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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念梁纪德

2022-04-10 11:00阅读:
感念梁纪德

19586月,我在西z军区政治部被补划为右派分子,撤销了一切职务和待遇。当时的规定是,y派一不能留在部队(怕影响部队政治纯洁),二不能留在边疆(怕他们偷越国境),要交到内地的地方上“代为改造”。7月,我们西z军区的几十名y派被遣送到甘肃,几个“极右分子”被送往夹b沟劳改农场,我作为“普通右派”之一,则被送到了武威黄羊河农场监督劳动。
2年年底,“大跃进”产生了恶果,饥饿开始了,我们的口粮定量逐渐削减,到1960年,每月的定量降低到了15斤原粮(即带皮带壳的粮),而且没有任何副食,更谈不到肉和油了。我那时是20多岁的棒小伙,每天要干18个小时的强体力劳动活儿,绝不是这点食物所能维持的。但是在那之前,没有过关于饥饿问题的常识,这时竟常常觉得走不动路,头昏眼花,四肢无力,腿部浮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去农场卫生所看病,医生幽默地说:“你这病好治,开个药方,两个馒头,一日三次。”可惜,他的药柜子里连半个馒头也没有。
可能因为我自小参军,参加过极其艰苦的进军西z,又是全军的英模代表,还是个作家,虽然戴了右派帽子,人们会想,他能“反动”到哪里去呢?所以,农场的本地农工、下放干部、支边青年都没有把我当“敌人”“反动派”看待。包括场里的各级领导如党委书记兼场长谷庆春、党委办公室主任梁纪德、行政办公室主任关启旺、生产科长魏宝珊、文教科长焦兴友等,都不曾对我施行过“无产阶级zz”,不但尊重我的人格,而且在劳动和生活上给予过一定的关照。虽然我的身份是无法改变的,他们在公开场合也不敢叫我“同志”,但是他们用行动说明,他们对上级送来的我们这些“右派”是有自己不同的看法的。
在农场忍受饥饿的日子里,那些好心人对我这个y派的同情和关爱,令我永志不忘。下放干部、党委办公室主任梁纪德,就是令我至今感念不已的一位。他是兰州大学法律系毕业的,兰大中共地下
党员,不知为什么也被下发到了农场。他个子不高,温文尔雅,经常面带微笑,说话不紧不慢,很容易让人产生亲切之感。
有一天的黄昏时分,梁纪德在场部院子里遇见我,悄悄把我叫到他的宿舍里去,我不知道是什么事,站在那里等待他的吩咐,只见他不言不语地打开柜橱门,拿出已经储存得有点干瘪了的一角馍馍(大约是一个馒头的四分之一)送给了我。我二人久久地相对无言。需知在那个年代,那个时候,整个中国陷入了忍饥挨饿、大量非正常死亡的泥潭。我一次只能喝满满一大洗脸盆苜蓿菜汤,胃下垂到了极限。我的双腿也浮肿了,一按一个坑,久久弹不起来。这一块馒头是会和生命连在一起的。他存了多日,自己舍不得吃,却送给了我,他的无私,他的善良,还需要用语言形容吗?
1959年年底,由于我劳动表现好,创作了《黄羊河农场之歌》,为职工业余剧团作出了贡献,经农工群众评定、场党委上报武威县委批准,摘掉了我的y派帽子,并由省上通知了西z军区。
我记不得是1960年的哪月哪日了,梁纪德特意告诉我:西z军区来了函件,要调你回去。谷书记压着,你可以去问问。
啊!这是多么喜人的消息,多么重要的事情!我非常感谢他能私下里透漏给我。我立即去见农场党委书记谷庆春。我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十分客气,让我坐在沙发上,递给我香烟,问我有什么事?我说“听说西z军区要调我回去?”他假装说“不知道啊。”我俩沉默了一会儿,他苦笑着说“算了,咱们在这里一块干吧,我不也是从北京下放来的嘛。”他显然是不愿放我走,目的是给他把农场业余剧团办下去。我当时想出了一个主意,就说“我爱人在西z军区,我们总不能长期两地分居,你不放我走,那就把我爱人调来。”我认为他一个农场干部是调不来一个军区干部的,那他就只好放我走了。谁知他竟然通过省上把我爱人调来甘肃了,不过这时我已不在农场,已于19611月根据中共中央西北局兰州会议“抢救人命”的决定被救到兰州了。我问我爱人西z军区怎么会放她来甘肃。她的回答是:军区说既然甘肃不放你,为了不影响军队和地方的关系,就让我来了。后来,我和梁纪德、谷书记都先后重新在兰州分配了工作,重逢时都没有再提起过此事。
幸运的是,我曾住在鱼池子,梁纪德住在大教梁,中间只隔着一座邓家花园,离得不远,便于我们有来往,叙旧情。时光疾如流水,他已驾鹤远去,但我对他的感念迄未稍减,从农场到兰州,他的一切活动,依然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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