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句致知雅集讲义②：自然的馈赠
2016-02-28 22:01阅读：
集句致知·苏友雅集（第二期）
自然的馈赠
导论
我们在上一讲中曾经提到过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哲学，存在主义的集大成者萨特曾经提出过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论断：存在先于本质。核心解释是：人必须先存在，才能自我定义；引申一下则是宇宙必须先存在，才能被人定义为宇宙，否则一切都是虚无。在萨特的思想中，必须有一种客观条件，才能定义一切；以我们现有科技认知而言，这个客观条件其实就是宇宙的起源，人还不具备能力解释这一点，所以才会有有神论。但无论如何，这个客观条件在汉语中却有一个非常精准的名词来概括：自然。自然一词语出老子《道德经》第二十五章。
自然包含万有，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无所不及，无形无象，永恒不变，它有规律，循环往复，它生育万物，养育万物，运行万物，万物顺它者昌盛，逆它者衰亡。老子把人无法解释的存在做了如此定义，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可以说是无穷的，“道法自然”这个语汇很多人的常规理解都错了。道，即人的一切认知；法，这里其实是个动词，效法。所以“道法自然”的终极意义是：人的认知都是由客观存在而来。所以，这个客观存在的“自然”既是人的终极困惑，也是人的根本依赖。
我们今天的主题“自然的馈赠”，如果以上面这番哲学意义来谈，那是我永远无法驾驭的话题。但是，这番哲学意义必须说清楚，才能在狭义上谈论时做到更准确更透彻。那么，我们今天谈论的“自然”就是狭义的名词：大自然，也即自然界。它是与人类社会相区别的物质世界，即自然科学所研究的无机界和有机界。自然界是客观存在的；它是万物赖以生长的基础。
具体到诗歌层面上，自然当然也是最博大的仓库，理解自然、顺从自然对诗歌写作而言正是萨特“存在先于本质”中的“本质”。说句不好听的，“人定胜
天”的逆袭基本上是不会成功的。
自然的维度
1） 时间
时间是自然的最重要维度，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脱离时间而存在，时间赋予一切以基本意义。就诗歌创作而言，时间这一维度最显著的功效在于理性与目的性。我们来举例：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如果海子的这首诗是这样的话，什么感觉？我的感觉是突兀，第一第二节之间的逻辑关系变得松散许多，最重要的是，这首诗变得“满满的正能量”了。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而原诗的意境恰恰具有大悲哀，“从明天起”意味着永不能实现，因为我们永远只活在今天。所以把时间维度抽走以后，诗的理性逻辑关联弱化了，目的性完全改变了。需要说明的是，写作中时间维度往往是隐形的，很多时候是以副词的形式出现，海子这首诗中“我将告诉每一个人”中的“将”字就是如此。
时间也往往就是诗歌的主题，来看里尔克的《秋日》：
《秋日》
□里尔克
□北岛
译
主啊，是时候了。夏天盛极一时。
把你的阴影置于日晷上，
让风吹过牧场。
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催它们成熟，把
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里尔克这首诗中用了很多使动句式，为的就是时态的呈现，从而扣紧主题情绪。由此可以看出，以时间为主题对情绪的精确抒发非常有帮助，也即理性的、有目的的抒情。
汉语不像英语那样有时态的显著符号，而是有更微妙的表达，创作中如何选择时间的表现手段甚至可能影响一首诗的成败。
2） 空间
相对于时间的不可触摸，空间更为具体，是自然的另一维度。诗歌中的任何意象都是以某个空间为背景的，所以准确把握空间对意象的选择以及意象与意象之间的关系而言非常有帮助。我们来看卞之琳的《断章》：
《断章》
□卞之琳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解读这首诗必须依托空间，不同空间呈现了不同的角度。在“桥”这个空间，“你”是“看风景”的主体；而在“楼”这个空间，“你”又成了客体。在“明月”这个空间，“你”是客体；在“梦”这个空间，“你”又成了主体。这种形而上的“相对”哲学思辨恰恰是通过空间切换来实现的，这里的人称与其它名词意象就必须根据空间来精确选取，“风景”与“装饰”以及“梦”的关联也由空间来确立。可以说，空间在决定着一首诗形式的基础上，直接影响着一首诗的终极意义。
自然的馈赠
两种维度是客观存在的规律，而自然的具体表现则无所不有，“存在即合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开始进入具体的自然在诗歌中的表现，看看我们对自然的尊重与顺从换来了怎样的回报。
1） 师法自然
在文学创作中，以自然为题材的作品最为人熟知的莫过于梭罗的《瓦尔登湖》，梭罗与湖水、森林和飞鸟对话，崇尚自然，尊重自然，爱护自然。实际上，工业革命带来的坚硬秩序反而促使人们更关心与自然的关系，梭罗以外，19世纪的美国还有一大批自然博物类的作家，如约翰巴勒斯、约翰缪尔、李奥帕德等等，他们大多以散文形式采撷自然界的精粹。
就诗歌而言，我个人以为弗罗斯特的很多诗歌是与自然密切相关的。弗罗斯特自然观的形成源于爱默生、梭罗等19世纪超验主义作家和思想家，超验主义哲学中回归自然的信条是弗罗斯特精神的沃土；他认为自然具有宗教价值、美学价值和治疗价值。在他创作的大量自然诗中，自然是一种隐喻和象征，用来阐述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引发对人生的哲理性思考。
《未选择的路》
□弗罗斯特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但我却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虽然在这两条小路上
都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
虽然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
呵，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一个地方
我将轻声叹息把往事回顾
一片森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却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牧场》
□弗罗斯特
我要出去打扫牧场的水泉，
我去只把落叶搂一搂干净，
（也许，还要等到泉水澄清）
不会去太久的
你也来吧。
我要出去牵那一头小牛犊，
它在它妈妈身边是那么小，
妈妈舔它时它立都立不牢。
不会去太久的
你也来吧。
应该说像弗罗斯特这样师法自然，实际上与我们中国理学派的格物致知是一脉相通的，专注于从自然本身探究规律性。可以考虑一下这种类型的优势在哪里？
个人觉得，我们专注于诗歌中的师法自然，更在乎的其实是阅读。好学博知，取长补短，每个人的写作起始其实都是模仿，这也很自然。所以有句玩笑叫“诗人比读诗的人还多”，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悲哀，选择对的诗歌去阅读，对诗人而言非常重要。
师法自然这个部分可以让江浩来现身说法。
2） 顺其自然
如果说师法自然的境界停留在“索取”规律与启迪之上的话，顺其自然显然有了更高蹈更超脱的境界，几乎就是道家思想。这种超脱是“黄山归来不看岳”，是知其所以然而后顺其自然。我想提一下张执浩的诗歌理念：“目击成诗，脱口而出”，这是很高难的技艺，我们来看看他的两首诗。
《北斗》
□张执浩
雾霾散了
星空又回到了天上
我回到昨晚喝汤的桌边
一把勺子还搁在那儿
碗里的汤圆看样子很好吃
美好的生活总伴随着这样的
画外音：“我爱你，我爱你……”
而回声要在多年以后才能从天际传来
《蘑菇说木耳听》
□张执浩
一只蘑菇与一只木耳共一个浴盆
两个干货飘在水面上
相互瞧不起对方
这样黑，这样干瘪
就这样对峙了一夜
天亮后，两个胖子挤在水里
蘑菇说：“酱紫，酱紫……”
木耳听见了，但木耳不回答
蘑菇与木耳都想回神农架
《北斗》的妙处在于雾霾、勺子、北斗之间的隐秘逻辑。但这首诗非常自然，顺着目光落处在写，却有着敏锐的智性与空阔的境界。《蘑菇说木耳听》这首则轻巧机智，顺着自然状态稍加联想便成就了一则寓言。
所谓顺其自然，的确是老子说的无为而治，但我们不可理解为消极不作为，而恰恰是心如明镜般澄明、通透。我想，达到这样的境界除了需要博知，需要在语言的技术层面进行反复练习，更需要的是剔除名利之心。
3） 自然而然
与师法自然、顺其自然不同的意义在于，自然而然中的“自然”本身成为了主语，而前两者都有隐匿的主语“人”。所以，自然而然对诗歌而言其实就是心态。心态不仅直接关系到写作成就，也关系到个人价值判断。比如我们的雅集，可能显得泛泛而谈，但一直参与其中的话，总能潜移默化地改变些什么，你甚至不用特意去做笔记，总有一些东西会进入到你的创作实践中去。再比如你有某个灵感一时却表达不好，不必焦虑，当积累、沉淀到一定程度，这个灵感总会以个人最完善的方式表达出来。比如不需要对别人的发表获奖等成就羡慕嫉妒恨，只要你一直在行进中，万千风景必然不会错失。我想，诗歌这种语言艺术的玩意儿没什么速成法门，只是捅破一层又一层窗户纸，跨越一道又一道沟坎。
结语
自然既是名词，也是动词、形容词。我忘了哪位哲学家或是诗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当你束手无策时，不妨看一眼大自然”。相比于自然，诗歌极其渺小，所有疑难都可以在自然中寻得答案，只要用心，自然就会给予馈赠。
部分参与者近作展示
磨刀
□清风
夜出奇的静
院中那背对月光的角落
是我常坐的位置
正三下，反两下
顺着月光，不会太刺眼
耳朵已听出它的锋利
轻吹，噗噗作响
世俗急需锋芒
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胸口一热，嘴角抽动
沙沙，沙沙沙
满院的落叶乱窜
像惊恐的蹄子
无事此静坐
□韩墨
静坐如山谷
听水流搬动石子的声音
斜阳被风吹薄吹暗
清风翻开诗经里古典的黄昏
月亮升起来了，群犬狂吠
仰起头，饮一小口唐诗的温凉
读牛的反刍
读落日盛大羊群白色的慌乱
童年的红灯笼，窥我消瘦的咳声
轻拨最古老的管弦乐器——雨
刚好橹浆轻挑淡抹
舟不大，载我午茶的中年
红泥小火炉上花雕余温
偶下些张岱的雪
忽然忆起雪夜访戴
犹记年少衣衫薄，焦尾琴余音未了
听松的童子，手指划出的山径
斜斜指向远方，浮山如书简
落光叶子的树
□江浩
在冬天，一双双静脉曲张的手
伸向天空。好像要索回它们丢失的重要部分
路灯无力支撑起夜的蛮横
别样衬托出它们的执拗与不甘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
它们的遒劲，显而易见。提醒着尘世的臃肿
当我的影子与它们重叠时
那些钢叉般的树枝仿佛一下子剌穿了我
仿佛我才是它们丢失的重要部分
小城生活
□王文雯
人在小城
教材的视野比新闻联播要美好的多
把脸洗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不涂
让爱笑的鱼尾纹晒太阳晾月亮
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编条辫子
不言不语，和厨房对视，
认真吃饭，甚过静心饮茶
一桌清菜一杯酒，一人独剪一窗春。
“又寂寞又美好”
冬至
□夏杰
黑夜从瓦楞里溢出时，冬至就到了
白昼把懒腰伸到屋檐下
旋即，又缩回去
哈气是白的，那么软，那么柔
村庄说：已闻到雪花的味道
晚霞在河水中成为棉衣
淘米的母亲，她的手也成晚霞的一部分
她把笑容裹住，回家后再解开
放入灶火中，也是晚霞的一部分
这是童年，记忆的寒霜消融
月光劈开一条门缝
装入睡眠，而月光未眠
是一种习惯
黑夜仍溢出，寒冷在家里被赦免
瞄了一眼
□丁成
卵形塑料桶里装着药材
沸水和我干瘦的脚
温度隔着皮层嗖嗖往上蹿
有一群人朝着我直直地走了过来
他们眼帘低垂，穿墙而来
经过我，穿墙而去
其中有人瞄了我一眼
我瞄了一眼时间：12：28分
雨还在窗外下
卵形塑料桶里冒着热气
2016-1-26
一次真实经历或香烟复仇记
□刘亚武
作为一个烟鬼，一生虐杀生灵无数
有贵胄，也有庶民
最多的还是中产阶级，均无一幸免
我无法厘清生长者、造物者及使用者
奇怪的魔鬼三角
不过我开始相信，烟草是有生命的
心中某处一定积攒着复仇的火苗
即便被提炼成盒装物，我也不会相信
金黄涅槃的鬼话
有次呆在汽车驾驶座等人
左手伸出洞开的车窗弹烟灰
一阵风吹来，燃烧提速，漏出火红的一截
我正愣神
它像一颗脱离了发射架的弹头
直接向我的眼部袭来（似乎狞笑：瞎了你的狗眼）
我有些目瞪口呆，没想到最后是镜片将它击落
它有些恼怒
直接坠在我的裆部，嘶嘶冒烟（这个想法更恶毒）
手足无措直接弹落，幸无大碍
当然以损失某品牌长裤为代价
它并未罢手，直接在脚垫上燃烧（哼哼，毁了你的座驾）
轮到我发飙了，忍着手指灼烧的疼痛，将这团魔性的火焰
狠狠扔向一滩污水
至此一场火烧三观的战斗告一段落
我们都不是获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