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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甘肃诗歌的痛点

2021-03-16 20:54阅读:
亲情:甘肃诗歌的痛点

多年来,我读过不少甘肃诗人出版的诗集,在我对它们的总体印象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乡土气息的浓厚。诗人们对于乡土的热爱,并不是由于它美丽富饶,恰恰相反,甘肃的大部分农村,相对于发达地区而言是比较贫瘠落后的。改革开放以来,诗亲人的回眸与眷恋,其内核是对于父母的辛劳与苦难的深刻理解与极度同情,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报答不尽的感恩。父亲母亲的形象可以说是甘肃诗人心中的一个永难消人们从农村走入城市,在他(她)们的诗中,这种对家乡的记忆与热爱,实质是对于除的痛点。
甘肃诗人的大量写父亲母亲的诗,不可以被认为仅是属于个人私事、家事的题材,不能简单地划归“小我”的范畴,因为这些诗不但体现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而且折射出了地区的景象与时代的面貌,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作品。而且其中有些诗堪称杰作。
甘肃被誉为诗歌大省,是因为甘肃诗人与诗歌的成长与发展有着丰厚的地理与历史深刻影响的文化土壤。甘肃位于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的结合部,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的结合部,中原文化与西方文化的结合部,因而具有西部的、丝绸之路的、边塞的、多民族的、农牧的众多特色,是孕育甘肃诗人的丰富营养。这些营养,不可能不渗透到诗人与亲人的血缘当中,从而在他们的这类诗中展现出独有的风格。在考察、研究甘肃诗歌的时候,甘肃诗人写父母的题材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领域。
被称为“乡土诗人”的牛庆国,是陇中会宁人,他在他的诗集《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诗里》的扉页上,就直截了当地写着把这部作品“献给我的父亲和母亲,以及故乡”,集中收有写父亲的诗27首,写母亲的诗15首,在其他诗中也依然提到父母,数量之多,角度之新,令人惊叹。在这些诗中,他塑造的父亲形象是:“风雪里背着一捆柴火”,“把自家的地埂越削越细/硬是多削出一垅地来”“恨不得让每一株庄稼/都长成一棵大树”。在牛庆国的心中,父亲是“替我在土地上受苦受难的人”,是“吃苦把一口牙
都都吃没了”的人,他有一双“在土里刨了一辈子的手”,“每一根骨头都经历过痛苦”“一生的黑夜太多/盼着天亮”,结果是“你的腰就慢慢弯了/站着站着 你就拄了一根拐棍/再后来 你就拄了两根”。从背柴火、吃苦、刨土、弯了腰、拄了拐,到“躺在你种了一辈子的那片地里”。这是一个多么典型的贫苦农民的形象!牛庆国诗中的“不识字的母亲”的形象,更是令人唏嘘不已,心疼有加。她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带病为全家做饭:“风箱响起来了/就像你多年的哮喘”。“母亲的饭极其简单/一碟苦咸菜 两碗洋芋蛋/就这么吃了多年”。她没有奢望,只盼自己的儿女能够活下来,长大成人,能够“再高出一只鞋底的高度”。作者巧妙地、极为生活化地写她“跪在地里刨着土豆”,把一个个土豆视为自己的儿女,“她不用锄头而用手刨/是因为怕锄头伤着了土豆”,“她听见土豆离开根的声音/像剪断脐带”。在“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里,她为了养活孩子,“半夜爬起来”拔了“生产队的苜蓿”,遭到过追打。牛庆国蘸着泪写道:“你一辈子的自豪/是你的娃一个都没饿死”。和许多厚道、本分的农村妇女一样,她敬畏上天,因为坚信上天代表着公平正义,所以凡事“都干给天看”,心里有话就“说给天听”。她尊重、顺从男人,保留着“三从四德”的遗风,“她一直都跟在父亲的身后/从来没有在父亲的前面走过/她说这是老人角度规矩”。作者写他自己“每回一次家 我就会老上一截”,大概就是因为想起母亲“年轻时吃糠咽菜的样子”。作者引而不发地问道:“现在想想 是谁把你害成了这样”?这绝不只是一位母亲的遭遇,而是一个历史时期的悲剧,我们似乎还没有足够的反思。
陇东的诗人高凯,也有大量的写父母的诗作。在他的诗集《乡愁时代》中有一首长诗的题目就叫《先考先妣》,无异于为他的父亲母亲撰写的两篇诗传。他的农民出身的父亲“十六岁参加革命 是个地下党”,由于一次人道主义的萌发,在“受命去秘密处决一个叛徒”时“手软”,就“改变了父亲的命运/使父亲在红白两界都不是人”,解放后虽然当上了乡长,依然被揭发、挨批斗,“直到文革结束后才跳出苦海”。他写父亲烟瘾很大,咳嗽得厉害,“在挣扎中咳嗽\在咳嗽中挣扎”,这本是生活中的普通细节,却又令人震撼的是他写了父亲的“假咳嗽”,从放走那个“叛徒”的“一声咳嗽”到“用咳嗽制止我们兄弟姐妹\还有妈妈 不要在人全面抢着说话”,教训使他变得胆小怕事了。这位在真假两种咳嗽中度过了一生的父亲,成了陕甘宁革命老区某类人命运的缩影。高凯对于自己的母亲特别崇敬,在诗中称她是“接近十全十美的女人”“一个成功的女人”“一个伟大的小脚女神”。高凯把他对母亲的爱,充分体现在了对小脚的讨伐与诅咒中,他受不了母亲缠脚的疼痛,他认为“三寸金莲”是“卑鄙的命名”,是“以美的名义束缚女人的生命”,是用“毒蛇一样的绷带”让“骨折肉死”,以致使“小脚母亲/一生头重脚轻 一生跌跌绊绊/一生用上下四只紧攥的拳头/愤怒地捶打土地和天空”。我也是在农村长大的,我的母亲也缠过脚,我也深知女人缠脚之苦,对于千百年来亿万中国女人特有之痛,很少有人能像高凯这样表达得令人揪心。高凯把他对母亲的爱,还集中体现在了痛切的自责之中,那是一首角度别致的、不忍卒读的诗,一看题目就叫人心惊:《母亲是被我们害死的》,全诗不长,录之于此:“母亲丰满的乳房/后来又成了儿女们每天的馒头/母亲是被我们吃掉的//母亲的一身热血/自然成了儿女们临渴汲取的井水/母亲是被我们喝掉的//骨瘦如柴的母亲/当然成了儿女们常年使用的柴火/母亲是被我们烧掉的//含辛茹苦的母亲/一辈子心甘情愿成了儿女们的罪人/母亲是被我们害死的”。

离离和瑞云,是诞生在甘肃中部的两位女诗人,那里是左宗棠曾经慨叹为“苦瘠甲于天下”的地区。她们所写的关于父亲母亲的诗,产生了不小的影响。离离的《祭父帖》是一首杰作,收在诗集《离离的诗》中。她写那年把父亲埋入了深土“很后悔”,“也许你试过很多种方式,想重新活过来。/要是选择植物,你一定能高出自己大半截了。/可坟头的草,长高的那些被村里的傻子割了,/他说你也不在其中。”她把这种盼望父亲能够复活的感情,从令人意想不到的心底掏了出来,并且进一步将瘦瘦的、觅食的蚂蚁的骨头,联想为父亲的样子,然后又道一声“原谅我,父亲。”简直不忍听闻!离离写父母的诗和她的其他诗作一样,有着共同的风格,那就是含蓄的沉重,婉约的感伤。
瑞云的诗集《时光倒流的河》中收入了长长短短的好几首写父母的诗,我在读过之后曾在一篇文章中这样评说:“西北女子的亲情,与黄土一样厚重。没有叫声、细语。写她父母的篇章,像刻进了石碑。那些回忆贫穷的含着砂砾的语言,咀嚼起来就会疼痛。”她的《与母书》可以说是离离《祭父帖》的姊妹篇。她的母亲是吃“草根和野菜”“麦麸和树皮灰”长大的,没有见过高楼、电梯、超市、地铁,“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伴随她的只有鸡鸣狗吠、耕种,劳苦,“孤寂而疲惫的时光”,还不止一次地把跟来跟去的狗娃错喊成女儿的名字,就这样一直到老:“六十岁的你又割完了半亩麦子/背回了两捆苜蓿\ ”由于“全家人的生活要你用苦力去换”,作者深感愧疚,竟然想出了一种出人意料的报答方法:“母亲啊,来生/你做我女儿吧,我送你上幼儿园/扎蝴蝶结,买新书包和花裙子……”不要不习惯于这种辈分的颠倒,世上有多少人能像爱自己的儿女一样去爱父母?瑞云懂得,对于父母最好的报答是能够健康成长,坚强生活,事业有成,所以她在诗的最后,对母亲发出誓言:“我顾不上哀伤/我必须抱紧内心彻骨的寒/和风暴决战,与狼对喊”。

出生于酒泉的诗人路学军,曾在部队中服役,后入省文联工作。他的写于20039月的诗《妈妈的粮票丢了》(诗集《剑语》第156页)使我久久难忘。全诗只有14行短句:“有什么更急人的事/妈妈的粮票丢了/惊慌的眼神/慌乱的手/翻乱家中的平静/我的两颗小豆豆眼开始酸涩/因为妈妈的眼里/有亮亮的泪珠在抖/姐姐哭了/妹妹和我/不停地喊/妈妈 妈妈/我们向毛主席保证/以后不再喊饿了”。它看似写了一件家中的“小事”,实际上展现的却是一片艰苦岁月中如铅似铁的阴云。年纪大的人都知道,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期,我国由于全面严格执行计划经济,生活物资供应匮乏,实行了将近40年的票证制度,从粮油布匹到香烟火柴,从肉食糖茶道针线碱面,全都按照定量凭票证供应。同时实行的是低工资制度,人们普遍缺钱,即使有钱,没有票证也买不到东西。所以那时若是丢了粮票,就等于摔了饭碗,只有瞪着眼挨饿。丢了粮票,让孩子挨饿,像插在母亲心上的刀子。孩子们为了安慰妈妈,保证不再喊饿,更是叫人心疼。这首诗不仅是描述母子亲情的佳作,也是“小中见大”的典范。

从平凉走出去的诗人第广龙,在他的诗集《祖国的高处》中收录了一首《白发母亲》,孝心与审美结合得很好,他写母亲的头发“在风中,丝丝缕缕/要被刮到天上”,“槐树上的雏鸟/都以你的乱发为巢了”。他说他“恨不得蘸着夜夜的月光/一遍遍把母爱梳理/让母亲,美发盈头”。这样写,体现出第广龙的亲情与诗情确实都有独到之处。
第广龙盯住了母亲的白发,包容冰则盯住了《母亲劳动的姿势》(诗集《我的马啃光带露的青草》):“连枷高高举起/这是母亲劳动的一种姿势”,“母亲把佝偻的身子曲为三折/筛糠的动作麻利又耐看”。母亲成了他被打湿的视线里的一种“圆”,“四季辐射着温暖”,诗的最后说:“我们是围绕圆心/旋转不止的陀螺”——包容冰用新鲜的意象,作了对母亲的爱的总结。

何延根是积石山中的诗人,始终不离乡土。他的诗集《向着雪山走》中有一首《父亲的羊角把》,它使我印象深刻,因为那是一个地地道道“一辈子都跌爬滚打在土地里”的贫苦农民的形象:“父亲没什么嗜好/就爱抽那杆自己亲手制作的羊角把/父亲有时候蹲在墙角里/仿佛把所有的往事都当作旱烟/装进分解快乐和痛苦的烟锅/用力一吸/便云消烟散了。和许多在贫苦中长大的人永远舍不得花钱一样,后来孝顺的哥哥为他订做了镶铜烟斗,父亲却以“抽烟不香为由/以二十元的价格卖給了同村一位老汉/給我垫上念师范的学费了”。直到临终之前,还叮嘱儿子要把他的羊角把装进棺材。作为穷乡僻壤的农民是没有奢望的,他只知道,那只羊角把里滚烫着他的初心,凝结着他一生的苦辣,是他的无言的伴侣。

在临洮农村长大的诗人于进的《于进作品选·诗歌卷》里面,有一组诗叫《父亲的病》,一共八首,也是为父亲立传的、有分量的作品。他的父亲原是一名医生,“文革”中挨了批斗:“中午,烈日高悬头顶/众目睽睽中,戴着纸糊的高帽子/在老屋门前弓腰俯首的人/竟然是平日走路怕踩疼蚂蚁的父亲”。然后是被囚禁,被发配五七干校。告老还乡之后,继续为缺医少药的乡亲看病,成了能够“起死回生”的金贵人物,经常被求医的人“半夜敲门”。他老了,病了,“从来是自己给自己扎吊针”,因为孩子们都在外地,“只能在电话里问候一声”。于进痛彻心肺地写道:“一辈子救死扶伤治病救人/到头来/自己的病无药可医”。使我意外痛惜的是,我所熟悉的于进,我曾久住过他家所在村庄的于进,年龄不算太大的于进,也已经去世了。他是否能在九泉之下见到他的父亲,把这组诗读给父亲听呢?
于贵锋的诗集《深处的盐》中也有一首写父亲的长诗,题目是《父亲,先生》。他用“靠近你,我发现自己仍旧是/山脚下的一棵草”来表达对于父亲的敬仰。
崔云琴、王建兴、阿麦、哈默、支禄、波眠、张学峰……等许多男女诗人也都写有怀念、痛忆父母的诗作,限于篇幅,就不逐一评述了。
甘肃诗人的神经,一直连接着父母的一生,他们的这类诗作,普遍写得平实、真实、深刻、深情,有的构思奇特,角度新颖(如今天才从网上看到的阳飏的《蚂蚁》和《母亲来看我》),人性之光和时代印痕跃然纸上,在当代诗苑中展现着异彩。


2021.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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