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逃离》发《雪莲》2022年第八期。
2022-09-02 10:35阅读:
逃 离
陆 军
一
被送上车的时候,虽然是冬天的早晨,但并不感到寒冷,我们哥仨的心情和天空一样明媚。沿曲曲折折的水泥路,农用汽车以30迈的速度在左突右转。天空深蓝,空气清新。早晨的太阳偶尔会从车顶照下来,像母亲温暖的大手,抚在身上,十分惬意。驾驶员为了给我们防风,在车厢前面挡上了一块塑料篷布,快速奔跑的风在上面哗啦啦地叫着,就像旅行车上的音乐。
车厢四面是和我们身高差不多的厚铁皮,铁皮
上面是用钢条围拢的车窗,车厢顶部是空洞的天空。如果我站着抬起头的话就能望到远处的山峦、梯田和我眼前向后急驰的树干。杨树干巴巴地站在路的两边,宽大的枝叶被冬天收走了,像身无分文、表情麻木的乞丐。柳树也消去了夏日的风情,在寒风中卖弄着褪色的青春……人们收获了一季的果实,大地疲惫地裸露着干瘪的乳房。
时令已经进入到深冬,这是大寒过后第一个晴天。今年比往年冷很多,我们棚房里,干冷难熬,但我们是一个有二十多个成员的大家庭,发扬团结友谊、抱团取暖的精神,在与日递增的脂肪热力下,终于等到了出门的日子。
颠簸让我们头晕眼花,想吐又吐不出来,真想不通坐车有什么好。我们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汽车,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母亲生我的地方就是我一直生活成长的地方,由于兄弟姐妹多,当我们一周之后便与母亲分开生活,再也没见到过她。
呼呼的风不断从我身边掠过,把车厢敲打得唔唔直叫,让我惊慌不已,我不知道这第一次的远行将要到达何方,前方对我来说像黑夜一样幽暗无边。望着苜蓿花一样蓝蓝盈盈的天空,我的灵魂顿时无依无靠,孤独难耐。这蓝,让我觉得有些饥渴,我看到它仿佛就是一汪清泉,我跳到里面大口大口地喝着,胸膛里一阵一阵的冰凉。
一阵剧烈的左右上下摆动让我们三个集体站了起来,随后车子停在了一个村庄靠河滩的沟口。阳光已经直直地射进车厢,车厢在太阳的照射下发烫,我们身上都热得渗出了汗。昏昏沉沉中,我听见主人和另外几个人打招呼,说走了十里路吃过早饭了,现在就动手。我抬起沉重的头,看到五个衣着怪怪的男人相貌各异。他们相互握了握手,我的主人拿着一盒烟,向空中甩了甩,将一根根纸烟依次塞进各自己的嘴角,然后头抵着头,挡住顺沟而来的风开始点烟。不一会,几缕淡蓝色的烟从他们头顶袅袅升起,像极了农家屋顶的炊烟。他们在不停地说着什么,我听到了主人报上我们几个的年龄、体重和性别。他们其中一个肯定地说,有三个钟头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这是一块由周围村子倾倒垃圾而形成的平地,一半被污水和不明的红色浸透着,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升腾着雾气,充满着血腥味。碗口粗的木棍用绳索绑着支起的架子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颜色,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血垢和毛发。一口盖着铝质锅盖的三尺铸铁锅冒着热气,那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大的锅,能装下六桶水。锅台旁边是双人床般大小的石板,上面结着一层薄冰,在阳光的直射下泛着耀眼的星光。再往前就是一滩红色的血污,在冰冻之后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新的,像水波一样向前散去,直径足有两米。在锅台的后面是一个简易的茅草棚,放着一张二尺见方、比地面还无法说清颜色的短腿方桌,几个不锈钢的脸盆和几把形状各异、明晃晃的钢刀摆放在上面,闪着寒光……其他地方一片狼藉,像发生过你死我活的争斗似的。
“我们动手吧,一个小时一个。”一个沉闷的声音还没落到地上,车厢的后门就哗啦一声打开了。一顶黑色的皮帽子跳上车来,将我们三个中最强壮的一个用绳子绑住了后腿。接着又上来了一顶黄军帽,将它的嘴用铁网子罩了。车子慢慢退到架子下方,我奇异地看到哥哥的一条后腿被悬空吊起来了,两条前腿和另外一条后脚在徒劳地划动着,像在水里游泳似的,他在拼命地吼叫和哭泣,甚至我听到他在叫妈妈,但这些人对他的痛哭置之不理。我们两个不敢再看接下来那悲惨的一幕,眼泪模糊了我们的视线。我们两个想跳下车去,厢门早就关得严严实实的,况且鼻子上还有一个钢丝环,用绳子拴在车厢的栅栏上。
车子又回到原位。透过钢条的缝隙,我极力想再看看哥哥。四个人分两组从两边将他的两条前腿分别绑到早已钉在地上的两根木桩上,一道寒光闪了过来,刺得我的眼睛墨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唯有哥哥撕心裂肺的哭声宰割着我的心。这是怎么啦,哥哥这是怎么啦!那帮人把他怎么啦!
哭声越来越远。湛蓝的天空碎成了红色的布片,像雪花似的往下掉,埋住了他的哭声,遮蔽了我的眼睛。我们两个手无寸铁,被困在车厢里无能为力,企图用最恐怖的尖叫和踩踏来突围,除了累得满身是汗,连屎尿都颠出来了,但一点用处也没有。
“死到临头了,叫什么叫!”一个粗鲁的声音恶狠狠地嚷着,“牛羊肥了就是吃肉的,还是乖乖地待着省点力气吧!”一股纸烟的味道夹杂着血腥缭绕而来。我既累又怕,四条腿软弱无力,只好爬下来静听他们无聊而神秘的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