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张丹枫与霍天都：武学天赋不分伯仲，人生命运悲喜两重

2019-05-24 19:0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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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张丹枫与霍天都：武学天赋不分伯仲，人生命运悲喜两重

文和运超

大部分武侠迷都知道，在梁羽生小说中，主要人物大多成双成对，哪怕写到后面有些乏味重复，但凭借一双双经典的侠侣形象，几十年来依然令武侠迷对江湖世界充满向往。
张丹枫和霍天都可以说是梁羽生笔下最重要、也最具代表性的男主角，张丹枫的武功不一定是梁羽生小说里最厉害，但在塑造上一定是最成功，也最有影响力的主人公。而霍天都，其实并没有真正算作哪一部书的主角（《联剑风云录》戏份最多，但该书的主角却是张玉虎和龙剑虹），他最终成为天山派开创者，也足以算作梁羽生武侠世界一个划时代的大人物。可霍天都并不是一个理想侠士，更不是一个理想丈夫。他不被当时人所认同理解，哪怕是最心爱的人，霍天都是梁羽生小说中最令人感伤的孤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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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萍踪侠影海报

张丹枫的出身背景也带着一些不幸，但主要因为他喜欢云蕾，原本可以说张丹枫并没有什么值得顾忌的伤心事。顶多他对当时瓦剌和明朝的纷争感觉厌烦，他身在塞外，其实大可以选择超然的态度不理不问。
可是张丹枫是故事的主人公，他带着主角的光环，充满作者的关照。原本要来杀他的侠客谢天华成了教授武功的师父，父亲身边有一个高手澹台灭明从小保护他，而他的悟性又奇高，性格豪放，潇洒不羁。以梁羽生所钟爱的名士气来说，张丹枫颇有一些建安风骨和汉唐时代的大气。张丹枫一个人总体贯穿了《萍踪侠影录》《散花女侠》《联剑风云录》《广陵剑》几部书，另外提到他的在后面天山系列小说还有不少。武功方面，张丹枫得玄机逸士真传和彭莹玉留下《玄功要诀》秘笈，后来将自身武学修为融入其中，进行不少创新，到《联剑风云录》大概四十多岁，已经是一等一的大宗师，最后亮相在《广陵剑》开头，云蕾已经死了很久，张丹枫已经老年，收了陈石星为关门弟子就死了。
张丹枫这一生设定最大的坎坷其实就是和云蕾一家的恩怨，但真正的纠结其实只在《萍踪侠影录》后面一部分写到，但体现梁羽生善于写情感细腻的地方。如写云蕾重遇父母，两人家世的问题最终还是矛盾爆发：“张丹枫叫了一声，只见云蕾头也不抬，左手拖着父亲，右手拖着母亲，走进柴门，接着是“砰”的一声，柴门也关上了，两扇破门，将两人分开，门里门外，已隔绝成两个世界。张丹枫绝望之极，云蕾走进门内，将他关在门外之时，竟然没有回头望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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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出版的萍踪侠影录小说

另外写张丹枫离开云蕾，充满思念：“天地之间哪还有人比得上我的小兄弟，画中少女虽美也难及她万一。”他情不自禁就拿起书案纸笔，画了一张又一画，画的都是云蕾的肖像，有各种神情和体态，还画了一幅她和自己并马奔驰的图画，题上一首小词道：“掠水惊鸿，寻巢乳燕，云山记得曾相见，可怜踏尽去来枝，寒林漠漠无由面。人隔天河，声疑禁院，心魂漫逐秋魂转，水流花谢不关情，清溪空蕴词人怨。”但是，这种痛苦难过只是一段插曲，当解开两家人的恩怨后，张丹枫和云蕾就成为梁羽生小说中第一等侠侣，几乎也没有其他人物比得上，之后唐晓澜、冯瑛；冰川天女和桂仲明等虽然夫妻感情都很好，但整体人物形象塑造却一直感觉有些不如，名气也再没有谁能同张丹枫云蕾相比。
作为对照，再看霍天都与凌云凤，梁羽生却表达了一种很独特的男女关系。他们之间和卓一航、玉罗刹，金世遗和厉胜男一类的恩恩怨怨不大一样。明明霍天都和凌云凤从小青梅竹马，这份感情是没有其他问题产生阻碍的，更没有像张丹枫云蕾曾经掺和家族情仇。原本霍天都和凌云凤简直就是很多人眼中的天作之合、绝佳爱侣，连于承珠、龙剑虹等人看来都觉得非常羡慕。甚至数年的失散都没有能够分开他们，反而随着年龄渐长，相处一起之后才产生问题，最终导致劳燕分飞。他们也不是今天人们爱说的相处下来性格不合，本质上应该是志向不同，这是深层次的分歧和矛盾。也就是说，假如任何一方能够放弃自己的理想志愿，原本他们可以继续生活在一起，白头到老没有问题，偏偏不论霍天都还是凌云凤都不肯舍弃理想，这才造成两人分别的悲剧，这是很深层的悲剧，不亚于后来的金世遗和厉胜男之间强凑夫妻的心理问题。
霍天都的个性比较自我，在武学天分上应该不亚于张丹枫，甚至可能比张丹枫更有创造力，对武学研习也达到沉迷痴狂的地步，所以侠义方面有缺失，应该是体现“人无完人”的特质。也不能说霍天都为人不侠义，他的痴迷也不是到处找人打打杀杀，追求天下第一，扬名立万，而是一种学者型的理想抱负，希望开宗立派，所以得到张丹枫的尊重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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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出版的联剑风云录小说

由于梁羽生并没有把霍天都视为某一专门塑造的主角，在《联剑风云录》中，霍天都能以一人之功堪比石惊涛、张玉虎和铁镜心三人，实际他只比于承珠等人稍大几岁。若以梁羽生小说时间段，在《广陵剑》和相当粗陋的《武林三绝》中，霍天都的地位和功力应该不在张丹枫之下了（《白发魔女传》相对早期创作反而没有特别凸显天山派这个祖师）。只不过霍天都在世时，内功心法还比较弱。天山派后来的内功获得提升主要是岳鸣珂（晦明大师）吸收易筋经创造的。和妻子凌云凤（《白发魔女传》用的是本名凌慕华）分离以后，霍天都一直在天山隐居，完善他的天山派剑法，直到最好逝世。
众所周知，天山是梁羽生小说世界最重要的精神象征，在塞外大漠草原中孤傲屹立。武侠世界的山水和人物有着呼应关系，而霍天都能创立天山剑法，建立天山派，完全符合这一设定，他正是性格高傲冷漠，甘于寂寞。像凌云凤说过，“我是知道他的，天下没有一个是他真正佩服的，在他眼里，我还是个不及格的学生。”霍天都醉心武学，钟爱剑法，他不是没有侠义之心，只是这方面非常淡漠，几次出入江湖，都是受妻子的影响。
那么，梁羽生笔下的武林世界，主要人物都有参照标准，特别看重侠客的形象，不可能随意安排。作为最重要的天山派宗师，为什么会选择孤僻冷漠的霍天都？为什么不是梁羽生和书迷们更喜爱的张丹枫？这是一个很有趣，很值得探讨一番，也一直为武侠小说迷费解的事情。
如果困扰在梁羽生的人物里，可能会一直觉得难以捉摸。如果跳出来和金庸的人物比较一番，打通一些设定的观念就能看出一二规律。一个人真正要创立宗派，不仅要有高强的武功，还要有非凡的毅力和心态。金庸塑造人物相对更为鲜明，更具个性，也就更容易把握人物行为的逻辑。
看看读者最熟悉的射雕三部曲，三大主角郭靖、杨过、张无忌都是武功卓绝，最后在江湖上人人景仰的超一流高手，性格各有差异，但他们三个都没有谁能创立什么门派，尽管都顶着大侠的名头。在三部曲里真正创立过门派的都是哪些人？五绝中王重阳和黄药师，被王重阳辜负的女侠林朝英，为情所困的郭襄以及飘然世外的张三丰，类似的金轮法王等几个。那么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这些人物统统具备一个相同特点——都是长期的孤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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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奇隆版白发魔女电视剧中的霍天都形象

与之相对，洪七公和周伯通武功顶尖，他俩主要受性格所限，安静不下来，无法开宗立派。南帝更受身份限制，本身段氏也已经有宗派门户的形式，他只教了几个徒弟，只和王重阳交换切磋武功。而欧阳锋来自西域（白驼山在梁羽生小说也有出现），原本具备资质和条件（好比什么只传一个儿子之类莫名其妙的规矩），但欧阳锋还受俗世名利之心困扰，最后更疯疯癫癫，差了一些火候。黄药师也是性格孤僻，生活上远离中原，加上才智卓绝，尽管修为差王重阳一截，但反而也成了一代宗师，比欧阳锋就前进一步。同样，杨过原本也具备资质，性格中年以后也慢慢改变，在十六年飘泊时间的确也独创了一套掌法，但最终还是受到感情困扰回归古墓，没有自立门户。
因为梁羽生和金庸在创作上关系密切，他们对武侠世界的基本理念没有多大差别，通过一番比较就大体了解他们对开宗立派的人物标准，那就是性格基础和经历条件方面要不亚于武功修为。这样来看，张丹枫尽管武功修为当时最强，性格和经历却不具备。他也有很重的感情负累，更热衷侠义事务，虽然教出几个徒弟，像于承珠、张玉虎，反而都是和张丹枫个性类似的人，尤其张丹枫本身没有条件去创立宗派。
霍天都算是张丹枫的大弟子，一生却坚守理想抱负，对武林中大多数至情至性的草莽豪杰来说，几乎没有多少人可以明白他的志向。他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留下足以载入史籍，令后人受益的武学遗产。而扶危济困的侠义英雄，在梁羽生笔下其实太多，如霍天都这样的人物，虽然不算核心主角，也不受读者喜爱，可身份地位却异常独特，反而是一个绕不开的标志。
恰恰也因为这一份理想抱负，他的伴侣凌云凤的个性不输于霍天都，形象同样那么耀眼，那么令人感慨同情。这种塑造比张丹枫和云蕾作为经典侠侣，更加感染人心。
云蕾本是很可爱、很动人的形象。《萍踪侠影录》前面一直以云家为视角，由云家惨剧引出孤女云蕾，抛出张家陷害云家的谜团，云蕾和张丹枫结识以后带来种种遭遇，后面再来化解这一前世恩怨。当张丹枫出现后，故事重心不自觉就转到男主角身上，连作者主观立场都倾向于张丹枫，云蕾很大程度成了附庸，最后家族恩怨烟消云散，得到美满结局。这在以塑造女性很有成就的梁羽生来说，其实是非常少见的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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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出版的广陵剑小说

霍天都和凌云凤远比张云二人深刻，虽然他们最终以遗憾收场，但双方性格却刻画得很凸显，也许恰恰是没有把他们作为主角，需要小心翼翼维护形象，梁羽生反而难得放开手脚，有了一次很成功发挥。
凌云凤是一个标准侠女，出场也不算多，光芒基本盖过于承珠，有书迷形容的好：“凤非梧桐不粞，非长空不舞，只有行侠仗仪的江湖才是凌云凤的自由天地”，这就是梁羽生笔下最理想、最纯正的武侠人物，而且放在女性角色上，梁羽生倾注的赞美与欣赏更多，也更加充满魅力。
连金庸塑造那么受万千读者喜爱的黄蓉，在《神雕》中都失去灵性光彩。虽然我们相信身为母亲以后，黄蓉的性格变化有合理成分。但客观来讲，黄蓉年轻时原本也算骄纵了，其实不喜欢她的读者当年也大有人在，与影视剧版本喜欢美化的黄蓉形象颇有区别。但换一个角度说，暴露中年女性的缺陷出于现实，也并不代表没有朝更加成熟和理性发展的女人，凌云凤应该就是另一种形象。
金庸笔下的故事感觉很现代、很商业娱乐，但其实人物思想方面很保守传统，很男性视角。梁羽生创作的故事感觉很传统、比较呆板，其实笔下人物思想反而很现代、很独立，尤其女性角色。凌云凤正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女人，从来不认为自己该是丈夫的附庸。婚姻不该是牢笼或坟墓，更不是意味女性魅力减弱的转折点，梁羽生笔下人物基本都没有这个俗套。《联剑风云录》后面，凌云凤和霍天都的诀别，衬托张玉虎和龙剑虹等少年侠侣的美满，每每读来都让人既敬佩又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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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魔女电视剧中的凌云凤形象

笔者以为，凌云凤身上体现的侠义甚至都不同于张丹枫、于承珠等人，她的侠肝义胆，扶危济困几乎是一种天性，每当哪里出现不平，不管认识不认识，凌云凤只要遇见一定仗剑而出，哪怕到后期梁羽生很粗糙的《武林三绝》开端救助风鸣玉母女，凌云凤的表现始终如一，她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纯粹、可爱可敬的侠女，背后没有如张丹枫、于承珠那样关于出身立场的牵绊，不受官府还是名门等其他因素干扰。
书里写张丹枫交给《玄功秘诀》给她，指点她领悟一套新剑法，原本希望用武功来弥合凌云凤和霍天都之间的分歧，使他们通过武学研习可以重归于好，没想到这反而“无心插柳”，凌云凤更加坚定选择自立，勇敢走向自己的生活。
《联剑风云录》让人回味，不是里面张玉虎和龙剑虹的故事，远远不如凌云凤和霍天都。好比那一段分别的情节，书里写：凌云凤忽地抬起头来，一手携着龙剑虹，一手携着张玉虎，哽咽说道：“咱们同一条路走吧，该回去了！”凌云凤选择了救助天下苍生的道路，而霍天都选择了枯守塞外雪山创立天山剑法。之后三十年再未相见，但是三十年没有断绝那一份刻骨铭心的思念，他们各自忍受这样别离的痛苦，却都无悔于他们各自的选择。这是过去年轻时很难体会的，这实在是梁羽生塑造最好的人物之一，内心真正有理想信念的武侠角色，而不是大多数屈从所谓人性深度啊，实际被七情六欲这些古古怪怪扭曲的各种奇葩，打着武侠旗号，实际还是演绎俗套的爱情偶像剧。
梁羽生塑造张丹枫和霍天都，所谓互有弥补和取舍，这两个人的性格差异自然造成不同的结局。梁羽生作为作者，主观上更倾向于张丹枫，好比都知道梁老的经典言论：“宁可无武，不能无侠”。因此，霍天都相对“冷静”“客观”与“审视”下的塑造，没有什么主角光环，最终夫妻二人谁也不能把对方留在身边，以致分道扬镳，这两人种理想与信念上的决裂是深入骨髓和灵魂的痛苦，这种诀别更胜过单纯因感情上分手的肝肠寸断，成为新派武侠小说中最经典深刻的一对男女人物代表。

201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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