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比较关注时尚的人,但也并不流俗。比如,我不会放下当前的喜好,跑去找来《情人》、《挪威的森林》这样热门的书看。但杜拉斯、村上春树这样的名字,会牢牢潜存在记忆里,等到某个时候,感觉需要读一读文学的时候,(这样的时候一共有过两次),就会自动跳上我的借书单。比如现在。
本来是奔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但书架上只剩下厚厚的两本,“中”和“下”。既存了看这么大部头的雄心,就不能不从“上”看起。于是眼轮一偏,就看到了边上的《情人》。那种飞薄的小册子,非常适合我的书包,当然也非常适合我开始再次窥望文学时那种清越的心情。后来我觉得,把这两种书放在一起,似非偶然。虽然一本这么厚,一本这么薄。
于是《情人》在我眼前展开......之后,我就进入了杜拉斯的世界。随即一本一本又去找她的作品,《中国北方的情人》、《无耻之徒》、《物质生活》......
我不认为杜拉斯笔下的“情人”二字,是现在通常意义上的情人,虽然她颇费笔墨地描写了女孩和中国北方男人之间的性爱。我觉得她是在叙述一个女孩早期的情感灾难。似乎在我能看到的她所有作品里,都有这种早期情感创伤的痕迹,倾诉的冲动和试图平复的努力。这或许就是让她不停地“写”的动力来源,通过各种方式书写、倾诉,表达,直至到了70多岁,才战栗地、相对有头有尾地写出《情人》这样的篇章。
一个疯狂而操劳的母亲,一生陷入偏执、不能自拔的对孩子的爱。为了这个爱,她付出了所有,忍受了巨大的社会剥削的苦难,执迷不悟,勇往直前,最后在奋斗中死去。
一个凶狠、狡诈、不恶不作的大哥,一生无所事事,赌博挥霍,却骗取母亲的偏宠,一点一点用赌债逼死母亲和所有的亲人。
一个孱弱、优雅、无语的小哥哥。终生生活在恐惧中,在大哥日复一日的拳头下,除了逃跑,不知有任何作为。除了死亡,不知何处可解脱。
然后就是那个小
姑娘,十五岁的小姑娘,想杀死大哥的小姑娘,和小哥哥形影相吊的小姑娘,永远渴望母爱而不得,用冷酷的恨表达绝望的爱,永远担心母亲会在下一分钟死去的小姑娘。除了挥霍地体味身体的快感而无可慰藉的小姑娘。绝望的小姑娘。
永远的炎热、永远的下雨,永远的绝望,这就是她的早期世界,不可理喻、无处可逃。除了敏感的身体,残酷的美。还有,就是想有一天把这一切都写出来。
基于生活,我对这些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理解,对于她所用的语言,我感觉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张和文饰,那都是一句一句从心里流出来的。跟张爱玲的恋父一样,她有偏执的恋母情结,这让她一辈子做不成一个普通人,只要活着,就是一个作家。只要活着,就是一个情人。
我的判断得到验证,在后来看到她的《写作》一书里,她说:“我的情人是我的母亲。”在其他作品里她又写到:“所有的孩子都要求得到全部的爱,不然他就会死去......”
在漫长的一生中,杜拉斯一次次与情人邂逅,但爱抚之手的探触,永远不能消除她以绝望之眼面对世界时的孤独,缓解她对不能停止的爱的渴望产生的紧张。那么这温暖的一刻不断重复的意义,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唤起深切的表达;那么情人,对于我们来说,就成了一生一世的事业。不管跟谁,不可救药,无可选择!

越南 湄公河 茂密的热带丛林流淌着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