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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的悲凉——叔本华

2009-04-08 18:15阅读:
天才的悲凉——叔本华

叔本华的确是一个很有趣,很怪异,甚至怪异得无法形容的人。他一辈子“无母,无妻,无子,无家”,生命里最后三十年住在一所大房子里,陪伴他的只有一个佣人和一条狗。当然,说他“无母”不是说他和孙悟空一样,生至石头缝。主要是因为他的怪异,让他的母亲也无法忍受,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他与母亲彻底决裂。此后,直至他母亲去世的三十年里,他们一直没有往来。叔本华对于女人相当鄙视,对婚姻,叔本华更认为那简直就是扼杀哲学家的坟墓。叔本华感兴趣的唯有他自己。他一辈子除了研究哲学,都在做一件事情,就是想方设法证明自己是一个天才。他写了一篇关于天才的论述。以自己的相貌为蓝本,在他的《论天才》里对天才的外部条件做了一番描述。言下之意,长得象叔本华,你基本上就是一个天才了。不光如此,他食量惊人,而且嗜酒如命。所以他就说一个智慧异于常人的人的智慧与他的食量和酒量是成正比的。
叔本华的自信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精通英,法,德,意,拉丁,西班牙六国语言,这种精通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会说而已。他可以用这些语言进行生涩的哲学典籍的互译。而这一切在他二十五岁之前就已经掌握了。除了哲学以外,他还涉猎天文学,植物学,动物学,物理学,化学,生理学,音乐,文学,戏剧,色彩学,美术,雕刻等等二十几个学科。而且都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他甚至还写了一本关于色彩与视觉方面的书。在该领域引起不小的争论。他常常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并不为生计困绕的他,大概在二十九岁的时候教过两年书,这也是他一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个工作。具体原因是当时他写了那本他引以为豪的《作为意志的表象世界》,于是他估计人们基本上要震惊了,但事实是该书出版10年只卖出4本,后来大部分是作为废纸售出的。极度失望的叔本华只好援引别人的话来暗示他的代表作,说这样的著作犹如一面镜子,“当一头蠢驴去照时,你不可能在镜子里看见天使”。所以他决定和他的对头,他最不屑一顾的黑格尔搞一次对抗,于是他去柏林大学做助教,他想到时候那些听黑格尔演讲的学生全都会跑到他这里来,他可以在很短时间里被聘为教授。结果是,他通常都只能对着一些空座位演讲。听众最多时也未超出三人,而
且,学校始终没有聘请他。
此后一直到他死之前的那几十年里,叔本华过得很郁闷,因为他的思想不被人们接受,这对自信心相当强的叔本华来说,简直无法忍受。于是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他讨厌噪音,认为那是世界上最不可容忍的东西,并且因为这种强烈的个人喜好惹了一个麻烦,因为一个女房客很吵,他决定将她赶走,原本他就不喜欢女人,而这个女人又制造了让他不能容忍的噪音。可这个差不多有五十岁的女人脾气倔,叔本华就把她的东西一扔,然后推了她一把。这一推不要紧,这个女人说她摔坏了,下半生无法自理。于是法院判叔本华赡养她直到死,可这位大婶身体异常康健,此后又活了三十年,直到叔本华死前两年才见上帝,叔本华足足养了她三十年。
当然,你可以觉得叔本华这个人好笑,可以讨厌他,说他是个疯子,但是你却无法否认他是一个天才这个事实。他是一个为哲学而生的人,他的家境不一般,相当于中国曹雪芹的曹家,彼得大帝的皇后出游时都住他们家。按说,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不当花花公子简直就是一种浪费。叔本华相当有钱,他完全可以不必靠搞文化过日子。但他选择了自己的人生道路,并且几十年如一日的抱着那份自信与热情执着地坚持了下来。他生命中大部分时间是不如意的,在将近四十年时间里,他引以为豪的学说、著作不被人接受,可以想象有着强烈自信心的叔本华内心的痛苦。但他守住了那份孤独与寂寞。他坚持住了,他靠的是信念!
叔本华那种悲天悯人的性格不是后来的种种不得志造成的,他十四五岁时就已经对人生的痛苦进行思考,这也是他母亲对他无法忍受的原因。所以说,叔本华其实是一个天生的哲学胚子。叔本华的孤僻,固然因为他是一个天生的哲学胚子,同时也是他为“天才叔本华”的得意设计。在他最不让人理解的岁月里,他忍受寂寞,并对自己说“记住,你是一个天才,天才必然超越时代,不被人理解,你不属于这个这时代。你的书是为后人写的。所以天才必将独守寂寞。你千万不能为了某些东西,而放弃这些你要坚持的东西!”叔本华认为人生即意欲的表现,意志又是无法满足的渊薮,而人生却又总是去追求这种无法满足的渊薮。所以,人生即是一大痛苦。叔本华,这样一位一生不为吃、喝担忧,不为仕途操心的哲学家,却把人生描绘得如此灰暗,把幸福看得如此一钱不值,着实让人感到惊奇。
这位伟大的哲学家以前所未有的思想深度解释了世界和人生,正如叔本华自己所解释的,悲观主义哲学是“一种高尚的悲情,唯有它能够对抗不可预知的邪恶。”“在人类有限的知识以内,我的哲学是对世界之谜的真正的解答。”叔本华的形而上学体系决不仅仅是处理形而上学问题的一种形式,它更是对生命和实在的悲观见解的形而上学辩护。人类需要这样的辩护。
叔本华深刻影响了世界哲学的发展。尼采、弗洛伊德、维特根斯坦等哲学家直接汲取了叔本华哲学的营养。尼采宣称:“打开他的书,思想就好像马上长出了翅膀。如果我一定要在这地球上安身立命,我会选择叔本华作为我的终身伴侣。”托尔斯泰用整整一个夏天阅读叔本华的著作,这个伟大的文学家说:“对叔本华著作的心醉神迷和连续不断的精神愉悦,这种陶醉和愉快是我以前任何时候都不曾体验过的。”“叔本华无比伦比。”屠格涅夫和契诃夫也深受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影响。其他诸如法国作家左拉、莫泊桑、普鲁斯特、毛姆,英国作家哈代、康拉德,德国作家托马斯·曼,当代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等,都在自己的作品或书信中流露出对叔本华哲学的迷醉。
在一定意义上,叔本华用他的一生演绎了他的悲观主义哲学思想。无论阅读叔本华的传记还是他的哲学著作,我们都能从中体会一种悲凉的气氛。就像后来的尼采、卡夫卡等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一样,这位伟大的哲学家很悲凉。然而,我们却从这种悲凉当中看到了一种美,一种只有天才人物才可能具有的美。叔本华创造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这都是悲凉创造出来的,就像他的悲观主义哲学创造出来的美一样。如果没有这种悲凉,他会穷尽人生的所有奥秘吗?他会具有比整个时代都要深刻的思想吗?如果没有这种悲凉,我们能够在温馨的灯光下饮用这个人用精神和思想酿造的玉液琼浆吗?如果没有这种悲凉,我们曾经体会的人生苦痛由何人说出?如果没有人说出,我们又如何忍受这种无处不在的痛楚?在这个意义上,叔本华就是盗窃天火给人类的普罗米修斯。我们应当感激他。
像叔本华那样悲凉,这是我们有可能获得精神成长的唯一途径,否则,我们一切宝贵的东西就都会流散在世俗和时尚的温暖大海之中;如果我们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我们可能不悲凉,可能很温馨幸福,但是到了晚年,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实际上一无所有。叔本华是一个悲观主义哲学家,但所幸,叔本华本身没有成为一个悲剧,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终于为世人重视,他获得了人们给予哲学和哲学家的前所未有的关注和荣誉。
叔本华在世时,他的哲学整整沉寂了30多年。直到1851年,人们在读到他的最后一部著作《附录和补充》时,世界才恍然大悟,认为叔本华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于是,叔本华的形象在人们的心目中一下子高大起来,“叔本华热”一下子便席卷了德国的中产阶层。终于,他像一个从一场长期艰苦的战争中凯旋归来的英雄,顿时名噪全欧、誉满天下。各国知名人士络绎不绝地去拜访他;全国的报章杂志不断地登载他的名字;他的信徒们三番五次地为他画像、雕像,之后当神一般的供奉在屋子里,顶礼膜拜。说来也令人难以置信,这其中竟然还有两位太太曾去造访过他。可是,这时候的叔本华已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了。1860年9月21日,叔本华起床洗完冷水浴之后,像往常一样独自坐着吃早餐,一切都是好好的,一小时之后,当佣人再次进来时,发现他已经倚靠在沙发的一角,永远地睡着了。人们遵照他的遗嘱,将数额相当巨大的遗产赠给了公共慈善事业。
在叔本华的葬礼上,他的密友和崇拜者格温纳致词:“这个墓穴里躺着一个非同一般的人。他在人世间活了一辈子却无人所知。今天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与他有血缘关系。他孤独地死去,正如他孤独地活着……这个热爱真理的人疏远了社会关系,但是他的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温暖的心。……月桂的花环在他的生命进入黄昏之际才戴到了他的头上。在漫长的不公正的默默无闻状态下,这个人不曾偏离其崇高的孤独之旅半步……”依据叔本华生前的意愿,他的墓碑上只书有“阿图尔·叔本华”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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