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余光中的诗《寻李白》
2017-12-14 15:40阅读：
寻李白
余光中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那一双傲慢的靴子至今还落在
高力士羞愤的手里，人却不见了
把满地的难民和伤兵
把胡马和羌笛交践的节奏
留给杜二去细细的苦吟
自从那年贺知章眼花了
认你做谪仙，便更加佯狂
用一只中了魔咒的小酒壶
把自己藏起来，连太太也寻不到你
怨长安城小而壶中天长
在所有的诗里你都预言
会突然水遁，或许就在明天
只扁舟破浪，乱发当风
树敌如林，世人皆欲杀
肝硬化怎杀得死你？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
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
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从一元到天宝，从洛阳到咸阳
冠盖满途车骑的嚣闹
不及千年后你的一首
水晶绝句轻叩我额头
当地一弹挑起的回音
一贬世上已经够落魄
再放夜郎母乃太难堪
至今成谜是你的籍贯
陇西或山东，青莲乡或碎叶城
不如归去归哪个故乡？
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
失踪，是天才唯一的下场
身后事，究竟你遁向何处？
猿啼不住，杜二也苦劝你不住
一回头四窗下竟已白头
七仙，五友，都救不了你了
匡山给雾锁了，无路可入
仍炉火示纯青，就半粒丹砂
怎追蹑葛洪袖里的流霞？
樽中月影，或许那才是你故乡
常得你一生痴痴地仰望？
而无论出门向西哭，向东哭
长安却早已陷落
二十四万里的归程
也不必惊动大鹏了，也无须招鹤
只消把酒杯向半空一扔
便旋成一只霍霍的飞碟
诡缘的闪光愈转愈快
接你回传说里去
余光中（1928年10月21日—2017年12月14日），台湾著名诗人、散文家、批评家、翻译家。祖籍福建永春，生于江苏南京。先后任教台湾东吴大学、师范大学、台湾大学、政治大学\台湾中山大学。已出版诗文及译著共40
余种。
先生“寻李白”去了
朱佳发
上周六刚解读完余光中先生的《寻李白》，今天，2017年12月14日，先生仙逝，“寻李白”去了。
先生的一首《乡愁》，勾起了所有炎黄子孙的乡愁。但就像读李白不能只读“床前明月光”，否则就不知李诗之伟大之处一样，读余光中先生，也不能只知道他的《乡愁》。《寻李白》就是先生诗作中与《乡愁》迥然不同的大气、开阔之作。
读余光中的这首《寻李白》，恍若误入李白天马行空之诗境，豪气顿生，酣畅淋漓。
引为题句的“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是被余光中称为“杜二”的诗圣杜甫《赠李白》的名句。杜甫写李白的，耳熟能详的还有《饮中八仙歌》里“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贺知章则说李白是谪仙人。
狂傲豪迈，才气干云，豪气逼人，天才诗人李白既是诗仙，也是酒仙，一个不朽传说，一部千古传奇。因此，写李白是一种冒险的事，功力不够将自取其辱。而以《乡愁》之愁肠百结、缱绻悱恻而妇孺皆知的余光中，却以太白的气概气势，在无招胜有招的信手拈来中，将一个神话般的真实诗人，在诗人间的惺惺相惜中入木三分地和盘托出。又因此，余光中作为一个当代大诗人，于《寻李白》中表达的，既是对诗仙的景仰，也是自身洒脱宣言的横空出世。
“那一双傲慢的靴子至今还落在/高力士羞愤的手里，人却不见了”，这个不同凡响的开头，一下就把李白醉中“一人之下”的狂妄凸显无遗。在宫中，唐玄宗命其作诗，他竟敢让权倾天下的宦官高力士为其脱靴，除了太白也没谁了。这也是诗中所说的“树敌如林，世人皆欲杀”之祸根。显然，这不是酒胆的问题，从中至少可看出两点，一是李白恃才自傲、目中无人之天性，再者，这就是盛唐之所以能出李杜的开明开放气象，大唐文化之盛和文人地位之高足见一斑。
而杜工部之细细苦吟，当然是与李白之逍遥相对而言的。李杜一为浪漫主义诗人，一为现实主义诗人，李白自不必说，而杜甫，除了“苦吟”《三吏》《三别》之外，更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之豪气，甚至与李白乃伯仲之间。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
李白这个“佯狂”的“谪仙”，隐身“中了魔咒的小酒壶”“怨长安城小而壶中天长”。我们喝酒中人常说“话在酒中”，对于酒仙来说，则是“诗在酒中”，无酒不诗，无诗不酒，于大醉中写出“水晶绝句”的，千古诗人惟有太白也。
这就有了余光中的水晶诗句：“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以及“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李白的籍贯至今是个谜，这不重要，对李白来说，只要有酒有诗，能醉能吟，处处是故乡。
李白除了酒，月也是他的不解之缘，以致作余光中说“樽中月影，或许那才是你故乡”。也因此，对于李白之死的三种说法：醉死、病死和溺死，人们更愿意相信是第三种，就是太白醉后水中追月而溺亡。当然，这同样也不重要——“失踪，是天才唯一的下场”。
作为对诗的解读，其中的用典也有必要弄懂。“七仙，五友，都救不了你”，这七仙，当是杜工部《饮中八仙歌》中李白之外的另七仙：贺知章、汝阳王李琎、左丞相李适之、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其中，“八仙”中，“诗仙”太白、“诗狂”贺知章与“草圣”张旭的狂和醉最为经典。“五友”，则为“竹溪六逸”除李白外的另五个隐居者：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怎追蹑葛洪袖里的流霞？”里的葛洪，乃东晋道教学者、炼丹术士，据说李白晚年热衷于炼丹，故有此诗句。“也不必惊动大鹏了”里的大鹏，来自李白绝笔《临终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炼丹求长生、感叹大鹏折翅，晚年李白也难免俗。而余光中先生则说，“只消把酒杯向半空一扔/便旋成一只霍霍的飞碟/诡缘的闪光愈转愈快/接你回传说里去”。对，李白何需肉身的长生不老，他的伟大诗句、仙气豪气就是不朽的传说。
而今，余光中先生“寻李白”去了，先生的浓浓古典情怀和中华文化情结，他的不朽诗句，也会成为不朽的传说。
先生一路走好。
2017年12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