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浅评:杜拉斯<情人>(王道乾 译)

2006-07-18 11:55阅读:
开端: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结尾:
'战后许多年过去了,经历几次结婚,生孩子,离婚,还要写作......他给她打来电话.是我.她一听那声音,就听出是他.他说:我仅仅想听听你的声音.她说:是我,你好.他是胆怯的,仍然和过去一样,胆小害怕.突然间,他是声音打颤了.听到这颤抖的声音,她猛然在那语音中听出那种中国口音.他知道她已经写作,他曾经在西贡见到她的母亲,从她那里知道她在写作.对于小哥哥,既为他,也为她,他深感悲戚.后来他不和她在说什么了.后来他把这意思也对她讲了.他对她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他根本不能不爱她,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


杜拉斯把整个故事象蛋糕一样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小块又成了一块完整的蛋糕,依然简致恰到好处;在小说的开头就已经是结尾了,她把它写得就象一切风波已经归于平静后的某段思绪,表象之下暗藏杀机,一下子就把读者的情绪拉进了她的陷阱.而结尾部分似乎又在预示着某种开端,恰恰确是到了真正的结局:记忆深处早已归于平静的爱情突然在暮年的岁月乍现光芒随即转瞬即逝,犹如走到尽头的流水与平静的岸相遇,激起瞬间的波浪.
有了那些所谓的'波浪',就有了杜拉斯笔下的这个故事.故事发生在越南西贡,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那时的太阳总是夺目的'人们常常说我是在烈日下长大,我的同年是在骄阳下度过的...'在阳光下的一切事与物都显得分外分明,一切实体上面总是附着个明晃晃的虚影,好像处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状态.我想,这也是这篇小说是建立在回忆的基础上的缘故吧.好像是炎热让很多事情缺少了某种理智,于是爱欲几乎成为爱情的惟一代名词,猛烈撞击下的两具总是求索总是不能满足的灵魂,还有空白,越是填补就越空虚,只能是两败俱伤.
杜拉斯的笔触总在写实和浪漫之间摇摆.她笔下的爱情犹如烈酒般让人迷醉,但是对于切身体会之下的作者本人来说,原本就不是烈酒,它不能浅尝即止,它是毒药,一旦喝它,就不能再停
止.最终男女主角都呈现出一种'久毒不伤身'的征候,因为是毒也是药,解毒的惟一途径就是继续喝下毒药.他根本不能不爱她,对她来说也是同样的.
十几岁的少女,对于生活缺少经验的年龄,因为没有经验,所以才不放过任何生活隐秘处的欢愉.爱情之神秘在于它的发生与人的经验多寡与否无绝对关系,该发生的理所当然发生了.孱弱的身体下每次承受的,我们可以想像那种烈度.而这种强烈的爱使得她与'情人'的每一次相会都是最后一次,都是世界末日,都是结局与开端的完美统一.
如果说爱情犹如战争,那么怎么处理战争过后遗弃的战场?
中国情人,母亲,我,大哥,二哥,海伦·拉戈奈尔(她的同学),故事里牵扯到的人物寥寥无几,但是在时间的跨度----人的一生----和空间的维度上盘缠交错,杜拉斯没有遵循任何既定的顺序,一切都好像是打乱掉又重新拼装的(很多人第一遍读它时似懂非懂的原因在此吧).故事里没有太明确的情节,主要线索有两条:一条是我和'中国情人'(他在书里甚至都没有名字)在理性崩溃的边缘上令人膛目舌结的爱情;另一条是围绕'我'的家庭所发生的跨越几十年的种种变故:家道败落,母亲的偏执,大哥的恶劣行径,小哥的死,搬家,从越南到法国,写得如自传一般,却压根没有自传体的写实风格在内.在作者的有意安排下----现在可以看出第二条主线的别有用心了,爱情就是爱情.她揭示了这种爱:它与时间与空间无关,与这个世界的客观变化无关,它就在那里,一直存在.小说的开头和结尾便由此遥相呼应.'这个形象,我是时常想到的,这个形象,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这个形象,我却从来不曾说起.它就在那里,在无声无息之中,永远使人为之惊叹'.(<情人>第二段)
全书短短不到100页(翻译成中文后),但是看这样的小说需要特别小心也特别迷人的一点是,故事本身并不重要,只要那种体验,这是小说,是爱情小说,不仅仅是爱情小说,它是另一种人生.'根本不能不爱'的人生.

附1:在离开她的中国情人54年后的一天,她的中国情人已去世了12年。她写他的恐惧消失了。文字泉涌而至,她必须快快地写,以便在它消失前写出来。文字自己来到。《情人》是一本野蛮的书,它带来所有它遇见的东西,毫无区分,几乎无选择地迸出。'

附2:有位作家朋友对我说,她很喜欢《情人》那种自由的叙事风格。她以为《情人》是信笔写来的,是自由发挥的结果。我的看法则相反,我认为这篇小说的每一个段落都经过精心的安排:第一次读时,你会感到极大的震撼;但再带看挑剔的眼光重读几遍,就会发现没有一段的安排经不起推敲。从全书第一句“我已经老了”,给人带来无限的沧桑感开始,到结尾的一句“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带来绝望的悲凉终,感情的变化都在准确的控制之下。叙事没有按时空的顺序展开,但有另一种逻辑作为线索,这种逻辑我把它叫做艺术——这种写法本身就是种无与伦比的创造。我对这件事很有把握,是因为我也这样写过:把小说的文件调入电脑,反复调动每一个段落,假如原来的小说足够好的话,逐渐就能找到这种线索;花上比写原稿多三到五倍的时间就能得到一篇新小说,比旧的好得没法比。事实上,《情人》也确实是这样改过,一直改到改不动,才交给出版社。《情人》这种现代经典与以往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它需要更多的心血。我的作家朋友听了以后感觉有点泄气:这么写一本书,也不见得能多赚稿费,不是亏了吗?但我以为,我们一点都不亏。现在世界上已经有了杜拉斯,有了《情人》,这位作家和她的作品给我们一个范本,再写起来已经容易多了。假如没有范本,让你凭空去创造这样一种写法,那才是最困难的事:六七十年代,法国有一批新小说作家,立意要改变小说的写法,作品也算是好看,但和《情人》是没法比的。有了这样的小说,阅读才不算是过时的陋习——任凭你有宽银幕、环绕立体声,看电影的感觉终归不能和读这样的小说相比。
一部《情人》曾使法国为之轰动。大家都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刚去世不久的杜拉斯。这本书有四个中文译本,其中最好的当属王道乾先生的译本。我总觉得读过了《情人》,就算知道了现代小说艺术;读过道乾先生的译笔,就算知道什么是现代中国的文学语言了。----摘至王小波<用一生来学习艺术>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