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牛花，一朵深渊色
2015-11-18 15:42阅读：
我是先在意牵牛花，再喜欢这诗句的？还是喜欢了这诗句，再来在意牵牛花的？分不清了。
自从十多年前惊鸿一瞥，这诗句渐渐入脑，难除，时时隐现，如同深山里远远看见的一角飞檐，充满想象。没有比想象力更迷人的文字了。
大概是在一个无所事事的白天，在大学图书馆七楼的书架里徘徊，随手拿出一本，看看，或者塞回去，或者快速翻阅，或者借出，或者坐在书架下看完。我想当时我可能靠在书架上快速浏览完这本《日本俳句选集》，然后借走。因为我记得分明，靠在书架上读到松尾芭蕉最富盛名之作，那首关于青蛙跳进古井的诗句，就走到阅览区坐下来。之所以还记得借回去了，是因为我的笔记本上曾经摘抄过其中几首。虽然笔记本已经找不到了。
我摘抄的是特别纤细的东西，比如把新月比作指痕的，梨花落在碗里的，不多，都是些我在唐诗宋词的境界里很少见到的，幽微的情趣。也记不真切了，独有“牵牛花，一朵深渊色”，想忘都忘不掉，像暮色里曾有人失足落下的悬崖，危险又紧张。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用法，什么是“深渊色”，这是一种什么色泽？充满张力。充满危机，悬而又悬。我曾疑心是否译者的功劳，无意间翻译成了这样的绝句，后来看了文本，大部分都是汉字，始信译者没有曲解。我总想不透，在什么样的诗篇里都不见人有这样的用法。
当然俳句本身也有些意思，只需日文十七字音，按“五—七—五”的排列组成。不交代来龙去脉，只是描绘刹那的情形和感受，属于诗歌中的“断章”。但是句中必须要有“季语”，即有季节指向性的词语。比如春夏秋冬，或燕子、汤圆、樱花等物候。牵牛花，就是这首诗的“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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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牛花，夏末秋初开放，日本人称作朝颜。因为牵牛花是日出之时开放，太阳光一强烈就会收合。小时候看过一休和尚的故事，爱睡懒觉的将军看不到总是来不及欣赏牵牛花，为难一休让牵牛花晚点开。一休把花移在暗室用黑布罩上，等将军起床后再收去黑布，打开窗户，果然让将军看到了盛放的牵牛花。
日本人是爱极了牵牛花的，早上开放的牵牛花叫朝颜，有一种黄昏开放的牵牛花就取名叫夕颜。这种晨昏开放，乍开便收的花朵是很符合岛国的审美情趣的，何况枝蔓纤柔，沿篱布架，又值秋风乍起，泠露如滴。日本古典文学《源氏物语》里就有一个源氏公子最爱怜的女子化名夕颜，她本是被源氏公子的好友头中将抛弃的情人，和源氏公子在一起的时候无所求，最后被嫉妒的情敌咒杀。她出场的时候，正是在荒芜的街巷，矮墙上爬满牵牛花，源氏公子偶然下马看见，准备折几朵的时候，她托侍女送上白色团扇给公子盛放，扇子上有一首和歌“夕颜凝露荣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公子做歌相答，此后经常乔装黄昏相聚。她和头中将在一起的时候被称作常夏，在初秋遇见源氏公子，被称作夕颜，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她就像一朵柔弱的牵牛花，依附短墙而活，瑟瑟于风中，人人都道薄命，连自己都觉花不久时。
其实，与谢芜村的这首俳句，本来也是吟咏牵牛花蓝得可爱的。有译本做：牵牛花，一朵碧潭色。也许作者是想表达出像“春来江水绿如蓝”一般，蓝色的这种可爱。谁知道呢？我依旧是看作深渊色的。犹如国人总是给牵牛花套上别的东西。
古人不看重牵牛花。从名字就看得出，如此接地气。若能和农事挂上钩，还算是中肯的赋予。“红蓼黄花取次秋，篱芭处处碧牵牛。风烟入眼俱成趣，只恨田家岁薄收。”幸好有了七夕节，牛郎织女的凄美故事深入人心，牵牛花才得了些许青眼，“天孙摘下相思泪，长向深秋结此花。”说它是织女眼泪化成。不过根据国人情趣，最看不惯牵藤扯蔓，要依附他物之花，斥为不入流。“绕篱萦架太娇柔。买断秋风恣意秋。”“叶细枝柔独立难，谁人抬起傍阑干。一朝引上檐楹去，不许时人眼下看。”有骂得狠的，简直要骂杀牵牛花：“牵牛非佳花，走蔓入荒榛。”“偏工贮秋雨，岁岁坏篱落”“浥露作娇态，舞风示豪气。便忘抑郁时，剩有夸逞意。诳言松如竹，如我兄与弟。下盼兰菊群，反欲眇其视。如此无忌惮，不过是瞒昧。”
我倒是喜欢牵牛花的，小时候唤作喇叭花，山里没有谁家会种养，道路边倒是常见。多是幽紫色，还有纯白色。小小的一朵，细细的花茎，最能唤起人的爱怜。就是这样常见的小可怜一般的花朵，突然在异国的诗句中，变成了另一个面貌，变得那么陌生且可怕。就好像邻居家经常被人轻贱的小孤女，多年再见成了吴王身畔的西施，弱质倾国。
就好像，小说里经常塑造的人物，起先多么柔弱，多么可怜，却因为欲望一步步成为大反派。
《尚书》有云：人心惟危。这个“危”字，是指人心充满了各种欲望，烦恼，心性不定，一忽儿想功成名就，一忽儿想佳眷良朋，一忽儿想计谋巧变，一忽儿想身败名裂。今日见猎则喜，明日又恍然若失。一时志得意满，一时惶惶然不可终日。就好像立在危墙之下，深渊之前。
而这么深重的寓意，竟系在一朵细颈薄面的牵牛花上。
黄昏的山麓，夕阳将尽，从悬崖望下去，幽深幽深的沟壑，下边是深潭还是深渊？暮色从山下弥漫，林色冷翠，眸色疲惫，人生如同散发着不知名危险的坛子，埋在悬崖下。如同一只幽幽罩住你的眼睛，从每一个欢乐的梦境醒来，刹那的清醒如同利刃割破头皮一样望见这眸光。人行世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