个男人能对孩子视如己,为什么不就跟孩子父亲在一起?”
她只能默然无语。
冬阳再来找她的时候,神情满是过度愤怒的疲惫。
他真的把展颜带去找子娟,在展颜生日的当天。他告诉展颜要慈悲,可是展颜在听到子娟是她亲生母亲后,从头到尾都只有激烈的抗拒;因为太爱,所以太恨,她恨子娟怎么可以知道她却不认她,她恨子娟为什么在她的人生中缺席十八年……这些冬阳都可以体谅,但最后她却质问冬阳,子娟是收了什么好处才愿意扮演她的母亲、好让他甩掉她这个包袱?
“我当时真想打她!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欠揍!”
“为什么不打呢?”纬凡平静地问。
“啊?”
“为什么没打呢?不是真想打吗?”
“能打吗?”冬阳不假思索地反问。
“不能吗?你从没打过她?”
“打过……的吧?一次,好像。实在太气了,也忘了为什么,反正就打了。”
“那为什么现在不能打了?”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问题上执着。起身去倒了杯水,她淡淡道:“终究不是自己的孩子吧!”
“对。”冬阳也很诚实,完全不疑有他。
“有差别吗?你也带了她那么多年……”
“当然有差别!自己的孩子,真不对,也就打了!别人的孩子……子娟又在那儿,怎么好打!”
纬凡沉默地看着水,想着王琪对她说过的话。她的继父对她很客气……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怎样对待我的孩子?你会打他吗?孩子像展颜这样让人生气,你会打他吗?”
“当然不会!有你在啊!”
“他不是你的孩子吗?”
“他本来……”
纬凡淡淡一笑:“对啊!他本来就不是你的孩子。我本来就不该奢望你能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你怎么了?你生气了?可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因为颜颜吗?你觉得我应该打她?因为……你的孩子,我也应该打他?”
是啊,‘我的’孩子……纬凡悲哀地想,却没有作声。
“究竟为什么?你在气什么?说出来。”
她摇摇头。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说了。”
冬阳仰身往后一靠。“拜托……我很累了,真的,拜托不要连你也这样。你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
“为什么我不是?”
“因为……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你成熟你理智,你能处理问题,你不是最擅自情绪管理的吗?”
“哇!原来我是神呢!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她忍不住出言反讽。明明她也是人,为什么要被大家当作没有情绪一般的存在?从前以安是,现在连冬阳也是!
“你究竟是怎么了?我以为我们在一起是最舒服的……”
“也许我也累了,我不想再继续委屈自己让别人舒服。”
“你有什么委屈?”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算什么!”或许‘委屈’两字真有魔力,不管是自愿或非自愿的,她终于把这些时日来的苦楚一并诉尽:“我们是情人吗?只能在半夜里偷偷见面。会结婚吗?但我怀着别人的孩子,而你永远也不会是他真正的父亲!”
“但这不是你要的模式吗?我从来没有要你见不得光!是你选择连班都不去上的,因为你不想面对王琪!”
“我要怎么面对她?!”
“那你要怎么样?!公开,你不忍心,我也怕她伤害你。不公开,需要时间,你又觉得委屈。孩子不是我的,这是实情,但我会尽量爱他……”
“我不要你尽量!我就是要你爱他!就是爱!”她大吼着,可是另一个冷静的自己却清楚明白,这样的要求就像是在无理取闹!
“他甚至还没出生!”
她颓然坐下,只觉得世界是晦暗一片:“你永远也不可能真正爱他……”
冬阳在她面前坐下来,握着她的手,方才怒张的戾气都消失不见,只温和问道:“小凡,你怎么了?是每一个做母亲的人都会这样紧张吗?”
“我好累……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把生活弄成一团乱……我不能面对我的朋友,将来……我也不能面对我的孩子……这是我要的吗?”一个人要如何才能看清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她已经困扰了很久,现在依然困扰。
冬阳表情严肃地想了想,老话一句:“一件件解决。”然后有了新台词。“首先,明天我们去结婚……”
她凄凉地笑了:“这句话我听方以安说过。然后就失踪了。去结婚是魔咒,千万别说。”
我们去结婚,手续上会复杂一点,因为我是台商,但没关系,先领结婚本。至少,在心理上,你不会觉得我们是偷偷摸摸的了。结了婚以后,孩子生下来,就是我的,将来没什么不能面对的。他的爸爸妈妈先上车后补票也不丢人,好不好?”
“你会爱他吗?”就算是骗她也好,她只想听到他亲口说会。
但冬阳只是揉揉她的头。“十点钟我来接你。”
***
她穿了一袭白色洋装。虽然都是白色的,不过和当初要和以安去公证时的那套不一样。
站在镜子前,她低声说着:“小朋友,妈妈带你去结婚啰!”
离十点还有一些时间。
她伫立窗前,望着楼下稀疏的行人往来,熟悉的身影还没出现、还没出现。几时会出现呢?
我就要嫁给这个人吗?我认识他吗?他是对的人吗?他会对我们好吗?会好一辈子吗?
“我们一定可以!”
她想起冬阳的笑脸,想起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我们一定可以!
放下窗帘,她轻轻地对自己说。
十点半。她静静坐在沙发上。
十一点。她对着镜子摘下耳环,落寞地自嘲:“小朋友,你妈妈没行情欸!以后我们别再相信这种承诺了吧?”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忍不住露出苦涩的笑。“李纬凡,你怎么就这么傻呢?你怎么就会相信自己有这种好运气呢?傻子!”
她关上了手机,拿起了电话筒,搁在一边。
十二点半。她已经换上家居服,原本盘起的头发也放了下来。有人按门铃,她不动如山,只是坐在沙发上沉思。
门铃响得急了。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以安。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两个人沉默地对坐半晌,最后还是以安先按捺不住。“这明明就是我的孩子,为什么……”
“太悲哀了!这种事还必须由我来告诉你,就太可悲了!”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呢?还是我妈他们告诉我的!”纬凡从来就没隐瞒过自己怀孕的事,连预产期是何时都老实告诉方妈妈,方妈妈一听日期就知道里头有玄机,只是纬凡口头不承认,她也没办法,想抱孙子还是得靠儿子争气啊!
以安的理直气壮让纬凡的火气不打一处来:“连你爸你妈都能想通的事,你却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多久?一天?两天?五个月?三年哪!你方以安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因为你说……”
“我说了你就信?你都没有脑子的吗?你都不会用心想一想吗?”
“你不该骗我!”
“哈!我骗你?我?李纬凡骗,你,方以安?是谁骗了谁啊?是谁背叛了爱情?谁在我们的交往中说了谎?”她努力地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徒劳无功。“我或许隐瞒了真相。那也是为了我自己最后一丝尊严,我不想用我的孩子去牵绊你!”
“那也是我的孩子!”
“是吗?现在你希罕起来了?你就当你从来不知道吧!”
冷冷地下了逐客令,她回到房间,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可不可以就当一只鸵鸟?没有冬阳,没有以安,没有展颜,没有王琪,只有她和她的孩子,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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