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闭上眼的一瞬间,看到淡红色的液体从人群中那双漆黑眼睛中流淌出。
背后的她,同样漆黑的眼睛,流淌出水蓝色的液体。
谁都躲不开命运后面,那双翻云覆雨的手。
政治残酷,比政治还残酷的是人心。
1 明月如晃 照我衣裳
谁都会有一段不曾记得的过往,也许是刻意忘记的,也许是无意遗忘的。我不记得自己七岁之前的事情,那段记忆是模糊的空白。之所以空白是因为无法回想起任何人和事物,之所以模糊是因为我总能想起一些人和事物的影子。
模糊又空白,我一直都是个矛盾的人。
水寿是抚养我长大的男人,扶桑帝国的王。每当年幼的我问起我的身世时,他总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月亮沉默。
于是,我天真的以为,我是打月亮上来的小仙子。
虽然我住在一个四周都是湖水的岛上。
虽然我只见过水寿一个人,从七岁到十七岁。
水寿说,我叫容若。没有姓,我只有名字。
我的名字叫容若,没有姓氏。
但是我有着天下最美的笑容。
2 天地无色 流萤无光
十八岁的时候,水寿带我离开了那个岛。他说容若长大了,该生活在更好更美的地方了。
于是我第一次来到扶桑帝国的都城,他们都给我下跪。他们喊我容若郡主。
我出乎意料的没有慌张,好像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太多太多次,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一样。
我站在很高的地方,向世人展示了我的微笑。
惊为天人。有人这么告诉我。
就在同一天,我见到了宝若,一个跟我一样有着漆黑眼睛的女孩,天上的星辰也比不上她的耀眼。
宝若说,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她的声音十分甜美,带着沙沙的触感,像是有许多细小的舌头在舔舐着你,酥酥麻麻。我还没有开口,柔若无骨的手已经轻抚上我的唇角。宝若靠近我的脸,低低的说,你的笑容真是天下最美的,水寿说的没有错。
她突然甩开我的脸,冷冷的背过身去。
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宝若的话就像是钉子一样,直接钉到了我的心里。
我开始逐渐的明白一些事情。
3 谁在弹唱 醉笑离殇
容若是我的名字,宝若是她的名字。我们年纪一样,我们没有姓氏,我们都有漆黑的眼睛。
我
们都被水寿抚养,从七岁到十七岁。
我们都要为国效力。
原来这才是我们的使命。
宝若侧躺在床上,妩媚的玩弄着自己的头发,许多王侯贵族的进献的宝物都堆在外面,他们无不想见容若或者宝若一眼。
宝若看都不看一样,直接通通丢出去,一边丢还一边奚落的看着我。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水寿给我的,比这些好多了。
我开始嫉妒宝若,她一直住在扶桑帝国的都城里,见惯了世间的稀罕玩意儿。不像我,一直居住在无名的岛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水中看倒映的脸和数着手指头等待水寿带漂亮裙子来给我。
宝若漫不经心的翻了个身,那个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当我再问是什么日子时,她已经睡着了。紫色的绸缎睡袍裹着玲珑的身体,微微在颤栗。
我们注定是政治的牺牲品,虽然没有人告诉我。
我知道。
4 一晌贪欢 容颜易碎
那个日子很快就来到了。
当水寿将我们带到星岚塔时,宝若握着我的手,不自觉的紧了一下。
我感受到了她努力隐藏的恐惧,一点一点的蔓延开来。
水寿无比宠爱宝若,当他将她关进笼子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的心里没有一丝的情意。
我心里陡然一寒,这个会在岛上吹箫给我听,给我梳头发,讲故事,陪我看星星的男人,兄长一般的温柔男人,陌生起来。
他冰冷的像是变了一个人,眼睛里都是刀子般锋利的恨意。
而宝若像是驯从的奴隶,听话的爬进了都是荆棘的狭小的铁笼子里。绫罗对襟长裙上被划的一道一道,露出雪白晶莹的皮肤,微微透着淡红色的温度。
她的头发散落开来,脸上都是汗水。
水寿冷冷的看着在笼子里挣扎痛苦的宝若,转身对着我说,容若坐到她的对面。
这句话冰冷无比,我怕极了。
酸梨木雕花椅上放着一个柔软的丝缎镶边座垫。我坐在上面,手抓着座垫的边缘,指甲紧紧的掐进靠垫里。
水寿说,容若,对着她笑。一直笑,不要停。
我只要你的笑。
是啊,我的笑,是天下最美的。
5 胭脂微熏 地老天荒
宝若的泪水早已经湿透了衣服,那些淡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像是小苍兰和栀子的味道。
水寿依然面无表情的看着宝若,对她说,爬出来,求我。
宝若含着眼泪,漆黑的眼睛就像夜里的星辰闪闪发光。她甜甜的声音依然带着微微的沙哑。她说,求你,放了我……放了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求求你……
宝若的声音哽咽起来,微微发抖的身体,嫣然的嘴唇,更加的惹人怜惜。
水寿走向宝若,把手伸向她。宝若立刻像藤蔓植物一样缠绕上来,梨花带雨的脸庞埋在水寿的怀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柔软的唇,代替她敬仰和讨好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水寿把宝若一把抱起,走进另一个房间。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是宝若妩媚的笑容和娇美的玉足。
宝若的职责是,魅惑天下所有的男人,让他们全部乖乖臣服。
而我,只要对男人展示我天下最美的笑容。
我们要征服的,是那个叫朔月的男人。
清平国的王,水寿的宿敌。
6 优伶有福 公子无缘
朔月的霸道,是所有人都闻之色变的。
他常年四处征战,掠夺资源,扩充领土。水寿为了得到他的命,已经准备了很久。
美人计虽然俗套,水寿却胸有成竹。
七月七日,是朔月在天葵围场狩猎的日子。当然,猎物不是普通动物,都是各地掠来的绝色女子。箭也是特制的胭脂箭,箭头被折了去,扎一个沾满胭脂的布包。射到身上不会受伤,只会留一个浅浅的胭脂印儿。
我,容若,在树林深处等待着朔月的烈焰马。
月亮刚刚升起,青银般的月光倾斜在我白缎掐腰夹衣上。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近了,近了。
越来越近了。
那个红马上的男人,只一眼,就只一眼。
我对上了他深邃狂野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因为我笑了。
那是天下最美的笑容。
预料之中,他缓缓搭弓射箭。
扑……
宝若从树林中缓缓走出,袅娜的扭着纤细的腰肢,肩膀上隐约有个浅浅的胭脂印儿。男人俯身将宝若斜抄上马,宝若不禁低低哎哟一声。男人将她抱的更紧了。
我悄悄隐进树林深处,心里有些许的失落,那双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时,我的呼吸暂停了一秒的时间。
那个男人,就是清平国的王,水寿恨之入骨的朔月。
7 浮生若梦 刹那芳华
水寿安排的人将我接回去后,我并没有见到他。他们只是告诉我,水寿要我好好休息,过一阵子还有安排。
那个曾经待我温柔,悉心照料的男人,再也遍寻不见。
他的眼睛里,只有锋利的仇恨。
我独自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这容颜跟宝若很相似,没有她的妩媚和魅惑,多了一份恬淡和普通。如果不笑的话,只是中等姿色。笑起来,却是倾国又倾城。
而水寿养育了我,就是为了天葵围场的一笑吧。
他几近虐待的方式培养出了魅惑的宝若,同她相比,我还是幸运的。
所以有时,宝若才会表现出对我的敌视。
虽然我们彼此感觉,那么亲切。
亲切到,就像是同一个人一样。
8谁的寂寞覆我华裳 谁的华裳覆我肩膀
出行那天,水寿亲自为我送来了新衣裳。品月色的丝缎裙,外面是藕荷色的对襟夹衣。还有一支镶着石榴石的银钗子。
水寿说,我们容若,是顶配石榴石的。
这一天,我被送给朔月做后宫的嫔妃。他当这是水寿的主动示好,于是欣然接受。
接我的马车,就停在扶桑帝国都城的城外。
金色和大红色的绸缎把马车包裹的十分喜庆。掀开帘子,我在人群中急切的寻找着水寿的身影。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朔月的宫殿里,到处都是长而宽的纱幔。他和宝若,就躲在那长而宽的纱幔后面,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看着他,朔月,这个水寿恨之入骨的男人。他对上我的眼睛,我的呼吸又暂停了一秒钟。
于是,我笑了。
我的笑容,是天下最美的笑容。
我的笑容还在脸上,朔月脸上笑容已经凝固了。
一把青色的匕首插在他心脏的位置,深红色的粘稠液体沾染了他的白衣。
宝若镇定的从他怀中站起来,却被朔月一把抓住。
我看到我随行的侍从中,水寿诡异的脸。他要亲眼看见朔月死在他面前。
朔月问宝若,为什么。
宝若苍白着脸,不发一言。水寿冲到朔月面前,狰狞地笑着。
他说,你看,你看,她的脸,跟你爱的那个女人,是多么像。你看,容若的笑,是不是也很像。
朔月不可思议的看着水寿,你是说,颜……歌?
水寿神经质的看着朔月,你说呢,除了颜歌,谁还让你爱到发狂。
我终于可以狠狠的报复你了,朔月。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水寿的脸已经变得扭曲。
9 物是人非事事休 未语泪先流
朔月苦笑着问,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呢,不仅夺走了……我心爱的……女人,还要这么折磨我……
水寿突然痛哭起来。
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只爱那个女人,我恨你为什么爱的人不是我。
所有的人都愕然。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水寿只是看着月亮沉默不语。
他只是一个没有得到朔月的爱的可怜人而已。
就是这么简单。
水寿恢复了平静,看到你死,我就再也不痛苦了。他慢慢的走过来,扶住已经奄奄一息的朔月。白衣上的血液涂抹成千万朵艳丽妖娆的花朵。水寿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只要你死了,我就再也不痛苦了。得不到你的爱,又算的了什么。
朔月挣扎了几下,终于咽了气。
我的心里却陡然一沉。
那个人,那个似笑非笑看着我的人,他,死了……
我的心里好像少了什么似的,突然一下子变空了。眼睛里什么却满了,一滴一滴的坠下来。
是泪水,水蓝色的泪水。
宝若早已是泪流满面。
10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有一种花,叫缬罗。用晒干的缬罗花浸烈酒,一朵可得一梦,在梦里会回忆记忆中最美的片段情景,一生中难得再见的温柔。
在我居住过的岛上,水寿把我和宝若叫到身边。
他掏出一个木制锦盒,里面有三朵皱巴巴的缬罗花。他微笑着说,我们三人,一人一朵。算是我对你们的愧疚的补偿罢。
一花可得一梦,虽然只是一梦,我也知足。
瓷碗中搁入缬罗花,倒入烈酒。花朵慢慢的在酒中浸开,饱满的就像刚刚绽放的一样。迷人的香气在空气中四处飘散。
水寿端起瓷碗一饮而尽,随后他看着月亮渐渐的伏在石桌上沉睡。睡梦中他的嘴角扬起了从来都没有过的幸福。他梦到年少时与朔月和颜歌三人一起在后花园玩耍,三人手拉着手一起数着天上的星星。他们说以后永远在一起。
宝若看着沉睡的水寿,伸出了手,递给我一碗。她则端起了剩下的那碗酒。
我们面视而笑,怀着不为人知的心情,喝下了这碗酒。
一花可得一梦,宝若星辰般迷人的双眼中看到了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从天葵围场中狩得她。他们一起在夜里逃到花园中看星星,他在火堆旁为她烘烤一只小小的白薯。他说他只想一辈子对她好,别无他求。
我最后一个伏在桌上,我梦到了那晚明亮的月光,我穿着白缎掐腰夹衣,头上插着石榴石发钗,躲在围场的树林里。月光清凉如水,我呆呆的望着那个红马上的男人,对着他微笑,我的笑容是天下最美的。他也微笑地看着我,我的呼吸顿时暂停了一秒钟。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那一瞬间,我多想就这样的天荒地老。
夜深了,微风拂过水面,荡起涟漪。
可是我们都想在梦中,永远都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