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星戴月
1那年夜路。
你的故事总是离不开公路。你一只手搭着方向盘，橘色街灯在你耳边流逝。“夜已悄悄飘过沿途乘客没有太多，但我不想说话而你亦同样痛楚，让你我也醒觉重投原有伴侣那方，在尾班车驶到后留下你一个。”学友的声音在反复吟唱。这个声音，只有暗黑在陪伴。你打开远光灯，让光线战战兢兢地伸延到未知。你对路一直有种敬畏。绿森森的交通指示灯，悬在半空，“酒后驾驶危险，请勿以身试法”，像鬼门关的入门大招牌，在漆黑的夜里，突兀地闪烁着。有一些关，你不得不经过。她住在一个相对遥远的地方。你在去她家的路上。那个地方你从未涉足。你心里有些忐忑。
2
多年过去。
她和你在玻璃城的KFC。她双手捧着一杯美禄，轻轻搅动，形成一个黑白小漩涡。她低头抿一口，抬起头来，对你微笑。看到她的上翘的嘴角，你才记起她。之前你已经将他忘记。或者说，她已经尘封在你记忆里，离你很遥远。她笑起来很有味道，像苏杭的龙井
虾仁般淡雅、温润。此刻你终于记起，好几年前你也见过那样的笑。你目光几乎都集中在她脸上，在她脸上搜寻这似曾相似的关于她的一切。但当时年轻的你还未曾知道，记忆只是“被欲望筛选或改写了的往事，能为欲望提供更多振振有词的理由”。
3那年夏天。
她住在一个城市边缘的城镇，她和你在一幢不属于你和她的宿舍楼里又一次幽会。她告诉你，她是有男友的，是师兄。她和他的感情不咸不淡，她对男友毕业后一事无成很感到失望。她说她喜欢上你了。很喜欢你。你和她干柴烈火，血气方刚。你和她拥吻。她开始是抗拒。她说你别这样，会有罪恶感，但很快就迎合上来。为什么快乐如此短暂易逝？当你离开她的身体，你内心里有惘然的无助。你和她的身体痴缠太久，所以灵魂越走越远。又或许，你和她根本始终都未曾掌握过彼此的灵魂。
4多年过去。
她把她儿子的照片发给你。你说儿子长得挺像你的。她说也像他爸爸。她说儿子爸在杭州做工程师，一周回来昆山一次。她说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儿子身上。儿子有语言天赋，就是有点嗲，不过还小没关系。你说像她，温文尔雅。她说小孩子像她这样也挺好的。她说她的生活很充实。你看到了她微笑的嘴角，和她眼角的细纹一道，弯弯的。小孩子？记得她也叫过你小孩子，在她的怀里。她看着你，摸着你的头，温柔地说你像个小孩子。你还是小孩子么？当时你无法判断。现在的你已有个办法了：认真地问你自己，你有没有把自己看作小孩子，常想找个人依傍？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你就是个孩子。事与愿违，你至今得到的都是肯定的答案。
5那年夏天。
你爬楼梯，到七楼她宿舍，大汗淋漓。她将毕业，学校让迁出宿舍了。那个大大的行李，还有一大麻袋的书本，你从七楼蹭到一楼。她的同学穿着睡衣，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你。她掏出纸巾，细心的擦去你额头的汗水，然后递给你一瓶蜜桃多，“给，你爱喝的蜜桃多”。她微笑。你一饮而尽，把空瓶子塞回她手里。若干年后在巴伐洛克的夜空，飘着一朵云，遮蔽了月色。在德国留学已满一年的你，手里拿着一罐子蜜桃饮料，在宿舍里为着期末论文通宵达旦。百无聊赖地看着那朵黑云，你忽而发现，你从来就不是她的月亮，她也不是你的云。
6那个夜晚。
你记得她的吻。在月光下梧桐树的背后，头顶的月光是那么的皎洁，你沉默而激烈的亲吻，她俯在你的耳边，轻轻地对你说，你是我的。你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你拨弄她的乳房，触碰她柔软的花芯，在她的身体里死命颤动。她用嘴唇把你吞噬，在你的脖子上留下齿印，腰肢摆动得像火一般浓烈。你和她都融化了，在那个盛夏的夜晚。过后你拿出一枝烟，她帮你点上。你吐出烟雾。她拿过烟狠狠吸了一口，猛一阵咳嗽。她紧紧地抱着你。黑暗中，萦绕这你和她的烟雾，还有忽明忽暗的烟火和她的眼睛。周遭的一切感受起来很不真实。时光荏苒，所有的温柔和甜蜜终于凝固成脑海中一个平淡的画面。
7那年春天。
她学院的迎新晚会。她是二年级生，来看晚会。你是三年级生，也来凑热闹。她和你一年前就认识了，是校园网的网友。你知道她是个知性女孩，文采飞扬。你知道她有个交往两年的师兄男朋友，一直没约见面。这个晚上，是她主动约的你，她说想见见你。你穿着一件长袖的红色紧身衣，平锅盖的发型，一脸小胡渣，还戴着眼镜。愣愣的你，远远看着她，你知道那个就是她。她手里拿着一瓶统一蜜桃多。后来你和她谈起这次碰面，你发给她这首歌让她听。“望你勉强的笑缓缓退后变细小，共我挥手作别眼泪儿像雪飘，是你我也控制不了，浮沉尘世极渺小，独自有心中所爱但却结识了。”她说不太听得懂但还是仔细研究了歌词，这是学友的《生命的插曲》。
8那年冬雨。
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树叶的萧瑟混入了泥土的清新，是种失望里带有希冀的味道。她没有和你再联系。你也没和她再联系。她和你分开后，也和前男友分开。她回到苏州老家，很快地认识了现在的老公，是个工程师，结婚生子。然后就到了今天。空间总是形式，感受才是真实的。无论是苏州还是玻璃城还是马路还是校园里还是KFC，她说，你和她的遇见总令她产生时空错乱的感觉。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肯定日后的某一刻，你和她还会一个空间里交汇，正如你和她曾经一同踏过的校园里的青石小路。
9多年之后。
你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有一种虚假的繁荣。每天无数面孔形成一道外强中干的信息流，用礼貌但空洞的对话、用徒有其表的生活、用虚幻的网络，用不算合身的名牌，用金钱、地位、成功，与你进行着形而上的交流。你记忆中校园的她，是没有受到物欲和色欲横流的潜规则左右的清淡女子。她不一定很聪明，但善解人意。她是一首高雅而耐读的诗，虽然没有散文的华美和小说的感人，但有值得品味的内涵。如今坐你对面的她，已为人母，你也已为人父。她仍旧是一个清淡女子。她脸上有一种平和的表情。她是在用她淡然的心，打扮出自己的温馨和精彩，过着简单而知足的生活么？那你呢？
10那些文字。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在校园网上，她和你只用文字来沟通。你会觉得她太文绉绉，她的文字太若即若离。你特别记得她和你谈论单身这个话题。当时你是单身，你为单身大发感慨和不平的同时也表达了你对爱情的憧憬。她在你介绍什么是感情的同时也表达了她的感情波折和坚持。她鼓励你勇敢向所爱表白。她对自己已有男友没有隐瞒。她还一本正经的给你说了一些小传闻和小故事。这就是你和她简单的交往。当你和她见面了，事情就变得简单不起来了。虽然你一度放纵、孤独、颓废并且厌世，偶尔有过的激情，也显得如此莽撞和苍白，像一些被线绳支配的小丑，糊糊画画。但你不是毕加索，不是看到空白的纸就想涂满它的男人。在你毕业那天，你在BBS上面和她留言说，你已经有了某种预感，这段质朴、单纯而炽烈的时光正在渐渐远去，你和她的目光终将分道扬镳。
11某个夜晚。
你和几个男人漫无目的走在这条路上。入夜后，金光华广场嘉宾路一带骤变成一条比日间更繁华，更绮丽的所在。脏兮兮的乞丐陪着职业笑脸像你伸手，小贩卖烤鸡翅、烤羊肉、烤韭菜、还有烤红薯，短裙姑娘们贩卖他们的猫步和长睫毛。一到晚上，玻璃城就散发出颓靡的气味，物质的颓靡的气味。好一个俗艳的夜！男男女女都搔首弄姿，期待着他们的神秘嘉宾出现。你喝下一杯血玛丽，不好喝，又点了一大桶德国原装啤酒。在德国Bundesautobahn
(BAB)高速公路无限速飚车的感觉又开始在血液里游动。你目光只能向着前方。当你停下车时，望着路旁青翠的灌木，你才对几秒前240公里/小时的时速缓过神来，在最接近生命临界点的时候，瞬现在你脑海里的只有你的女人。你暗暗庆幸。
12那年公路。
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一段，车流如息，路的左旁种了勒杜鹃。夏天的时候，你在路上能看到青绿搭配红艳的亮眼的一缕，她坐在你旁边，你和她都不作声，但气氛就被这些红色调解开来。日常的琐碎、事业的艰辛使你无暇旁顾，对世界的好奇心，对春花秋月的憧憬，都随着漫漫岁月逐渐褪色，你的脑子里想着的是赶路，看到的是远处山顶上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对于沿途的风景，却没有时间欣赏。你又想起了你对她说的一句话：如果你是一道风景，那么请你停下来，我注定要欣赏你。她当时笑笑说，你好霸道。
13某年今日。
如果快乐只是一条直线，那么你会将它折断，框成一个四方框，让它围拢你们。放下电话，你把你的椅子滑向书柜。你的样子在书柜的玻璃门上面，你打量着自己。年月的叠加和无序的生活节奏令你的样子有点跑调。但你曾自信的以为你是交响乐。五线谱上的快乐经过这些年，胶着成一陀陀，错乱纷纷以至于你自己也拿捏不准方向。你又把你的椅子滑向办公桌，拿起电话。“是你么，喜欢喝蜜桃多的那个，呵呵？”话筒那边，有她的声音。温柔、平和的声音。
14尾生之信。
她曾和你讲了一个故事。《庄子.盗跎》的“尾生之信”：“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她和你之间却并无誓言。你和她都是有主的人了。那天半夜你载着她和她的行李搬家，在高速公路的一个匝道入口停下了，过了头。正在慢慢倒退回去。一部大货柜车从旁边呼啸而过。你一身冷汗。这个呼啸至今时常闪现在你的脑海里。这个入口，像是一袭衣裳、像是一件收藏品、像是一个人，你不一定很想进去。但是，错过了又觉太可惜。你不敢错过有过美丽回忆或美好经验的地方，不是放不开，而是舍不得。
15
这个夜晚。
“世界大得不可以去拥抱，你脚印又小得转眼散失于命数，若有天这副卖相腐化于尘土，可有一分半秒值得我去自豪……不枉这生需按照谁方向,每一天都有所为才能毋负过晚上,是否花瓣铺得更远便更香,是否不记得恋爱我便忘记呼吸早缺氧。是否把放风筝也当硬仗才是正常。”张敬轩的歌，林夕的词，使你与车舱外这个灿烂如白昼的城市，暂时隔离。夜幕如梭，车流如息，路的一旁仍旧种满了勒杜鹃。那暗红色的一缕，借着车灯，忽闪忽闪的，正向你席卷而来。
张敬轩―――《披星戴月》
http://vfile.home.news.cn/...lic/vd2/200902/22/76/MUfs022009022219563152763ee2.mp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