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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湖水,浪打浪(二)

2008-01-12 13:30阅读:
因为高兴,那天她的话就比较多,我也就趁机问她。我说你为什么那么大了还来当兵?她说我叔叔说,我家里太困难了,我当了兵回去好安个工作。我说你没有弟弟吗?她说我弟弟太小,才14岁。我心想她和她弟弟居然差6岁。于是我终于问了那个我最想问的问题:你爸是干什么的?她说死了。她说的时候一点儿也没犹豫,而是极为迅速,倒让我吓了一跳。什么时候死的?我追问。她说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家全靠我叔叔接济。接下来她给我讲了一些她们家的事,比如她很小的时候家里就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后来她听说那个男的也没读过多少书,就不愿意,家里不能两个都是瞎子。可是要退婚很困难,因为她们已经用了人家很多钱了。她叔叔让她出来当兵,也有逃婚的意思。
这些事真让我感到新鲜和不可思议。我真想马上和谁说说,但叶秀秀嘱咐说,你谁也不要告诉。我只好答应,忍住不说。但心里从此和过去不在一样了。人大概就是这样成熟起来的,往心里装得东西越来越多了。
叶秀秀给我唱歌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楼下忽然有人叫了一嗓子:谁让你们坐那儿的?下去!我们伸头一看,是连长。赶紧下来了。叶秀秀说,连长是不是听见我唱歌了?我说不会吧,你那么小声。
但我错了,连长真的听见了她的歌声。
当然这是后来我们才知道的。
在洪湖水浪打浪的歌声中,叶秀秀背号码的成绩迅速提高。而那段时间,我和叶秀秀差不多成了行影不离的人。别的兵问我时,我就做出一付无奈的样子说,没办法,她离了我就不能背,分队长也要我多帮助她。赵玉莲得知后,趁机把叶秀秀交给了我,她说叶秀秀跟她在一起压力大,不如我帮她效果好。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我也就顺应民意。只是心里还是担心别的女兵把我和她归为同类,所以有别的女兵笑话她时,我也会跟着说上两句,以示区别,显得很小人。
叶秀秀并不了解我的心态,仍按我们约定好了的在做,即她每背住20个号码就给我唱一首歌。后来我发现迫切想完成任务唱歌的,是她不是我。现在想来很简单,她在给我唱歌的时候也获得了一种快感。但当时我不明白,还以为是我教学得法。大概是熟能生巧,
越到后面叶秀秀记忆的速度越快,有时一天就可以背下30个。所以没过多久,我就把所有《洪湖赤卫队》的歌听完了,还额外听了一些她的家乡小调。
我最喜欢听她唱的是韩英在牢房里的那几首,又忧伤,又优美。
“我的娘啊,莫悲伤,让儿好好看看娘……”
可我一唱她就笑,说,走调了走调了,不是那样的。弄得我挺难堪。我替自己开脱说,我从来没学过音乐,所以不会唱歌。她说音乐是什么?问得我哑口无言。她说你肯定能学会的,我那么笨都能学会。多听几次就好了,我从小就知。我说难道你们那里常常放这个电影?她说我没看过电影,我妈妈会唱,她原来是县剧团的,就演韩英呢。叶秀秀很自豪。原来是这样。我好奇地说,那你妈妈肯定很漂亮?叶秀秀说,年轻的时候漂亮,我见过照片,现在不行了。现在像个老婆婆了。我说,那可以演韩英的妈妈呀。叶秀秀摇摇头,说,她已经离开剧团好多年了。我问为什么?叶秀秀不愿再谈了,她不想谈某个话题时不会用别的话来打岔,而是直接沉默。我只好压住自己的好奇,跟她学歌。
为了学歌,我帮她背号码的积极性也大大提高。

5、叶秀秀终于能够上机值班了。
尽管她的普通话还是不过关,2还是说成饿,但她毕竟能接通电话了,号码也全背下了。当她说,你好,请问要哪里时,听上去还是蛮象样的。这里当然有我的功劳,我也很高兴。偶尔她会记不住电话号码,说一句“请稍等”,就转头问旁边的人。遇上脾气好的,马上告诉她,遇上赵老兵那种,就立即被弹了回去:自己查!
由于她的速度慢,所以安排值班时,总是把她和业务强的安排在一起。比如像我。我是不是有点儿炫耀?但事实如此。我总是和叶秀秀一起值班,由赵玉莲带着。而赵玉莲不到最忙的时候不接电话,在一旁盯着叶秀秀,纠正她的动作和普通话。所以我成了主力。我常常半是抱怨半是炫耀地跟别的兵说,嗨,累死人了,一上午光是长途就接了60多个。长途要挂号,叶秀秀不会写字,只能我来接。
叶秀秀为此对我挺歉意的。有一回我在那儿修改我肥大的裤子,她就说我来帮你吧。我看看她,有些不信任。我们分队针线活最好的是赵玉莲,我们新兵哪敢麻烦她?可我那肥大的裤子穿起来实在是太难看了,裤腰得扎成反扫荡才行。所谓反扫荡,就是先把多余的裤腰压过去,再压回来。我们女兵把这种扎法称之为反扫荡。我就把裤子交给了叶秀秀,她用了一个午休的时间,就帮我改得十分合体了。
我很高兴,因为晚上有电影,我可以穿着合体的裤子去看电影了。
可没想到电影是《杨门女将》。我已经记不清我看过几遍《杨门女将》了,至少是四遍。原因很简单,我们军长酷爱这出戏,而那时候而既没有录象更没有VCD,他不可能自己在家看,要看就只能是全体部队陪他一起看。每次通知看这场电影时,队伍里就会发出一声叹息,轮到值班的人则兴高采烈,象拣了个大便宜似的。
我呢,是这样的心情,如果连长带队,会好一些,如果是指导员带队,就觉得更没劲儿了。而那一天是连长带队。我也就没什么怨言,集合去看。
我们唱着歌来到电影场的中央。因为只有我们连有女兵,所以好位置给我们留着呢。可是电影看到一半,下起雨来了。会场出现了小小的骚动。但军长不动,值班员也不敢下令带回,所有的部队都继续坐着看,我们连坐在中间,就更不敢撤回了。看杨门女将,就要学杨门女将。可是我猜想连长一定很着急,这些女兵不经淋哪,感冒了谁值班?
队伍带回的时候,果然响起了几个很响亮的喷嚏。连长就把口令喊得很急,队伍差不多是小跑着回去的。连长把队伍直接带到了饭堂,让炊事班熬了一大锅姜汤,命令每人喝一碗。我们喝着姜汤,集体享受着连长的关爱,暖暖和和的。叶秀秀却有些异常,连喝三碗还要喝,我一个劲儿叫她走,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晚上熄灯后叶秀秀悄悄摸到我床边说,哎,我告诉你一个事儿。我困得不行,说明天再说吧。她不走,非说不可。我只好让她进到我的蚊帐里。她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吗,今天晚上连长让炊事班熬姜汤,主要是因为我。我忍不住笑起来,说你得了吧,连长才不会为哪一个人呢。她急了,说真的,今天看电影回来的时候,连长就走在我旁边,小声问我冷不冷?我说冷。连长才让炊事班熬的姜汤。
我想这叶秀秀可真能自作多情啊。连长带队,很可能刚好走在她旁边,问她冷不冷,自然是一个领导对下属的关心。连这个都要理解为私人感情,真是可笑。不过不知怎么,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是嫉妒?因为嫉妒我就说,人家连长是看你身体好,如果你都觉得冷,那肯定全连都冷。
叶秀秀没听出我的嘲讽,说,可是电影开始前,连长还问我,今天是不是你在晒台上唱歌?我说是。连长说,唱得不错嘛,以后搞联欢,你可以给大家表演。
我说,那也是从工作考虑的。叶秀秀说,还有呢,上次那个事,连长也特别替我着想。我问,上次哪个事?她说上次我说我一个人来管菜地,连长就不让。我说,那是连长要拿那块地来锻炼我们。叶秀秀说,不,后来连长还为这事专门找了分队长的,他说不能因为叶秀秀来自农村就让她种菜,她既然当了兵,就要让她和别的新同志一样成长。我一听,这话的确像连长说的。但还是不甘心地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分队长告诉我的。
看叶秀秀哪个高兴的样子,我心里越来越不对劲儿,至于是哪儿不对劲儿,我还没想明白。也许,这事发生在汪亚丽身上,就是说,是汪亚丽告诉我连长对她特别好,我就不会觉得不对劲儿了?反正叶秀秀这样我挺烦,我不由分说地要赶她走,我说你赶快过去吧,我还要值夜班呢,你当然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叶秀秀也没生气,马上就过去了。
我却久久不能入睡。

6、这天夜里我值大夜班。
我们夜班分为前半夜和后半夜,我们习惯地把前半夜叫小夜,后半夜叫大夜。无论是大夜还是小夜,我都很痛恨。值小夜我一般到了凌晨1点就支持不住了,困得头一个劲而地朝工作台上点。值大夜最难熬的是凌晨5点,哈欠眼泪不断。为了不让自己睡着,我只好站起来在机房里来回走,但经常走着走着,头一靠到墙上就站那儿睡着了。
值大夜还有一个难关,就是半夜起床。你想你睡得好好的,半中拦腰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是什么滋味儿?那天夜里该赵玉莲带我和汪亚丽值班,尽管我和汪亚丽算是新兵里的尖子了,但连里仍不让我们独立值班,对我们的不信任随处可见。谁让我们是新同志呢。
我起来后,半梦半醒地到炊事班去吃夜餐,发现汪亚丽没来。赵玉莲很生气,说你去叫她。我只好跑上去叫她。我们新兵这种情况很多,叫起来了,倒头又睡。
汪亚丽果然还在睡。我使劲儿推她,她睁开眼,眼睛大得真是吓人。我说起来了,到时间了。她说讨厌,让我在躺一会儿。我说,赵老兵生气了。她还是不动。我只好说,连长在机房等着我们交接班呢。这下她清醒了,嘟嘟囔囔地爬起来。因为连长经常半夜起来检查值夜班情况,如果发现有没有起来的,那你就完了。连长训斥起人来,是最最可怕的,对我们女兵也一样。汪亚丽开灯时,我发现她竟然用的是提花枕巾,颜色很鲜艳。我想她胆子真大,连里已经明确规定了战士不准用花枕巾她敢还用。她看见我看见了,把枕巾我往枕下一塞,什么也没说。我知道汪亚丽在我们这群女兵里特殊,她仗着父亲是大干部,不太把连里的规定放在眼里。据说她还有块表。
汪亚丽夜宵也没吃,就和我一起到了机房。见连长并没有来检查,知道是我骗她,很不高兴。我坚持说刚才还在。老实说,我也希望连长来呀,他不来我有什么办法?赵老兵看见她进来了,一句也没说她,吩咐我们一边值班,一边整理一下白天的电话单,自己就坐到一边的台灯下面写信去了。夜里基本没电话,有我们两个大活人守在那儿足够了。
老实说,我不喜欢和赵老兵汪亚丽她们俩值班。赵老兵仗着是老兵,根本不理我们。汪亚丽总是很矜持,跟人说话时眼睛朝上看。值夜班本来就很难熬,一定要和一个好说话的人在一起才好打发时间。按规定,值夜班不能聊天,不能写信,也不能看小说,更不能睡觉。但我们除了坚持住不睡觉,其他都做不到。连赵老兵这样的都做不到。那天夜里我们两个在机房里坐了没一会儿,汪亚丽就开始打瞌睡,头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我很急,让赵老兵看见了,那不光是她,我也要一起挨批的。
我只好不断地找话跟她说,她恩恩啊啊的不搭理我。我忽然想起了叶秀秀,就说,哎,告诉你个秘密。她有了一点兴趣,侧过脸来问,什么秘密?我说叶秀秀喜欢连长。她说这有什么,我看你也喜欢。我又说,连长也喜欢她呢。汪亚丽一笑,说,瞎说,不可能。连长喜欢哪个女兵也不会喜欢叶秀秀。我一想也是,可是话已经这么说出来了,我好象有某种义务要替叶秀秀证明似的,我压低了声音,把叶秀秀睡觉之前跟我说的话告诉了汪亚丽。在说的时候,我几乎相信叶秀秀的话了,有一种想说服汪亚丽的欲望,因此多多少少有些夸张。但汪亚丽依然很不屑,说,根本不可能,她简直是胡思乱想。
我们小声地唧唧咕咕地讲着,生怕赵老兵听见。汪亚丽尽管很不屑,但已经被这事刺激得彻底清醒了,她开始打击我们所有人。她说我就不明白刘永强有什么好的,你们都那么喜欢他。刘永强是我们连长的名字,我可从来没敢这么叫过他。我有些钦佩地看着汪亚丽,我想她真是和我们不一样呢,她连连长都看不上。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替自己辩解说,其实我也没喜欢连长,我只不过觉得他比指导员好,比副连长也好。汪亚丽说,那当然不能和指导员比,指导员连个军人都不合格。站没个站像,坐没个坐像,说话像个大妈。她开始学指导员说话,还真像,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引来赵老兵一声呵斥。我恨了她一眼,对汪亚丽说,不理她,你接着说。
汪亚丽说,至于副连长嘛,他本来是应该有魅力的,他个子高,长得也比刘永强帅,但是他被笼罩在刘永强的阴影下了。男人一定要有权力才有魅力,他没有权力。如果让他当连长,他肯定比刘永强还能迷住你们。
我很吃惊,这样的话我是第一次听到。在此之前我从没听哪个女孩子议论过男人,特别是议论男人的长相。我想了一下副连长的模样,很模糊,没觉得他帅。我就问汪亚丽,那你觉得我们连男兵哪个最帅?汪亚丽说,都不行,都是些毛孩子。
汪亚丽聊得兴起,一扬胳臂,我看见她果然戴着手表,只不过戴得很高,几乎要到胳臂弯儿了。肯定是怕被发现。我不明白那有什么好,箍在胳臂上,多难受啊。当然,我假装没看见,接着听她说。
那天夜里我们俩竟然聊得挺开心。当然,基本上是汪亚丽说,我听。她讲的很多事情和观点,我都插不上话,只有听的份儿。我发现她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也是够丰富的。我在那一夜一下子增长了许多生活知识,或者说做女人的知识。我觉得汪亚丽也没那么讨厌了。
只有在最后的时候,我犯了个小小的错误。我看她高兴,就说,你爸参加革命的时候一定是红小鬼吧?我是按自己的父亲推断的,她父亲那么大个干部,一定很早就参加革命了。她说也没有,我爸17岁当兵,现在都快70了。我吓了一跳,说,那你爸不是50岁才生你?她那种不耐烦的劲儿又出来了,说,这也什么好奇怪的。眼白往上一翻,我不敢再问了,心里还是奇怪。
快到交接班的时候,赵老兵过来要我写值班报告。我惊奇地发现,我竟顺利地度过了凌晨5点那个非常难熬的时期。可见我们聊得的确很愉快。
但我却忘了,我们的谈话,是叶秀秀开始的。

(刘队长他们成功地偷袭了地主彭霸天的大院,抢到了或者说缴获了一批枪支。于是他们快乐地唱起来:
这一仗,打的真漂亮
个个像猛虎下山冈
……
我当年看《洪湖赤卫队》时,最喜欢的就是这段男声小合唱了。但我一直觉得他们是打了一个很大胜仗,重看才明白,原来就是偷袭了一次,并且也没消灭什么敌人,偷了几只枪而已。
但我还是喜欢这段唱,快乐,有趣。
我相信大多数观众都不会在意剧情的,他们迷恋的是和他们的青春交织在一起的熟悉的旋律。入场时我就注意到了,来看的百分之九十是中年人。
我也一样,让我激动的肯定不是韩英和刘队长,而是和他们交织在一起的往事,是我最早迷上这些歌曲的日子。)

7、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下晚班回到宿舍,发现汪亚丽哼着歌,手上还拿了个西红柿在吃。这让我挺奇怪的,她平时不吃这些,她家里常给她送苹果和梨来。见我进来,她主动问,你要不要?我忍不住嘴谗,说还有吗?她从床底下拖出脸盆,竟然有半脸盆,她很自负地说,拿吧,反正我也吃不完。
我很吃惊,她怎么会有那么多西红柿呢?显然不是她买的,难道是从炊事班拿的?我们偶尔也会问炊事班要根黄瓜什么的,但她怎么敢拿那么多?见我疑心的样子,她说,有人给我送来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这时叶秀秀也进来了,汪亚丽破天荒地主动和她说话:叶秀秀你吃不吃西红柿?叶秀秀说,什么西红柿?我指指盆子。叶秀秀说,哦,番茄呀,要吃。汪亚丽似乎心情特别好,挑了个大的给她。叶秀秀也和我一样问,你怎么有那么多番茄?汪亚丽说,连长给我的。
真是出语惊人。我和叶秀秀都愣住了。汪亚丽不再解释,哼着歌洗脸去了。我和叶秀秀都站在那儿沉默不语。我不知道叶秀秀是什么心情,我是恨不能跑去问连长,你怎么能这样呢?可我有什么权利去问?连长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我想不清楚,只是觉得什么美好的东西被打碎了,心里很难过。
大约沉默了几分钟,叶秀秀把番茄丢回汪亚丽的脸盆,出门去了。
对于叶秀秀的反应,我有些意外。我想,咦,她还挺生气的嘛。难道她真把连长据为己有了?那就不好玩儿了。
后来我听和汪亚丽一起值班的柳叶说,她们晚上值班的时候,连长上机房来了。汪亚丽就跟连长说,她晚上没吃饭,因为胃疼。连长让她去拿药,她说不用吃药,吃点东西就行,连长就打电话给炊事班,让他们给下一碗鸡蛋面。汪亚丽又说,她经常觉得饿,饿了又没吃的,想要几个西红柿。连长就让炊事班的人送了些西红柿过来。
柳叶跟我们说这些时,显然也有些不满:她有点儿撒娇。柳叶说,连长好象挺听她的。是不是因为她爸是大官?我摇头,我不愿相信连长这么势力。我说不会吧?连长对谁都这样。柳叶想了想,表示同意,她说我上次感冒,连长也让炊事班给我下了鸡蛋面的。
但独自一人时我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当初叶秀秀说连长对她好时,我只觉得可笑,现在我感到难过,是因为我知道这是有可能的。汪亚丽不仅有个高干爹,关键是她比我们都漂亮,她还高傲得像个公主,如果她对连长撒娇,连长不可能不动心。
从那以后,我就比较注意观察连长了。比如看他进饭堂的时候,朝不朝汪亚丽这边看,再比如,汪亚丽值班时,他是不是去机房。但一段时间之后,我没发现连长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倒是汪亚丽,老那么臭美西西的。比如早上出操,当全连集合完毕开始跑操时,连长往往会喊一句,女同志有特殊情况的出列!一般来说,我们新同志都不太好意思出列,老兵才会大咧咧地走出来。但汪亚丽却是我们新同志中的个例,她总是大模大样地走出来,腰肢扭着,皮带在手上甩着,让我们新兵看了全都在心里撇嘴。
当然我们也就是心里撇撇嘴,真嘴巴都闭得紧紧的。现在想来,在我们年轻的心里,一样有对权势本能的趋附。其实汪亚丽的父亲能对我们这些小兵有什么影响?但我们还是有一种本能的惧怕。一段时间之后我就认定,连长和汪亚丽没什么异常,至少连长很正常,他还是我们大家的连长。我的革命警惕性就放松下来。
倒是叶秀秀有些异常,常常发呆,还常常躲在蚊帐里面,连我都不知道她在干吗。我们一起值班时,她时常会冒出一两句没头没脑的话,比如,我是不是太胖了?或者,我现在认字晚不晚?指导员找的老婆也有文化吗?
我对她这些问题很不耐烦。我想她也太不自量了,能把眼下的班上好,顺利地度过服役期而不被退回去,对她来说就相当不错了,还想怎么样?难道还想找个军官嫁不成?
有天晚上睡觉时,她又悄悄摸到我的床边来了。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她这种举动,贼兮兮的。可我皱着眉头她视而不见,她很知己的样子小声跟我说,哎,我发现一个秘密。我问什么秘密?她说,汪亚丽有手表,还有提花枕巾。我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秘密,我早就知道了。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跟领导汇报?我意外地说,干吗要汇报?她说,她违反连里规定呀,为什么没人管她?我不耐烦地说,要汇报你汇报好了,我可不想管闲事。
叶秀秀没有说话。我知道,自从汪亚丽炫耀了连长给她的西红柿后,叶秀秀对她就越发地不满了。以前她也不满,因为汪亚丽总是当面打击嘲讽她,可以前的不满是私人化的,现在的不满却有了公众意义——汪亚丽违反纪律,她不艰苦朴素,她有小资产阶级思想。照说我也对她这些感到不满,我们同是女兵,为什么她就可以特殊?但我真没想过她应该受到批评,并且由我来揭出这个问题。
所以在叶秀秀回到自己的床位上时我再次说,要汇报你汇报好了,我可不想管闲事。
后来事情发生后,我曾反省过自己,我这句话有没有煽动作用?

8、年底了,我们又该到各友邻台站去走访了。
每年年底,我们话务分队都要派出一组人马,到那些我们下属的各单位电话班或总机班去征求意见,问问他们对我们这一年来的服务态度和工作质量有什么意见和建议。须知那时侯可没有什么长途直拨,所有的长途电话都得经过我们长途台转接,故每个单位都有一个小总机,有那么一两个电话兵守在那儿转接电话,遇有长话就往我们这儿挂号。也就是说,他们是我们的用户。用现在的眼光看,我们是被求的一方,他们是求人的一方,应该他们上门才对。但那时候可不讲这些,我们不但非常平等地把他们当友邻单位,而且丝毫没想过要他们回报。在他们看来也得是应该的,我们去走访,他们从来不会给我们办招待,也不会送东西。唯一回报我们的,就是些好听话。
但我们还是很愿意参加走访活动,都争着去。并不是说我们多么想听好听话,好听话当然也爱听,况且那时我们的服务态度也确实没说的,好的不行,比现在那些传呼台的小姐还好,主要是素质好。声音清脆而不嗲,且简洁明了。我最受不了现在传呼台的过分客气,比如碰上周末你要打个传呼,她会琐琐碎碎一溜小跑似的说出一大段话:周末愉快888台136号为你服务请问呼多少号?那个“号”字要拖出几里地。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把本来在嘴边的那个传呼号给忘了。有这个必要吗?像我们那时候多好,一句话:您好,请问要哪里?
不自我表扬了,接着讲故事。我们争着去的主要原因,是可以在走访中,见到那些长期以来我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人,具体说,就是那些在电话里和我们打交道的男兵。大多数单位的小总机通常是由男兵们守着的,只有军以上的大单位才有几个女兵。
老兵们对此事已没有新鲜感了,走访就以我们这年的兵为主。我,汪亚丽,陈小燕,柳叶,作为新兵里的业务尖子,都被选上了。而叶秀秀作为新兵里的特殊情况,也让她参加了。由老兵赵玉莲带队。去之前,赵玉莲先召集我们开会。她板着脸说,以往走访的时候,经常出现一种情况,就是有的话务员同志在电话里与对方建立了好感,盼着见面,结果见面后却很失望。所以我先给你们打预防针,劝你们最好不要有什么想法,免得到时候难过。
赵老兵的话让我们几个偷偷笑起来。的确,有的总机班的男兵声音很好听,标准的普通话,音色也好,有的男兵嘴巴还特别会说,见多识广,并且常常来两句无伤大雅的奉承,我们难免被迷惑。我就遇到这么一位,是一个军事院校总机班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处军事院校,他肚里的确有货,说起什么来都头头是道,还声称读过史记,让我有些佩服他。上夜班无聊的时候,我们交谈过几次。他还挺幽默。比如煮好了面条——因为人少,他们是自己在机房里做夜餐——他就会打电话过来说,你要不要来一碗?很香呢。不过,我怎么会对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动感情呢?我这人实际,没有幻想气质。再说我心里还装着是连长呢,尽管我知道大家都装着。所以我没把赵老兵的警告当回事。
我们打完“预防针”后就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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