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世说新语》,谈魏晋风度(一改稿)
2013-04-10 12:31阅读:
摘要:魏晋名士是精神的贵族,唯美的先驱,在中国政治上最混乱、战祸极频仍的时代,创造了思想文化史上独具魅力的“魏晋风度”。打开《世说新语》这部魏晋名士的影像记忆,从刘义庆寥寥数笔传神的写照中,来窥探名士的精神世界,何以在痛苦的时代,精神却能如此的洒脱不羁,持自我之独立,持思想之自由,寄希望能得出一二,对“唯物”所困的现代人,能有所启示。
关键词:魏晋风度、清谈、酣畅、风度、情怀、悲歌
前言:珠海情侣路一边的海水日趋混浊,一边的高楼日趋耸入云天,世人仿佛打破尘世的宁静还不够,还要竭力去侵扰缥缈的白衣苍狗。哪里可以诗意的栖居,哪里可以诗意的休憩,猛然觉得现实世界仿佛变得不再可以,于是只有把目光转向过去,欲在历史的尘封里寄托枯涸的心灵和疲惫的身躯。思绪流淌到一千七百多年前的魏晋时期,对酒放歌,临刑挥琴,麈尾清谈,华亭鹤唳,新亭洒泪,高卧东山,兰亭流觞,东篱采菊......一个个峨冠博带、潇洒超脱、空灵飘逸、翩翩而来,天地间变得月华如练,变得澄澈纯净。我尝试着感受悠悠名士的情感世界,谛听他们的心灵跳动,渴求能够与他们融为一体。怀着这种心情,构造这篇毕业论文,希望浅陋的笔触不致唐突了他们的千年梦境。
时光回到公元1927年的7月23日和26日,在国民党政府广州市教育局主办的“广州夏期学术演讲会”上,时年46岁的鲁迅做了一个在文学史上具有独创意义的演讲,演讲题目很长,也很特别,叫做《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收入《而已集》中。后来鲁迅先生在一封信中曾说:“弟在广州谈魏晋事,盖实有慨而言。”正是先生的这篇有慨而言,“魏晋风度”成为后来者研究概括魏晋时
期人文特点的专用名词。但除过题目,鲁迅在该文中并没有对“魏晋风度”做出具体的概念阐述。通观全篇,大概由三曹与建安七子代表的“清峻、通脱、华丽、壮大”的文风,以及正始名士竹林七贤的煽起服药清谈、肆意酣畅两大社会风气,就是“魏晋风度”的具体展示和表现。
时光到了当代,李泽厚先生在其《美的历程.魏晋风度》中从“人的主题”和“文的自觉”两个角度阐述,得出了药、酒、姿容、神韵,还必须加上华丽好看的文采辞章,才构成“魏晋风度”。就是说“文采辞章”是“魏晋风度”的形式,而药、酒、姿容、神韵是“魏晋风度”的内容。
我想,“魏晋风度”应该就是魏晋时期门阀士族文人学子在汉末经学崩溃,玄学渐盛方炽,佛理东渐渗入的思潮下,重新确定思想信仰,重新审视自我价值,追求人格自由、追求人格觉醒,追求精神解放的一种人生价值观和人格审美气度。
宋刘义庆撰梁刘孝标注的《世说新语》,是帮助我们认识和研究魏晋风度的最好材料。该书共分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正、雅量等三十六篇,是刘义庆审视人物的三十六个视点。魏晋两朝的主要人物,无论帝王将相、隐士僧侣、才女贤媛都包括在内,主要记述了他们的逸闻轶事和玄言清谈,生动的反映了当时门阀世族的思想风貌,可以说是一部记录“魏晋风度”的故事集。尤其是刘孝标的注,《四库全书总目》称:“孝标所注,特为典赡。其纠正义庆之纰缪,尤为精核。所引诸书今已佚其十之九,惟赖是注以传。故与裴松之《三国志注》、郦道元《水经注》、李善《文选注》,同为考据家所引据焉。鲁迅先生在《中国文学史略》中,称《世说新语》为一部“名士底教科书”,并概括其艺术特色为“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下至缪惑,亦资一笑。”
下面翻开《世说新语》这部魏晋名士的影像记忆,从清谈、酣畅、风度、情怀、悲歌五个方面,选取王弼、刘伶、谢安、王徽之、嵇康五个代表人物,来咀嚼远逝的魏晋风度,回味晋人的风流余韵。
一、清谈
清谈是魏晋名士哲理思辨学术争鸣的主要形式,王导称之为“共谈析理”。名士清谈,既谈玄学,名教和佛理,也谈文学和辞赋。但玄学并不是纯道,简单来说,可以说是“以老解儒”,或者“援道入儒”。清谈的目的就是剖析精微之理,至高境界就是“论天人之际”。正始名士王弼就是知“天人之际”和精于辩难析理的天才少年,《世说新语》载:
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诣王辅嗣,见王注精奇,乃神伏,曰:“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因以所注为《道》、《德》二论。(《文学篇》7则)
何晏为吏部尚书,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皆一坐所不及。(《文学篇》6节)
此两节不难看出,一是当时清谈领袖人物何晏对王弼的《老子注》赞羡不已,堪称“后生可畏”;二是清谈辩难,何晏不及王弼,其哲理思辨之精妙,于此可见一斑;三是玄理的探讨采用座谈辩难形式,主客两方,也可自为主客。
王辅嗣弱冠诣裴徽,徽问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已,何邪?”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言必及有;老、庄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文学篇》8节)
清谈析理,贵在言简意赅,一语破的。此节王弼寥寥数语点破儒道“有无”之别,老庄未能真体无,故离圣人(孔子)之境尚远,孙齐庄所谓“圣人生知,故难企慕”也。由此也看出王弼的玄学理论,有统一调和名教与自然的倾向。
名士清谈屡被后世诟病,其得失此篇不作具体讨论。需要肯定的是,名士清谈在对摧毁汉末经学一统,促进士人思想解放,崇尚自然,重新确立新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使得此时期成为继周秦诸子以后第二度的哲学时代,居功大焉。
二、酣畅
名士与酒,肆意酣畅,历史上没有一个时代可和魏晋比肩,酒可谓魏晋风度的核心。《世说新语》三十六篇,几乎篇篇有“酒”故事。尤其任诞篇54则,以饮酒、醉酒、论酒为内容的多达近30则。此时代,酒不仅是解忧、助兴之物,而且是避祸、全身之术,更是抗争的火药、麻醉的手段,魏晋名士可以说把酒的功能发挥到了高致。而得酒中之趣,借酒隐遁,当数刘伶。
在竹林七贤中,刘伶是最独特的一位,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唯酒是务,焉知其余”,天生下来就是酒鬼,传世的文章也是一篇《酒德颂》。因酒成名,载入史册,嗜酒到不以孱躯为念,刘伶都堪称古今第一!《世说新语》载:
《名士传》曰:“伶字伯伦,沛郡人。肆意放荡,以宇宙为狭。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鍤随之,云:‘死便掘地以埋。’土木形骸,遨游一世。”(《方正篇》69节刘孝标注)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任诞篇》3节)
刘伶醉酒,惟不酒醉,且有智谋,善于自处,《世说新语》载:
《竹林七贤论》曰:“伶处天地间,悠悠荡荡,无所用心。尝与俗士相牾,其人攘袂而起,欲必筑之。伶和其色曰:‘鸡肋岂足以当尊拳!’其人不觉废然而返。未尝措意文章,终其世,凡著《酒德颂》一篇而已。”(《方正篇》69节刘孝标注)
刘伶虽为“小男人”、“丑男人”,却有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褌衣”之老庄胸怀,可谓胸细宇宙,心齐万物,跻身七贤,把臂入林,诚不虚也!《世说新语》载:
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容止篇》13节)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褌衣,诸君何为入我褌中?”(《任诞篇》6则)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句诗作刘伶醉酒的注脚,至恰当不过。然后之“名士”,去本逐末,徒利纵恣,风流堕坠,所谓“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岂不叹哉!
三、风度
魏晋承汉末“月旦”余绪,更注重对士人的品题鉴别,重精神、重才情,至此时代,可谓登峰造极。推崇人格超脱世俗,精神玄远高迈,外在重于容貌举止,内在重于才量气度,美形德才相称,才是名士风度。说到风度,魏晋一代,当推谢安。
风度当在举手投足间:
谢车骑道谢公游肆,复无乃高唱,但恭坐,捻鼻顾睐,便自有寝处山泽间仪。(《容止篇》36节)
萧洒自在调畅处:
王子敬语谢公:“ 公故萧洒。” 谢曰:“身不萧洒,君道身最得,身正自调畅。”(《赏誉篇》148节)
弱冠才气早逼人,东山高卧善清谈:
谢太傅未冠,始出西,诣王长史,清言良久。去后,苟子问曰:“向客何如尊?”长史曰:“
向客亹亹,为来逼人。”(《赏誉篇》76节)
支道林、许、谢盛德共集王家,谢顾诸人曰:“今日可谓彦会,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
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
正得《鱼父》一篇,谢看题,便各使四坐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众咸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
皆曰:“ 今日之言,少不自竭。” 谢后粗难,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既自难干,加意气拟托,萧然自得,四坐莫不厌心。支谓谢曰:“
君一往奔诣,故复自佳耳。”(《文学篇》54节)
气量旷远,镇安朝野;小儿破贼,不异于常: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使还。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雅量篇》28节)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雅量篇》35节)
李白诗“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靖胡沙”,是谢安一生的最好写照。高卧东山,纵情丘壑,是风度;以身许国,慨然出山,是风度;稳定晋室,功成身退,更是风度!
四、情怀
魏晋名士重情,溺于真情,所谓“情之所钟,正在吾辈”。他们不拘礼法,任情真率,行为任诞,追求绝俗自由,寄托风雅情怀。王徽之(字子猷)于儒家“三立”,并无可书之处,然其天真至情,独特情怀,却颇多可爱处。且说“一日不可无竹”和“看竹何须问主人”,《世说新语》载: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任诞篇》46节)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埽施设,在听事坐相待。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简傲篇》16节)
子猷爱竹,“以为可以与我者唯竹耳,不自知其至此也”(李贽语)。竹之潇洒在目,目之潇洒在竹。爱竹赏竹,超然外物;,畅神悦目,竹我谐一。再说“雪夜访戴”和“渚下赏笛”: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任诞篇》47节)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任诞篇》49节)
“访戴”唯在尽兴,“赏笛”唯在尽意,二者不拘形迹,美在过程之中,不问目的而来。此种唯美情怀,后来者岂可学的而来。杜牧有诗赞曰:“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诚哉是言也!
五、悲歌
《晋书》曰“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这里的“名士少有全者”,一是指被杀,二是指被迫失节。魏晋易代之际,名士潇洒旷达的背后,总伴随着淋漓的鲜血,总伴随着莫名的恐惧和忧愁。而此中最令士人悲哀痛苦的,莫过嵇康的死,《世说新语》载: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雅量篇》2节)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叹息“广陵散于今绝矣”,嵇康这个临终画面牢钉于史册,堪为千古绝唱。
嵇康的死为冤案已复无疑,罪名也很简单,就是本节刘孝标注中钟会的几句庭论,“今皇道开明,四海风靡,边鄙无诡随之民,街巷无异口之议。而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昔太公诛华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负才乱群惑众也。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简而言之,就是与当局不合作,或者说不肯为当局效力。这里引两节再作说明:
嵇康游于汲郡山中,遇道士孙登,遂与之游。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栖逸篇》2节)
子曰:“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仕”或“隐”,对士人而言,可谓是对自己命运的自由选择。魏晋易代之际,士人隐逸以避祸,嵇康是竹林隐逸的代表,而此时士人选择“隐”与“仕”已大为不易了。隐逸对当局而言,就意味着反对或不合作,而嵇康“龙性难驯”,因此孙登的这句
“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就显得格外有意味了。
山公将去选曹,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栖逸篇》3节)
嵇康不仅不愿出仕,还有一篇表明心志的宣言书,即《与山居源绝交书》,其观点就是“越名教而任自然,非汤武而薄周孔”,对司马昭提倡名教的当局而言,当是反对言论了。而“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由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嵇康的死,换来了阮籍的《劝进文》,换来了向秀的“巢、许狷介之士,不足多慕”。士人至此没有了死的恐惧,却多了生的忧愁,日日的沉醉下去,所谓“嵇康死而清议绝”是也。
我们需要肯定嵇康的死,肯定他追求人格独立、思想自由、死之尊严,肯定他“不自由,毋宁死”的刚强性格,这种刚强性格正是中国的脊梁。
结语:这篇论文写得很吃力,尤其对于《世说新语》这部于历史、人物、文学、修辞等方面均有可述的经典志人小说。“此身已被文章误,更把文章去误谁”,为文之道,不可不慎!反复的看前人的资料,不停的修改,总怕唐突了古人,不得其旨而逐其末,更甚连“末”也没摸到。但不论怎样,还是粗列了五个方面,侧重于五个人物,尝试着融入他们的精神世界,来阐述解释独具魅力的“魏晋风度”,至于详细而系统的挖掘发挥,则有待于将来。“魏晋风度”的美在于魏晋名士超然物外、追求精神解放、崇尚自然无为、朴质真率的美,他们是精神的贵族,唯美的先驱。对于“唯物”至上、“唯物”所困的现代人,读读《世说新语》,品品“魏晋风度”,解开心灵的枷锁,使心灵解放出来,在广博的天空自由翱翔,当不无裨益。
注释:
本文所采用的《世说新语》版本是张万起、刘尚慈二位先生合著的《世说新语译注》。
参考书目:
1.《诗化人生.魏晋风度的魅力》
陈洪
河北大学出版社
2.《魏晋南北朝文学思想史》
罗宗强
中华书局
3.《美学三书》
李泽厚
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4.《美学散步》
宗白华
世纪出版集团
5.《鲁迅报告》
江力
新世界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