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卡尔维诺《月亮与霓虹灯》
2009-09-18 17:49阅读：
如果一部小说在过去、现在甚至将来都有着极深刻的现实意义，那么就可以称之为经典了。卡尔维诺的短篇《月亮与霓虹灯》就是这样的作品。
甫看标题，《月亮与霓虹灯》，突然就想起前不久，天文学家批评城市的光污染让我们再也看不到星空，呼吁每个城市每个晚上都要将霓虹灯熄灭上一段时间，让蜗居在城市的人们看久已不见的星星。
卡尔维诺早在几十年前就用文学的、诗意的手法道出了同样的忧虑。在佩服卡尔维诺的先见之明及悲天悯人的情怀时，又不禁概叹，现代科技如一把手术刀，锋快，把人类与宇宙亲密的脐带生生切断。
我又痛于文学力量的微弱，她发出的声音，轻如纤尘落地，振不动无知的人们的耳膜一丝一毫。
温总理说，我们要不时地仰望星空，然而当我们仰望时，因为城市霓虹的缘故，“夜空变得平平坦坦，漆黑一片，月亮蓦然惨淡无光，星星失去了光彩”。给人类带来无限光明的爱迪生啊，若是得见此景，是不是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呢？若是“数星星的孩子”仍在，又当作何感概呢？
丢开小说所承载的沉重主题和社会责任，单从文学上看，《月亮与霓虹灯》也让我读之而有斩获。
小说情节如下：
马科瓦尔多家对面高楼的“GNAC”霓虹灯二十秒亮一次，一次亮二十秒。闪亮的灯光遮蔽了星空，使孩子们的世界变得惨白。马科瓦尔多利用霓虹灯熄灭的瞬间教授孩子天文知识，然而他的“星辰总是和地球上的商业广告纠缠在一起，解释不清”。为了看狮子座，他的孩子米凯利诺用弹弓把霓虹灯打灭。一连两天，马科瓦尔多一家很享受美妙的星空。然而好景不长，第三天，电工开始修理霓虹灯，并且有不速之客找上门来。马科瓦尔多很紧张，以为是来找麻烦，然而峰回路转，那人的来意竟是要孩子们一看到SPAAK公司的广告灯一亮，就用弹弓打掉。原来，他是SPAAK公司的竞争对手派来的人。马科瓦尔多很高兴，搞破坏能得到一笔酬金不算，以后的日子里，每晚都能观看久违的星空。多么美妙！沉重的广告费用终于让SPAAK公司倒闭，“在马科瓦尔多阁楼的上空，一轮满月洒下金色的光辉”。未来看起来将是一个很完美的结局，但是且慢，刺眼的霓虹再度盘据对面的楼顶，那是整垮对手的TOMAWAK公司的广告，更加变本加厉，每两秒钟亮一次，一次亮两秒钟——在利益面前，人类最初的梦想显得那么
弱小无助。
小说的结构也匠心独具。构架整篇小说的，是一幕幕迥异的意境，渲染出很浓烈的氛围，推动着情节的发展。从“GNAC”熄灭瞬间的“整个夜空露出笑脸”到“GNAC”亮起的二十秒，“夜空变得平平坦坦，漆黑一片”，到孩子打灭霓虹灯，“开阔的空间映入眼帘”，再到“一轮满月洒下金色的光辉”，最终“TOMAWAK”占领夜空，“无限辽阔的天穹和无比美好的夜景消失了”，作者都不惜用重墨描绘那些或美丽或压抑的景象，这些景象，在文中的人物心里投下了或明朗或阴暗的影象（就连发情的公猫和母猫，似乎都都感染了，它们在月光下相爱，却被乍闪的霓虹一惊两散），也让读者跟随他（它）们的情绪或快乐或忧伤。
一般来说，短篇小说最忌人物过多。但这篇《月亮与霓虹灯》，有名有姓的人物竟有七个之多，却并不显累赘。原因就在于“月亮与霓虹灯”把每一个人物都紧紧地笼罩住了。“月亮”、“霓虹灯”就像车轮轴心，而七个人物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轮胎，他们对于“月亮”、“霓虹灯”的所思所感所为，就是将他们与轴心紧紧维系的车轴：对于少女伊索丽娜跟少男费奥达利吉，月亮是他们朦胧的爱情的信使，而霓虹，却是爱情杀手；对于孩子们，月亮是搭载他们非凡想像力的飞船，而霓虹，却像一根绳索，粗暴地将他们拉回地面……这样就使得小说内容丰富，外延扩张，却又没有游离于主题之外，一个完整的车轮始终在推动着小说的发展。
这篇小说除了诗意之外，还有童心闪烁其中。马科瓦尔多与孩子们关于星座的一段对话，实在绝妙，看似童言稚语，实则内涵深远，回味无穷。这自然得益于卡尔维诺对童话的酷爱。看来，身为作家的大人们，是不是应该常俯下身子，多从孩子们身上汲取些营养呢？
让我们再读一读这段对话吧：
“看，那是大熊星座，一、二、三、四，那是勺把，那是小熊星座。北极星指示北方。”
“那么，那一颗指示什么？”一个孩子指着GNAC的字母C天真地问。
“那是字母C，跟星座没有关系，它是COGNAC这个词的最后一个字母。星星是指示方向的：东、南、西、北。现在是新月，因为月亮的弦峰朝西隆起。让住，上弦近望，下弦近晦。”
“爸爸，那么COGNAC要落了？因为C是下弦！”
“这跟升还是没有关系。那是SPAAK公司安上去的广告灯。”
“那么，月亮又是哪个公司安上去的？”
……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科技发展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哪个公司当真就会安几个“月亮”到天上，然而，那将是人类的幸还是不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