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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子君、亦舒的子君和你的子君

2017-07-18 10:24阅读:
最近有部热播剧《我的前半生》,片头打着“亦舒原著”的字幕,匆匆看了几眼,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来。那里面的女主角不仅没有亦舒女郎标配的“白衬衫卡其裤”,更没有亦舒女郎“洒脱,清醒,讲究姿态好看”,那个子君竟然咬牙切齿地说“比起婚姻和家庭,教养是完全不值一提的东西”!
小说被搬上荧幕是必须要做改编的,但把原著的精髓拍成反面,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难怪有人形容这种被恶心到的感觉是“感觉朝青春期泼了屎”!
鲁迅的子君、亦舒的子君和你的子君
很多人尊亦舒是“师太”,因为她用她的作品奠定了她忠实读者们吃穿住行的品味和为人处世的标准。我未入迷至此,但亦舒作为青春期里极少的“父亲书目”之外的读物,影响还是有一些的。她写的家明和爱情传说众多,我已然记不清楚,却记得她说的“生活根本是长期抗战,像打仗,不输已经很好,如果还能赢,那真正是丰功伟绩。”
1982年,亦舒的《我的前半生》在香港出版,这本书非常有趣,乍眼看去,它和末代皇帝溥仪自传同名,可内里,它却更像是对鲁迅《伤逝》的一次续写。
鲁迅的子君
鲁迅的《伤逝》,想必大家都读过。
作为鲁迅笔下唯一的爱情小说,以小说男主人公涓生内心独白方式,讲述了他和子君冲破封建势力的重重阻碍,追求婚姻自主进而同居,最终爱情破灭的故事。子君在与涓生结合后沉溺于小家庭,她的生活完全以侍奉丈夫为中心,生命的激情完全被柴米油盐给消磨了,最终被涓生
以她不能跟上自己的进步为由抛弃,寂寞死去。
“爱情必须实时更新,生长,创造。鲁迅在《伤逝》里留下这句金句。
关于对《伤逝》的分析,林林总总。有人代入涓生视角,说狭隘的是子君的爱情;有人说迅哥儿惯用反语,真正狭隘的是涓生所谓的理想。文艺批评,向来是一千个人眼里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此文重点也不在此,就略过不表。
我只是在现代文学史课上得知,在1925年3月到7月间,44岁的鲁迅与26岁的许广平通信41封,师生情谊里生出了爱情。同年10月,许广平在鲁迅主编的《国民新报》副刊发表了《同行者》,公开表达了对鲁迅的爱:
“一心一意的向着爱的方向奔驰。”
也是在10月,许广平在散文诗《风子是我的爱》中写道:
“有谁能禁止我不爱风子,为了我的藐小,否认我的资格呢。”
“不自量也罢!不相当也罢!同类也罢!异类也罢!合法也罢!不合法也罢!这都于我们不相干,于你们无关系!”
于是,10月21日,刚刚写完小说《孤独者》的鲁迅,一气呵成写出了《伤逝》。这个从男性角度所写的爱情故事,拔高了说,是对当时社会的批判——女性意识的觉醒与社会变革息息相关,娜拉出走之后如果只是从“我是父亲的”变成“我是丈夫的”,那么女性不幸的根源并没有就此完结;落地了说,是一个男人的恐惧——害怕爱情让他和她有获得解放的幻觉,等到被现实消磨之后,不仅爱情荡然无存,连那个原本可爱的个体也将消亡。
后来的事我们也都知道,1927年10月,鲁迅和许广平终于在上海开始了他们的同居生活,直到1936年10月鲁迅去世。
鲁迅笔下的子君,最终因失去爱情而死去,而许广平经历了从热血青年到家庭主妇,不仅为鲁迅处理一切生活上的事情,从抄书稿到缝衣扣,更是在鲁迅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几乎独自挑起家庭重担,她后来在《〈鲁迅年谱〉的经过》(1940年9月16日)里说过:
“我们以为两性生活,是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任何方面可以束缚,而彼此间情投意合,像同志一样期待,相亲相敬,互相信任,就不必要任何的俗套。我们不是一切的旧礼教都要打破吗?所以,假使彼此间某一方面不满意,绝不需要争吵,也用不着法律解决,我自己是准备着始终能自立谋生的,如果遇到没有同住在一起的必要,那么马上各走各的路。
因为人们都只热衷于歌颂爱情,所以这“各走各的路”的潇洒在当时并没有太多人注意, 倒是在数十年之后,在子君的香港式续集里鲜活起来。
亦舒的子君
亦舒坦言,让《我的前半生》的男女主角名字也叫涓生和子君,就是想要探寻新时代下女子的不同选择和命运。
在亦舒的小说里,子君大学毕业,嫁给收入丰厚的医生涓生,做起了家庭主妇,十年后,涓生声称爱上了别人,向子君要求离婚。离婚后,子君被丈夫变相赶出家门,只得一间小小的公寓栖身,赡养费仅够交月供,她痛定思痛,在好友唐晶的帮助下得到一份卑微但自食其力的工作,其间的艰辛不言而喻,但她终究挺了过来,并发现了自己在陶艺上的天份,还与师傅合伙经营起了陶艺制作,与女儿的紧张关系也变得如同姐妹一般亲热,最后还在探视国外读中学的女儿期间结识了她真正的终生伴侣。
《我的前半生》在某种程度上,像是对《伤逝》中“子君因失去爱情而死去”这种提法做出了一个解答——子君真正独立之后,她并不是和涓生幸福的生活下去,而是重新开始,奔向新的选择。
亦舒的子君把家庭主妇当做一种事业,用心经营:
十多年了.我不能尾随他去行医,夫妻一向讲的是互相信任。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不要涓生担心,他只需拿家用回来,要什么有什么,买房子装修他从来没操过心,都由我来奔波,到外地旅行,飞机票行李一应由我负责,孩子找名校,他父母生日摆寿宴,也都由我策划......
到外头应酬,我愉快和善得很,并没有失礼于他,事实上每次去宴会回来,他总会说,“子君,今天晚上最美丽的女人便是你。”我打扮得宜,操流利英语,也算是个标准太太.....
单纯,但不俗气
我挑了两条开司米呢长裤,让店员替我把裤脚钉起。 姜太太搭讪说:'要买就挑时髦些的。' 我笑着摇摇头,'我是古老人,不喜款式。'有款式的衣服不大方。
懒散,但不恶毒
我有点慕唐晶。多么值得骄傲——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一定是辛苦劳碌的结果,真能干。
面对小三,有最基本的自尊和骄傲
她等着要看我出丑:大跳大嚷,决不肯放手,开谈判,动用亲友作说客、儿女作武器,与她决一死战……
我不打算满足她。
人要脸,树要皮。一个女人失去她的丈夫,已经是一最大的难堪与狼狈,我不能再出洋相。
面对好友,仍知道要保持成年人之间的彼此尊重与界限感:
唐晶咳嗽一声,'要不要我今天睡在这里?'
我低声说:'不用,你陪不了一百个晚上,我要你帮忙的地方很多,但并不是今晚。'
小说的结尾,子君进入新的婚姻,看似是一种回归,但确实脱胎换骨: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的双手比较安心。
最佳的报复不是仇恨,而是打心底发出的冷淡,干嘛花力气去恨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的归宿就是健康与才干,一个人终究可以信赖的,不过是他自己,能够为他扬眉吐气的也是他自己,我要什么归宿?我已找回我自己,我就是我的归宿
虽然子君的结局不同,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亦舒和鲁迅是持同样观点的:爱情可以带进婚姻,却不能用爱情来维持婚姻。
青春期过了好些年,再回头看亦舒的小说,也还是会有点失笑。无论是中环强女唐晶,还是逆袭成功的子君,用现在的眼光看来,感觉还是很拧巴,就算再嫁的是所谓的钻石王老五,女主角坦陈心事:
“我有一点点的高兴,渐渐这点高兴就像一滴墨滴入水中,慢慢地扩大,一碗水就变成淡黑色,淡黑,不是浓淡黑。此刻,我现在的快乐,也就止于此。”
“我并非不快乐”,这是亦舒和后来林夕都爱的形容词。这种“不快乐”是小女人的不快乐:没有钱的时候,要钱,没有爱的时候,要爱;有爱的时候,那男人为什么不是家明;有家明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婚姻;就算有了上好的婚姻的时候,其实也并不快乐,因为心里还是感到寂寞……
亦舒的子君,就算当上了艺术家,也仍然会在做泥塑的工作室坐在地下累得大哭,就像她早期小说里的喜宝、玫瑰一样;另一种亦舒女郎,譬如唐晶,身处处处竞争残酷的香港,早已明白走到哪里都不会因为你是女性就礼让三分,始终提着一口气:跌下来再上去,就像是不倒翁,明明已是扑空,再尽全力补中。美则美矣,她们心里好像都缺了大大的一块,就算爬到金字塔的最顶端,在风中凝望这个世界,仍然可以看到那一身的落寞,从来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
所以女作家自己也是如此。虽然在小说里一直倡导女性独立自强,但亦舒自己的生活却终究离不开男性视角,到了《我的前半生》结尾,当时还很年轻的亦舒说“婚姻仍是最体面的制度”,不像是说给读者听的,倒像是说给自己的听的——亦舒自己早早21岁就与画家前夫离了婚,最后嫁了个教授,生下了女儿,移民温哥华去过她认为体面的生活了。
尽管这种不太彻底的女性主义虽然让她的读者们有点失望,但庆幸的是,有越来越多的女性活出了自己,不再视婚姻为唯一的归宿,享受着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是的,真正的自由是使人恐慌的礼物,因为你要肩负起自己的命运,你终于不再幻想把命运交附给别人,而是真正相信自己,不为外物所羁绊,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你的子君
将30年前的小说搬上荧幕,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我原本以为会在2017年看到比1982年更自由更独立的子君。
谁知道我竟然看到十三点的大房去公司闹小三,樊胜美般的原生家庭张着血盆大口,没有界限感地管天管地管空气还不断“嘲笑”对方竟然可以当闺蜜......因为每次瞄几眼就生气弃剧的缘故,我只能去百度了剧情简介,发现这部剧里的罗子君,失婚之后剪了短发就好像月野兔完成了变身一样主角光环大开,一路仰仗着朋友的庇护,宣布胜利的方式是从一个多金的男人到另一个更加多金的男人,最终还上演了“全天下两条腿的男人那么多,我就要和闺蜜男友暧昧纠葛”的戏码!
好可怕!
在迪斯尼动画片都开始用贝儿、艾莎和安娜来代替传统的睡美人和白雪公主,当下国剧宣扬的“独立”女性竟然还是一个“巨婴”——在婚姻里做老公的寄生虫,离婚后做朋友的寄生虫。
按照剧中的人设,这个子君不是什么迷失的现代女性,因为她曾经舌灿莲花地教育过她妹妹、思路清爽地宣示过主权、对待服务人员更是嚣张没礼貌......
逆袭需要价值观作为基础,人也许能一夜暴富,但价值观、品位、修养这些东西,是很难翻盘的。粗俗的人不可能很快口吐莲花,没有知识技能的人也不可能瞬间变成职场大拿。所以这样一个巨婴的后半生,我并不觉得和她的前半生会有什么区别!如果她能,那么这不过又是毒鸡汤——你想便能做到。
借用一句话,一切失败都是价值观的失败!说得刻薄点,这部剧更像是对都市生活和现代女性一厢情愿的意淫想象,也是对全职太太和为人母亲偏执理解的蓄意抹黑。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这部剧竟然火爆异常,身边和线上有很多讨论,其中有不少都是恐惧——未婚女性恐惧进入婚姻、已婚女性恐惧婚姻破裂,还有很多人表示这部剧很现实很真实!
细思恐极!时间到了2017年,我们竟然有那么多女性还在做寄生虫吗?还在做着依靠“王子”搭救的白日梦?
剧中的男主角贺涵是电视剧生造出来的人物,一个职场上骄傲、生活上傲娇的万能偶像剧男主角,他身为子君闺蜜唐晶的男友,挽救子君于水火,并从斗气斗嘴里生发出了真挚的爱情!据说这个角色深受观众喜爱,可我想说这不就是披着“谭宗明”外衣的“奇点”吗?同样是对现实毒舌、介入女主生活太多,可凭什么祖峰要被你们讽刺为“猥琐”而靳东你们却称赞有才有料?!说白了你们还不是看脸!而且我想补一句,去看看《欢乐颂》的小说吧,老谭不过是个胖子还为此自卑所以追女不惜血本,他是安迪的好友,纯洁而坚实的革命友谊;而靳东版的奇男子——能干的好似把持上海经济一百年,深情守护安迪数十载,要房给房要车给车,随时随地接通情感电话——这样媚俗的改动还不就是为了取悦你们嘛......
我很喜欢靳东的外型,尤其欣赏他在《外科风云》里塑造过的庄恕——理智不失人情味,有专业技能又能生活,即使是伸出援手也会考虑对方感受,懂得接受尊重世界的多样性。可惜啊,也许《我的前半生》才是靳东的真实品味,毕竟他是这部电视剧的出品人......
我会努力地去接受尊重世界的多样性——接受这部电视剧在2017年的今天火爆荧幕的现实,但还是希望我们的影视剧作品,能少一些鸡零狗碎一地鸡毛,更要少一些毒鸡汤和白日梦,毕竟影视剧也影视剧的责任——“描写社会,倘有力便转而影响社会”。
1925年的子君因失去爱情而死,1982年的子君在独立之后找到了自己,2017年的子君却还在等着闺蜜的男友来搭救.....不知你和你眼中的子君是个怎样的女性呢?
鲁迅的子君、亦舒的子君和你的子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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