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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与道俱”的修禊行

2024-02-06 07:5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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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与道俱”的修禊行
明代文征明绘制的《兰亭修禊图》局部 （图源网络）




“乐与道俱”的修禊行
——“明清小品”之一：宋濂《桃花涧修禊诗序》品读




知道宋濂，是读《古文观止》上的《阅江楼记》。宋濂身为朱元璋朝的重臣，写《阅江楼记》既意在点缀盛世，又巧妙地“以史为鉴”，劝谏皇帝体恤民生，确实功力不凡。至于读他的游记小品，这篇《桃花涧修禊诗序》还是第一篇。
这是一篇记述文人士大夫春天修禊的山水游记。古人以农历3月上旬的巳日为“上巳”，每逢这一天，古人都要到水边祭祀，并用浸泡了香草的水沐浴一番，据说这一活动可以祓除不祥。这种风俗古人称作“楔事”，“修禊”意即进行、从事“楔”这一
活动。
看到“俢禊”二字，大家都会很自然地想到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东晋永和九年（353）3月3日，王羲之与谢安等四十一人在会稽境内的兰亭举行一次大型集会。他们临流赋诗，“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座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历史上传为佳话，千古绝唱。宋濂这篇《桃花涧修禊诗序》，也是写他与友人在桃花涧举行褉事的活动，行文布局明显受到《兰亭集序》的影响。
文章是按时间顺序记叙在桃花涧举行的修禊活动的。开始先交待了桃花涧的地理位置，以及这次活动的组织情况。其后，作者用五彩斑斓之笔描绘了桃花涧一带的泉石之胜。沿着游山路线，一路上经由凤箫台、钓雪矶、翠霞屏、饮鹤川、五折泉、飞雨洞，直到蕊珠岩，桃花流水，苍松青藤，奇石峭崖，飞泉清潭，佳景如画，令人目不暇接，神迷心醉。
接着，作者详尽而生动地描写了在桃花涧滨进行的修禊活动。众人夹水而坐。酒杯在水中随波雁行而下，宛若浮舟，状极生动。而描写众人潜心作诗时的种种神态，尤为妙绝。文中共写了九种人物形态： 有“闭目潜思”者，有“拄颊上视霄汉”者，有“与连席者耳语不休”者，有“运笔如风雨，且书且歌”者，有“按纸伏崖石下，欲写复止”者，有“句有未当，搔首蹙额向人”者，有“口吻作秋虫吟”者，有“群聚兰坡，夺觚争先”者，有“持卷授邻坐者观，曲肱看云而卧”者。可谓形态各异、神情毕现，令人有如临其境、如见其人之感。




“乐与道俱”的修禊行
明代文征明绘制的《兰亭修禊图》局部




最后归结本题，略述修禊这一风俗的历史由来。其实，俢禊风俗至少在周朝和春秋时代就很盛行了。《论语·先进》中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后汉书·礼仪志上》载：“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洁。”文章引汉初燕人韩婴《韩诗》曰：“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秉兰草，拂不祥。”诗中记述了郑国人在春日土巳这一天的水边活动。溱洧二河岸边聚集着男男女女，他们谈笑欢畅、嘲谑调情，其乐融融。据考，三国魏以后，褉日开始固定于每年农历的3月3日，不必非“巳日”不可了。这种活动也逐渐演变为春日人们到水边饮宴游玩的节日。
文章的点睛之处，在于文末结尾部分的一段议论，这也是中国散文惯常的结构形式。宋濂肯定了此次桃花涧修褉活动召集人郑铉“能合贤士大夫以修禊事”的举动，然而对郑国旧俗不以为然，认为“无以是为也”。同时，对当年王羲之等人的兰亭雅集也有微辞，认为他们“多尚清虚”，即以清谈及道家“无为”思想为主也不足为法。作者鼓吹的理想境界是“情与境适，乐与道俱”，即以孔子所赞赏的“浴沂”、“舞雩”之风为法。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孔子弟子曾皙所言，这是儒家的一种社会自由理想，“莫春”者，为和煦之时；“浴乎沂”者，是在沂之地方洗浴；“风乎舞雩”者，是乘凉于祭天祷雨之地，犹如吹吹风；“咏而归”，是其乐融融的样子，犹若唱着歌归来。曾皙的志向和抱负，在于乐其日用之常和各得其所之妙，故为孔子所赞许。
从孔子认可这一社会理想上言，实是在认可老百姓自给自足的田园自由生活，以及政治上休养生息之自由政策。从暮春咏归的社会自由和生活自然情景中，可以见证政治的仁政王道之价值意蕴。政治清明而无苛政，生活自足而无疾苦，精神安适而无悲忧，人生自得而惬意。统治者自我节制而从民之所欲，给予民众生产、生活的自由，方有这样的王道社会理想。这就是作者歌颂和追求的“道”也，体现了作者崇尚儒家传统的心理。他规劝士人不要像晋人那样徒尚清虚，流连风雅，而应追踪孔门浴沂舞雩的风范，乐与道俱。将游赏娱乐与修身向学联系起来，虽不免道学气，但也不无积极意义。
至于宋濂游览休禊的“桃花涧”，今天还存乎？惜乎，桃花涧还存留，但早已冷落，无人问津了。据网络搜索，浦江县有玄麓八景，依次为：桃花涧、凤箫台、钓雪矶、翠霞屏、饮鹤川、五折泉、飞雨洞、蕊珠岩。当年宋濂为此写诗《题玄麓山八景》，至今遗存有漆红色的八景题刻，据传都是宋濂手书，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都有。有旅行者曾探访过桃花涧，见桃花涧就是一潭小水，相对其他地方显得开阔，几块大石横陈涧中，可以踩上去玩水。中国山水史上就有这么一个现象——景未必对文，好多诗文上写的很美的的景点，跑了老远去一看，挺让人失望的。其实，这并不奇怪，除了年代相隔遥远之故外，与文学鉴赏能力和文字素养是有很大关系的。




“乐与道俱”的修禊行



后记：“小品”是中国古代散文的一种独特文体。“小品”相对于“大品”而言，它本属佛家语，移植于散文中，即将短小隽永的“小品”与“大品”（古文）区别开来。它兴起于文学觉醒的六朝，以《世说新语》为代表，发展到宋代的苏轼、黄庭坚小品。明代，小品正式走上文坛，形成波澜壮阔的声势、名家辈出，群星璀璨。清代，小品承晚明余响，多有成就。有清一代的小品创作兴盛不衰，取得了与明小品一样引人瞩目的成就，在中国散文史、文学史乃至文化史上都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本人写作的“明清小品”博文系列，系对明清小品文的一种尝试性品读札记。
注：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明浦江（今属浙江）人。元至正年间召为翰林院编修，以亲老不受，隐居龙门山著书。明初受朱元璋之聘，任江南儒学提举，为太子讲经。后任《元史》纂修总裁，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为明代开国文臣之首。谥文宪。学问渊博，一生著述甚丰，著有《宋文宪公全集》。其小品雍容醇厚，简洁而富于变化，尤长于人物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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