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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舅

2018-09-22 00:52阅读:
——故里人物志(17
我的三个舅父,大舅与二舅均已去世,唯有三舅还健在,也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
母亲生前提到最多的就是三舅,这也许与姐弟俩有一段刻骨铭心的遭遇有关。1946年闹土改,外祖父家被定为地主成分。“ 那算什么地主呀?”母亲说,“你姥爷一辈子老实巴交,从不得罪任何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精打细算,攒了几个钱,置了四十亩地。他也照样起早贪黑,风里雨里的干活儿。就是活儿忙的时候请个人帮工,就被说成雇扛活的。”母亲认为,之所以被定为地主,都是因为那五间青砖房和高大的门楼。尤其是那门楼,盖得太扎眼了。土改对母亲一家造成的冲击是巨大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带着未满周岁的二姨,被关押在村里小学,家里的东西也被分光了。大舅跑到沈阳当了工人,二舅投了解放军;母亲和年幼的三舅被“扫地出门”,栖身野外一个场屋中。寒冬腊月,连个门帘都没有,晚上被冻的根本就睡不着觉。小屋里有一点残留的麦秸,三舅就把它盖在身上,希图遮一点寒;母亲被冻的睡不着,只好整夜的坐着,或站起来跺跺脚,以免给冻僵。那时,母亲未满十二岁,三舅只是个几岁的孩子。白天,她带着三舅去附近村里去要饭,要饭回来还得给外祖父他们送去。过年的时候,母亲居然从一好心人那里要来一点白面,包成饺子,回到村里,给人家说好话,借用人家的锅灶煮了,给外祖父和外祖母他们送去。在那种时候,过年不但吃了一顿热乎饭,而且还吃上了饺子,真想象不出母亲是怎样做到这一切的。每当提起这段经历,母亲都会感慨的说:“真是难为你三舅了,那么小的孩子,遭的那个罪就别提了。”正因为这段经历,母亲对三舅另眼相看,话语中提起他,难免流露出一种大姐的慈爱之情。多少年过去,说着说着还会出现口误,说“你三舅那孩子”如何如何。三舅对这个大姐也是敬重有加。他
性子烈,三句话不投缘便会发脾气,甚至还对我父亲发过火,唯独没对母亲有半点不恭。
我有记忆的时候,三舅已经去新疆工作了。据后来他自己说,他坐火车到了兰州,往后就没有火车了,只有搭乘进疆的汽车。一律是那种敞篷汽车,车厢里是军用物资,上面坐人。坐一天汽车下来,没有半点人模样,只见两只眼睛忽闪。到了新疆,就开始找工作。身上的所有钱都花光了,他把脚上的袜子与鞋都脱下来,与当地人交换食物。他要求换七个馕饼,人家却只给了三个。吃着馕饼,喝着河水,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与一帮内地来的盲流钻麦秸垛。就这样,过了整整七天,终于找到了一份邮政局工作。工作很辛苦,每天在戈壁滩或深山里,爬电线杆,维修线路。虽然辛苦,但待遇还不错,月工资80元,这在当年已经是很高的收入了。除了自己花销,其余的都寄回了老家。后来,在新疆的舅姥爷(三舅的舅父)找到了他,将他带回家,找了个临时工作。过了不久,又产生了改行的想法,跟任何人没打招呼,背着行李卷就到了哈密,投奔那里的一个远房亲戚。他问亲戚工作好不好找?对方说好找。说来也痛快,领他到了电力公司的人事科,说了说情况,就领饭票上班了。从此,在哈密一直干到退休。
最初,三舅母与军表哥还留在老家,我小时候住姥姥家,表哥就成了我唯一的玩伴。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当时我俩在南院菜园里唱戏的情景。后来,三舅将他们接了出去,军表哥将他心爱的三件玩具留给了我:一只小皮球,给我之后不久就煞了气,瘪了;一只口琴,直到1980年前后,才送给了三姨家的龙表弟;还有一只铜铃铛,父亲戴在牲口脖子上,后来不知所终。
三舅一家去了新疆,因为距离太远,回来的少了。每当听说三舅要回来,母亲提前好多天就睡不着觉,眼巴眼望的盼着。三舅回来了,姐弟两个聊天,一谈就是大半夜,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送走的时候,也是恋恋不舍,自己回到屋里还要抹一回眼泪。因为她身体不好,每次送别,都好像是诀别;送走后都要念叨:“你三舅这一走,就不知道还见不见得到了。”我每次都安慰她:“你说了多少次见不到,结果还不是见到了?”但母亲临终,到底是没有见到牵挂一生的弟弟。临去世前不几天还说:“看来我见不着你三舅了。”我说:“要不给三舅打电话,叫他回来一趟。”母亲制止住了:“算了,你三舅也不是小年纪了,动个身挺难的。”
母亲去世后,我每次与三舅通电话,听到三舅的声音,就仿佛听到母亲的声音,心里很难受,那毕竟是母亲最牵挂的一个人。我每次说要去看三舅与舅母,其实都是出于一种替母亲还愿的意思。可惜的是,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未能成行。
去年,三舅得了栓塞,我觉得不能再耽搁了。九月份,与老伴、女儿踏上了去新疆的行程。到了三舅家,三舅拄着拐杖,早早地就等在小区门口。见了面,三舅的话匣子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从老家旧事,到这些年在新疆的坎坷经历,说的非常详细。表妹几次催促,才允许我去吃饭。第二天,本来准备在哈密游览一下,但看三舅意犹未尽,不好拂了老人的兴,干脆用一整天的时间听他说话。临走的时候,我留下两千块钱,叫他与三舅母买点吃的。他不但不要,反而又拿了三千块钱给我女儿,百般推脱不过,女儿只好把这五千块钱接过来。但是,我怎好要老人的钱?第二天走的时候,为了表示不拂老人的好意,我带走了一千元,其余的四千块钱留在表妹家,并写了封信,表达对舅父母的感激之情。
现在,距去哈密已经整整一年了,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塌天大事:三舅唯一的儿子、我的表哥,突然得急病去世。他比我大一岁,刚刚进入花甲之年。舅父母都是年过八十的人了,怎禁得起这晚年丧子之痛?虽然开始瞒着他们,但最终还是知道了。我虽不在现场,看不见老人的表现,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想也想得出来。因为怕引起老人的痛苦,我连电话也不敢打,只能通过表嫂与表妹了解情况。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老人,只能远远地为老人祈祷,愿他们尽快的从悲痛中走出来,让本就余下不多的时间,尽量过得快乐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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