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沈从文小说中的湘西世界 生命形式的把握与自然美的建构 1
2007-06-29 22:56阅读:
谈沈从文小说中的湘西世界 生命形式的把握与自然美的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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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沈从文的作品,一下子就会被他笔下至真至纯,散发着生命之光的湘西世界所打动。充满着生动灵性的湘西世界使我兴趣盎然,留恋忘返。这个“世界”里,有茁壮生命的律动,有田园牧歌的荡漾,构成了沈从文湘西小说创作的主旋律——对自然生命的讴歌,对生命价值的探索。
一、生命形式的把握沈从文自称是一位“乡下人”。他自幼在文化遗风甚浓的湘西乡下长大,故乡独特的地理环境和人文景观,少数民族的血统,都形成了他日后风靡三十年代文坛而异于其他作家的独有的文化底蕴。沈从文从古朴封闭的湘西乡下走出来,来到现代开放的“文明”都市,湘西社会与现代文明发生着碰撞,这种历史错位给沈从文造成痛苦的心理反应,他的灵魂一直在乡村和都市两大生活层面上游荡。在都市,他的灵魂是压抑痛苦的,只有将灵魂寄放在故乡山明水秀的氛围里,他才感到了舒展与自由。这种空间上的思索和对比,使沈从文对生他养他“充满原始神秘的恐怖、交织着野蛮与优美”的故乡湘西,产生了深深的怀恋之情。这种感情在与对文明都市失望心态的对比中愈来愈烈,最终成为他把握艺术世界的视点。表露了他对都市生活的厌倦,对充沛旺盛、火辣热烈、活泼新鲜的湘西生命的向往和尊重。可以说,沈从文是在湘西世界里完成了他“生命形式”的基本类型,成为他反观都市人生的一面镜子。这一过程,反映了作家的道德标准和对人的价值的取向,寄托着他的
爱憎和理想。
沈从文曾说过:“你们读者中少数的少数,会越过那条间隔城乡的深沟,从一个乡下人的作品中,发现一种燃烧的热情,对于人类智慧与美丽永远的倾心,健康诚实的赞颂,以及对于愚蠢自私极端憎恶的感情。”这种思想情绪渗透他整个的创作历程。促使他用艺术家的眼光和“乡下人”的努力发掘出未经“文明社会”浸染的人类童年时代自然世界的美,人性的纯。在作家笔下,人是自然的健全人,他们敢爱敢恨,敢生敢死,活的胆大包天,痛快淋漓;他们歌则大歌,哭则大哭,一切都活在明里亮里,一切都显得豪放庄严,充溢着原始的生命张力。无论是精力充沛、被妇人称为一只公牛的永不知疲倦的水手柏子(《柏子》),还是身体结实,情欲旺盛的黑猫(《旅店》),强壮如豹子的四狗(《雨后》),以及那些每天与狂波激流博战,在沅水辰河上行船使舟的黑脸汉子,都在原始情欲和力的奔放中挥洒着生命的活脱。作家在这些原始的自然之子身上,寄托着他对这种雄强、自由舒展的生命形式的深深赞叹和爱怜。这是一种与都市生命形式迥然不同的活泼向上、“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于人性的人生形式”。有着浓浓的湘西地域特色,是一群在湘西山水间飞跃、跳动的精灵。
对“生命形式”的把握,是沈从文湘西小说创作的主线,这种把握不是片面、凝滞的,而是与大自然和社会现实环境的变化融为一体。读沈从文的作品,始终能感觉到一种流动的情绪,带你走进湘西的过去和现实,走进自然和社会。一方面,沈从文是在时间的流动中,紧紧把握住生命跳动的主脉,这就是湘西社会由原始、封闭、古朴走向现代文明过程中,生命形式的变化。这种历史进程中生命形式所表现出来的无奈和变异,也寄托着作者深深的忧虑、惆怅和叹息。另一方面,沈从文又是在大自然空间的变幻中,通过人与自然的交融、人与人、人与自然爱的故事把生命形式的洒脱渲染和弘扬。这两方面又是相互交织。以历史为经,以自然为纬,把湘西社会发展过程中,一幅幅生活画卷活脱脱地呈现出来。《雨后》里在山坡上相爱的四狗、女子;《夫妇》中在草垛里野合的乡村夫妇的行为,都是悖于现代文明社会的道德规范的。但作家就是在这样一幅人与自然交融、情与欲合一的画面中把握到了故事中自由生命状态下生命形式的光彩。它超越了一般的伦理拘束,显现出生命存在的真、赤诚和爱恋来。这种行为是原始的,本能的,但又是蓬勃、健康的。不乏生命飞动之灵气。雨后散发着生机的原野、新娘头上的野菊花,都是人性自然生命力的象征,是超越“生命”本能而上升出的一种对生命形式的把握。是热烈的原始生命形式。表明在未开化,封闭的湘西世界里,生命初级形式的自然流露。表现了作家对保留在湘西乡下人身上的自然人性的赞美。并以次反观都市里虚伪的两性关系。
置身于现代文明大环境下,湘西不会是永远封闭、远离尘世的世外桃源,外部社会点点滴滴的渗透,影响着乡村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自在状态下的人在外来变化的影响下只能发出无奈的叹息。这种人生形式在作家笔下就多少有了些许悲剧的意味。作家感叹到:“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背后隐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背后隐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作家的笔端始终倾注着一种悲怆的情感。他清醒认识到湘西社会处处呈现着“人性美”却又充满着苦难而又无法摆脱命运阴影的社会现实。小说《三三》中,少女三三在如画的风景中守着一座依山傍水而建的碾坊,忙活生计。虽然辛苦,然而这生活,是“明明白白比堡子里许多人生活还从容,而为一堡子中人所羡慕的。”这种从容、平静的生活,由于一位城里年轻人的到来而被打破,美丽单纯的三三与城里人产生了微妙的感情联系。小说的结尾,城里的青年病死了,满怀着希望去看城里人的三三和母亲惆怅地回了家,回到了从前“从容”的生活中去了。一场情感的波动迅即地平息了。然而,三三真能“从容”的生活吗?城里青年带给她对外部世界的幻想,能让她一如从前那样无忧五无虑。活泼快活吗?不能不让人生出隐隐的担忧。这种天性善良的湘西边民不能把握自己命运的痛苦,在《萧萧》显示的更充分。给人做“童养媳”的萧萧,只是由于偶然的原因她生了男孩,而不是她命运自由发展的结果。这种已不能自由发展的生命形式,表明在外来因素的影响下,健康自然的人性已面临社会环境的挑战。字里行间饱含着作家的巨大悲痛和担忧。作家已经看到了湘西儿女对自己命运的觉醒和抗争。《丈夫》中的乡下农民把大把的钞票扔在地上,领着妻子回家;《贵生》中逆来顺受的贵生,在得知相爱的人被王爷霸占以后,终于放火烧了杂货铺……在作家的代表作《边城》的姐妹篇《长河中》,主人公渴望把握自己命运的觉醒和抗争,有了更深层意义上的表现。《边城》是一幅美妙的人物风景画,自然风光优美的茶峒,一切是那样的平静、和谐与平凡。茶峒的山水、竹篁、黄昏、月夜,“如山头黄麂一样”乖巧天真的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一派纯真,身体发肤都胶注在自然美中,俨然自然处子。但温和平静的人物和风景,却冲淡不了绵延不断的、平凡的让人难受、让人心痛的悲剧氛围。翠翠的父母由对歌而相爱,却不能结婚,终成悲剧。翠翠的诞生不仅是母亲生命的延续,也是母亲悲剧在另一种意义上的延续。这种悲剧的叠演,何其不同又何其相似?善良、淳朴的老船工“从不思索自己职务对于本身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生活下去”。许许多多的问题在纠结着他苍老的生命,而最终让“碾坊”击倒,在雷雨之夜离去。无论怎样的良善和于世无争,却难逃命运的派定。翠翠渴望着纯真的爱情,她在等二老回来,“这个人也许永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湘西人就是在这种渴望等待中默默地与命运抗争。这是一种湘西命运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