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弹指一挥四十年
2026-02-07 20:12阅读：
一位好朋友，十年不见是寻常，四十年重逢则堪称奇迹。近日，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公共行政系李连江教授赴西南交通大学参与学术活动，恰似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封存四十余载的记忆——四十多年前，我与连江曾同为华中工学院（今华中科技大学）哲学进修班的同窗。
1982年，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大学毕业生跻身高校讲台，为助力这批青年教师快速更新知识储备，教育部于当年9月委托华中工学院哲学研究所开办哲学教师进修班。来自全国22个省、市、自治区44所理工科院校的45名教师齐聚江城武汉，次年我与连江兄便在新增学员中相遇，成了朝夕相处的同学。
那个年代的中国，物质上尚显清贫，精神上却无比富足。彼时美国经济总量约为中国的13倍，中国人均GDP仅300美元，不及美国的1/56，但那却是一个向着市场破冰、向着民生发力、向着世界敞开、向着未来奔跑的激情岁月。走在华工校园的林荫道上，耳畔会传来未来学家奈斯比特（
FONT>）访华的热议；思想界对“人”的尊严、价值与主体性的探讨如火如荼，颇有几分“文艺复兴”式的人性复归与启蒙气象。82宪法的颁布、莫干山会议的激荡、《走向未来》丛书的风行、汉译世界学术名著的涌现，共同铺就了那个时代的思想底色。
那时的华工，在朱九思校长“走综合化道路”的远见引领下，正从工科院校向综合性大学跨越，俨然成为文科崛起的学术高地——这位敢“堵牛棚揽人才”的校长，用超常规举措为学校筑牢了根基。当年乘铁皮火车奔赴武汉求学时，我曾写下“笔握三镇求知去，事成西山照月归”的句子，满是少年意气。初见李连江同学，便觉他文雅沉静、治学勤勉，想来我在他眼中，大抵也是这般“同款”模样，算是求学路上的“双向认证”了。那次进修以系统论、控制论、信息论“三论”为核心，兼修科学哲学、科技史、自然辩证法与认识论，林定夷、殷正坤、康宏逵等学界名家亲授课程，至今想来仍觉幸运。如今我仍与张碧晖老师保持着密切联系，2025年10月赴武汉开会时，还特意探望了邹珊刚老师。那段进修时光，无疑是我们学术生涯中贯通中西、融合文理的重要起点。
后来得知，连江兄远赴海外深造，学成归来后深耕基层治理与政治参与、测量技术及学术翻译等领域，以扎实的研究成为香港中文大学/香港大学著作等身的知名学者，其农村治理的分析框架和信任测量，至今仍影响着相关领域研究。四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我们终于在西南交大重逢，还得以同台探讨人工智能时代学术发展的挑战与未来，这般跨越岁月的学术对话，实属人生幸事。
进修期间最难忘的，是全班同学乘船逆江而上，穿越三峡直达白帝城的旅程。江风拂面，山影叠翠，胸中块垒与家国情怀交织，遂成《三峡诗情》四首，记录下当时的景致与心绪：
三峡诗情（四首）
（1983年10月25日于奉节）
西陵怀古
明妃出塞弄歌舞，屈子千秋著文章。
经世不绝声声浪，唤取英魂归故乡。
巫山恋人
一当神女飘飘下，只望长江万古流。
应教群山重矗立，莫使孤峰独自愁。
瞿塘咏志
山断急流船无路，水劈峭崖天门出。
安然俊峰奔流处，半写江山半怀抒。
三峡思乡
船前船后不同州，两地长江一梦流。
只把相思成一泪，几何再回三峡游。
四十年前，我们在珞珈山下求知问道，在三峡江畔寄情抒怀；四十年后，青丝染霜，初心未改。那些年的理想与热忱，如同长江之水奔腾不息，滋养着我们在学术路上步履不停
。或许人生便是如此，重要的不是岁月长短，而是曾与志同道合者共赴一场青春之约，又在时光流转中，各自坚守，彼此相望，待重逢时，仍能共话当年月，同赴新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