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照诗歌之“俊逸
2006-11-11 23:36阅读:
浅论鲍照诗歌之“俊逸”
对于鲍照诗文,后人多有评价。但在众多评论中,当数杜甫的最为有名。他在《春日忆李白》中写道,“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可谓是一锤定音,遂成千古名论。而对于“俊逸”这一评价,后来的评论者又往往有不同的理解,在阅读鲍照诗文的时候,他们对此作了很多推测。
在《代挽歌》之后,吴挚父评论道:“杜公所称俊逸,殆是此等。”而对《拟古八首》其三“幽、并重骑射”,方值之评曰,“承次篇来,言己骑射之工,足以封侯。而句格俊逸奇警。杜公所称,正在此等。”沈德潜评《翫月城西门廨中》,“杜少陵所谓俊逸,应指此种。”从上我们可以看出,各人感觉各异,自然评论不一。
今人丁福林在《鲍照年谱》中对杜公所称“俊逸”也作了一番阐释,他写道,“杜甫以此称鲍照诗风,……‘俊’,本指人之才智高超,亦兼有风姿俊秀,容颜娇美之意。《诗品》称鲍照诗‘善制形状写物之词’,又称其‘贵尚巧似’,因其善‘形状写物’,又‘尚巧似’,因而能得物之精彩,诗作亦因之而精美。……‘逸’乃超腾出众之意。诗文之所以能超腾出众,首要之点乃在于有‘气’,即激动人心、荡人肠气之艺术感染力。据以上言之所论,则杜甫所称鲍照诗歌创作之‘俊逸’特色,即知其形状写物之辞之形象精美,又指其笔力遒劲且具雄迈豪壮之气势两者而言也。”(1)
诚哉斯言,不过好像值得进一步商榷。首先,俊似以“丽”而言,而非善“形状写物之形象精美”。诗品所评鲍照诗歌:“其源出于二张,善制形状写物之词,得景阳之諔诡,含茂先之靡嫚。骨节强于谢混,驱迈疾于颜延……”可谓是“俊逸”最好的注脚。俊者,丽也。俊,本就有容颜娇美华丽之意,因此《诗品》中就以“得景阳之諔诡,含茂先之靡嫚”两句概括之。与此同时,鲍照的作品极少魏晋时的玄学之气,用语不避俚俗,多有惊艳之句。故《萧子显'南齐书'文学传论》中称鲍照之诗:“发唱惊挺、操调险急、雕藻淫艳,倾炫心魄。”这更足以说明,所谓的“俊”应该是“丽”的意思。
以诗为证:
如他的《学古诗》
北风十二月。雪下如乱巾。实是愁苦节。惆怅忆情亲。会得两少妾。同是洛阳人。嬛绵好眉目,闲丽美腰身。凝肤皎若雪,明净色如神。骄爱生盼瞩,声媚起朱唇。衿服杂缇缋,首饰乱琼珍。调弦俱起舞,为我唱梁尘。人生贵得意,怀愿待君申。幸值严冬暮,幽夜方未晨
。齐衾久两设,角枕已双陈。愿君早休息,留歌待三春。
诗中对两少妾的描写可谓极尽其妍,读来令人目眩心惊。两少妇可观可感可听可觉,两小儿女娇憨妩媚之态跃然纸上。作者为极写两小儿女,先以漫天苦雪为引,既是愁苦时节,加之思亲之情郁郁不得解,故与两小妾寻欢作乐,是借酒浇愁意。由此可知感情之浓艳。即使已经有了充沛妖艳的感情基调,作者在语言文字上更是毫不吝惜。“眉目、
朱唇、腰身、雪肤、娇盼、媚声”,无一不娇,无一不艳。虽比之后代艳词丽曲亦毫不逊色。
写闺怨亦是如此。。《拟行路难》第八:
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阳春妖冶二三月,从风簸荡落西家。西家思妇见悲惋,零泪沾衣抚心叹。初送我君出户时,何言淹留节回换。床席生尘明镜垢,纤腰瘦削发蓬乱。人生不得恒称悲,惆怅徙倚至夜半。
诗中抒写西家思妇之思,却以中庭之桃为兴,阳春妖冶之日,思妇却只能独首空房,自然生出诸多感慨。想君初出户时,想君如今淹留何处,想自己多日未曾梳洗,想明镜已蒙尘垢,想来想去,惆怅难眠,辗转反侧直到夜半——用意与曹丕《燕歌行》相近,比较而言,虽然心理情感的抒发不足但描写的细腻则过之。
其中“床席生尘明镜垢,纤腰瘦削发蓬乱”两句更是历来为人们所称道。更有人以未曾婚娶的年轻人无法写出如此细腻的诗句为由来论证此诗的写作时间。
另外,鲍照用语不避俚俗,甚至有意使用俗语。这也使得他的诗歌具有艳丽的色彩。如他《代堂上歌行》后四句“万曲不关心,一曲动情多。欲知情厚薄,更听此声过。”王壬秋评之曰“后四句近俚。”俚俗之音往往过于妖艳而难登大雅之堂,所以鲍照诗歌的这一特征也就常常为人所诟病,《诗品》就认为他的诗歌“然贵尚巧似,不避危仄,颇伤清雅之调。故言险俗者,多以附照。”
鲍照诗歌“俊”自然不必再说,但通观他的所有作品,其中“逸”明显多于“俊”,因此我们更多地把文字放在对杜公所称“逸”的讨论上。
他的“逸”正如丁福林先生所言,“其笔力遒劲且具雄迈豪壮之气势”,但又不尽于此。鲍照诗歌之“逸”应该指的是他的诗以气御形,如水之趋下,一泻千里,如游龙戏水,笔势如风;而诗歌结构上则表现为诗意纵横于斗室之内、数句之间,虽一折两折数折亦来去自如。即如钟嵘《诗品》所说的“骨节强于谢混,驱迈疾于颜延。”骨节强则气势壮,驱迈疾则来去倏忽,益壮气势。
所以鲍照诗歌之“逸”首先在于气势,乐府诗尤甚。
他的乐府诗或从平地而起,逐步拔高,如水聚于低地,水愈多则愈深,而此时一旦决之导之,必填沟漫谷、充溢两汜之外,纵横天地之间。如《代结客少年场行》
骢马金络头。锦带佩吴钩。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雠。追兵一旦至。负剑远行游。去乡三十载。复得还旧丘。升高临四关。表里望皇州。九涂平若水。双阙似云浮。扶宫罗将相。夹道列王侯。日中市朝满。车马若川流。击钟陈鼎食。方驾自相求。今我独何为。埳壈怀百忧。
前六句诉说少年往事,极说当年风采,“骢马锦带”、“金络吴钩”:后十四句写外游三十年回到家乡,登高远望所见。眼前一片繁华,诸般景象皆备。与前少年时代隐然对应,而回看自身则落魄游子,非但当年模样不存,而且少年时光不再,老来一事无成。少年之风华、世间之繁华气象、三十年之蹉跎层层叠加,层层累积,最后终结为诗歌的最后一句“今我何独为,埳壈怀百忧”,其间诸多感慨,不言自明,此时无声胜有声。
而大多数诗歌尤其是《拟行路难》组诗中的大多数诗篇则往往直舒胸臆,议论感慨痛快淋漓。后人成书倬评《拟行路难》十八首云,“淋漓豪迈,不可多得。但议论太快,遂为后世粗豪一流之人籍口矣。”但就是他所说的“议论太快”
正好构成了鲍照诗歌尤其是七言长句诗议论纵横淋漓的艺术特色。让人读来只觉胸中气势翻腾,直欲奔腾而出,又似黄河之水,千里奔腾,浊浪排空,滔滔不绝。如《拟行路难》之五:
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去。明朝复更出,今我何时当得然,一去永灭入黄泉。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且愿得志数相就,床头恒有沽酒钱。功名竹帛非我事,存亡贵贱付皇天。
联用两个反问的句式,在人口不及言,目不及接之时迅速转入对时光易逝、苦恨繁多的倾诉,最后以放浪世间及早行乐作结,可谓是烛光明灭,人影炫然,不知其何所来,不知其何所往。倏忽之间,诗意全出,诗句已完,剩下的唯有目瞪口呆而已。
还有的乐府诗则一唱三叠,叹之咏之,徘徊往复,尽情发泄。如《拟行路难》其四 :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以平起,先以一叹收;继以平解,但又无法得到满足,于是又从平起,再以叹收;最后再以平收,结束全诗。吞而又吐,欲说不能,欲罢不甘,遂不着一个愁字,而愁已尽知。现代哑剧表演者不着一言,却在动作行为中将思想一览无遗。本诗亦是如此,在作者的琵琶半掩之下,我们已经充分领会了作者之愁,此愁,不说也罢。
诗之“逸”还体现在结构上。结构则古诗表现的较为明显。
鲍照的古诗多因为滞涩而为后人所诟病。王夫之评曰:“杜陵以俊逸题鲍,为乐府言尔。鲍五言恒得之深秀而失之重涩,初不欲以俊逸自居。”而陈祚明在《采菽堂古诗选》中则说,“乐府宏响者多,古诗则幽寻者众。然宏响之中,或多拙率;幽寻之内,生涩病矣。”细究之下,鲍照古诗虽有雕琢过工,以至于滞涩的弊病,但在古诗的结构方面却能多有回环往复,间有气势雄浑之作。因此,所谓瑕不掩瑜,王夫之所言鲍照之古诗“初不欲以俊逸自居”有言过其实的成分。
如《学刘公干诗五首》之三,
胡风吹朔雪,千里度龙山。集君瑶台上,飞舞两楹前。兹晨自为美,当避艳阳天。艳阳桃李节。皎洁不成妍。
诗句仅仅寥寥几行而诗意却已经经历了数折。诗人咏雪却置眼前之雪于不顾而把目光投向了遥远苍茫的朔北大漠。那才是真正的雪,诗人是想表达这样的意思吗?朔雪一路飞舞,穿过茫茫大漠,舞过苍苍龙山,一直到了眼前两楹之间,何等壮观,何其壮美!!此是一层。然而诗人的目光仍然没有停留于此,他把目光投向了将来。现在美则美矣,但如此朔雪在艳阳天会有怎样的遭遇??又是一层。诗人仍然没有要停留的意思,艳阳莫过于春,那如此皎洁的朔雪比之春日万物而又如何???
本诗以势起,以希望终,分别写了眼前朔雪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数句之间而含义数转,极想象驰骋之能事,令人叹惋,不得不服膺于作者驾驭笔势的能力。
再如《梦还乡》:
衔泪出郭门,抚剑无人达。沙风暗空起,离心眷乡畿。夜分就孤枕,梦想暂言归。孀妇当户叹,缫丝复鸣机。慊款论久别,相将还绮纬。历历箪下凉,胧胧帐里辉。乂兰增芬芳,采菊竞葳蕤。开箧夺香酥,探袖解樱徽。梦中长路近,觉后大江违。惊起空叹息,恍惚神魂飞。白水漫浩浩,高山壮巍巍。波澜异往复,风霜改荣衰。此土非吾土,慷慨当告谁。
作者写梦中所见,由现实入梦,又由梦入现实。现实悲戚而梦境温馨,梦与现实之间却往往用雄奇之物如梦前之“沙风”、梦后之“长路”“大江”作连,益增梦之温馨,益添现实之愁苦。结构上先言内心之愁苦,再写梦境,继之以白水、高山、风霜,最后再以内心之苦闷作结,愁苦回环之中又有雄奇,又有温馨,可谓极尽情感变化之能事。
鲍照的古诗虽然大多深秀,工于雕琢但也有气势雄迈之作。如《和王护军秋夕》:
散漫秋云远,萧萧霜月寒。惊飙西北起,孤鴈夜往还。开轩当户牖,取琴试一弹。停歌不能和,终曲久辛酸。金气方劲杀,隆阳微且单。泉涸甘井竭,节徙芳岁残。生事各多少,谁共知易难。投章心藴结,千里途轻纨。愿托孤老暇,觞思暂开餐。
在萧杀中分明透着悲凉,气势沉雄。
最后,鲍照的“逸”还表现在他的峻健之语。他描写风沙的诗作尤为突出。如《芜城赋》中写城池之萧条荒芜“孤篷自振,惊沙坐飞“;《梦还乡》中写羁旅之愁苦“沙风暗空起,离心眷乡畿”;《代出自蓟北门行》中写塞外苦寒“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代陈思王白马篇》中写塞边风物“薄暮塞云起,飞沙被远松”……等等,正是这些铮铮作响的诗句给了鲍照诗歌无以替代的骨节,而骨存则气生,鲍照之气势雄迈正源于此。
当然,虽然乐府诗在气势、古诗在结构方面似乎表现得更加明显,但他们并不是绝对的,这些特征互有交叉。而无可否认的是,无论是乐府还是古诗,无论是在气势还是在结构方面,鲍照的诗歌都从整体上表现出他心怀远志、身负大才,不甘屈人之下的气势与风度。这也是他社诗歌“俊逸”风格的来源。
综上,鲍照诗歌之“俊逸”应该是指其诗歌行文迅捷较少羁绊,多惊人之笔,具凌人之势,气势雄浑如朝日初升,无所阻滞;而结构则回环往复,处方寸之地犹能来往纵横,笔势自然毫无凝滞。具体到诗歌作品则乐府多气势,抒情议论痛快淋漓,而古诗多雄奇之笔,结构尤胜。以此标准推而广之,则鲍照之文如《芜城赋》、《登大雷岸与妹书》、《河清颂》、《瓜步山偈文》等名篇也往往具有俊逸的风格。姚鼐就曾评点《芜城赋》:“驱迈苍凉之气,惊心动魄之词”。所以我们把“俊逸”当成鲍照诗文创作的总体特征也未尝不可。
陈蒙00420070
注释:
(1)《鲍照年谱》丁福林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第14-15页。
(2)文中各家对鲍照诗歌的评论皆引自《鲍参军集注》南朝宋'鲍照著,钱仲连增补集说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