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续>--祥林嫂之死
2007-08-06 18:48阅读:
( 一 )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升子正牵着姆妈的手听她与一些老女人在街头扯闲话,突然感到一束炽热的目光疯狂地爬上了身。顺着不自在的感觉看过去,一个额头上有碗大疤的中年女人正暧暧地盯着自己看,眼中溢着的说不清的情愫满的几乎能攥出水来。
“姆、姆妈。”他怯生生地向姆妈身后藏去,“你看,那个大阿姨总是盯着我看哩……”
“哦?”姆妈停下了与那群老女人的闲情说笑,朝着升子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随即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将升子往怀里紧了紧,“休要理那个埋汰货物,当心她偷了你去!”
那群老女人显然也看出了这边的动静,窃窃了一会儿,便都又笑道:“升子,听你娘的话,不然真会被偷去喂狼哩……祥林嫂,你们家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升子只觉得姆妈紧的自己难受,便侧过身子微露出一只眼来偷瞧那个被称作祥林嫂的女人。祥林嫂的目光黯淡下来,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手里还不时地来回擦拭着一只虎头镶花的厚底小黄鞋。察觉升子在偷偷瞧自己,祥林嫂嘿嘿地痴笑起来,两颊竟飞上了两朵艳灿灿的红晕。
“阿毛,阿毛……”
升子这会子可算是听清了,他暗自琢磨着这应该是那个有点痴傻的大阿姨孩子的名字。见
祥林嫂只是在角落里痴坐着对自己笑,眼神也不似先前那般灼人,升子便放下心来,挣开了姆妈,站稳,朝祥林嫂喊道。
“大阿姨,你们家阿毛现在在哪儿呢?快叫他来和我一起到河边捉鱼去!”
,眼眶立即又红了。她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升子身边的老女人们,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傻,真的。”她嗫嚅道,“我单知道雪天时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
“啊呀呀!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姆妈不耐烦的打断了祥林嫂的话,急急地往升子屁股上拍了一下,“你这不知死活的小祖宗,尽问些个没鲜劲儿的话……快快快,回家去,你莺儿姐今儿从城里回来了,带了你最最爱吃的敲糖呢!”
升子捂着屁股直咧嘴,他又看了祥林嫂几眼,心下将美味的敲糖和与“阿毛”去河边捉鱼暗自做了比较,终于有些不情愿的一步步挪回了家。
( 二 )
“啊呀啊呀!留你到这时以是给足了面子了,若不是看在当初你的灵明劲儿,早该不留你……卫老婆子那儿你也用不着去了,定是也不肯用你!快走吧,趁着天未暗先随便琢磨个地方凑合着……”
升子那当儿上正蹲在路岈上堆石子儿,听得鲁四老爷家前有人在吆喝,便躲在侧墙看热闹。
被呵斥的那个女人头发花白,衣服已有写破烂。鲁四老爷家的大门“嘭”的一关,竟震的那女人瘦削的身子微微发抖。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便颤巍巍地想俯下身子去拾被抛在地上的事物。升子有些看不过了,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她。十来岁的升子壮的像只小牛犊,满身仿佛有使不完的气力,不一会儿就把地上的东西拾了个干净,催促着身旁痴站着的老女人快走。
“阿婆,快些走吧,一时天黑便找不到宿处啦!”
老女人没有吱声,就那么痴痴的站着。突然,她空洞的双眼一亮,竟使出了全身气力似的猛地朝升子推了一把,升子没防着这遭,一下子被推了个趔趄,手中抱着被褥铺盖之类的事物又散了一地。
“你,你,”升子有些老了,自己好心帮忙,却受到这等待遇,刚要骂将出去,却见那老女人又疯了似的扑到地上寻着什么。看着女人的白发。升子想起了去年病死的姆妈,心有软了下来。
天边的云已被睡去的太阳镶上了红边儿,而那老女人也终于颤微微的直起了身。手中紧握着一个灰扑扑的东西,双眼漫溢着温情深深地注视着,用拇指细心的擦拭。
升子越来越感到纳闷,这女人,这东西,为何越看越觉得眼熟?正胡乱想着,却被身旁老女人轻细的呢喃惊的回了神。
“阿毛,阿毛……”
再定睛一看,老女人手中已被擦拭的恢了些本色的事物——啊呀!这不是印象中的那个虎头镶花的厚底小黄鞋么?
升子又看了看身旁的老女人,却怎么也不愿相信这是那个还算那男男女女年轻的大阿姨……可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升子有些难过了,鼻头酸酸的。一个人怎么会老的那么快呢?才几年的时间,姆妈死了,大阿姨……她也快了吧……
“ 大、大阿姨……”升子又想起了自己的姆妈,“要不,你到我那儿去住吧……”
祥林嫂止住了口中的呢喃,目光灼灼地问升子道:“孩子,”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神秘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灵魂?”
升子有些懵了,没想到祥林嫂会突然问这些,“有吧,一定有吧……姆妈说她会一直陪着我呢。”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
呃……大阿姨,这我就未必清楚了。”升子有些吞吐:“我一个小孩子家,没什么见识的……”
“呵呵呵呵……孩子,我们家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你这么大了……”
祥林嫂没来由地止住了话头,接着颤微微地俯下身子捡了一个竹篮,一个碗,一个比她更长的竹竿,背过身,慢慢悠悠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深沉的暮色中……
( 三 )
五年了,又快到祝福日。升子已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在鲁四老爷家当帮工。在这五年里,总是能在鲁镇街道上看到祥林嫂神经质般的身影。她看上去一年比一年落魄。五年前花白的头发,却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墨,而且溜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那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已经开了裂,她分明已经是个乞丐了。
每到快要祝福的日子,祥林嫂便会在离鲁四老爷家不远的那条河边徘徊。升子在这时便总会向她的破碗中投几个铜板,可今年却不行,卫老婆子对升子说了,要升子加紧时间攒些钱。再过几年,升子也要娶亲呢……
在送灶爆竹击起钝响的那一夜,鲁四老爷的侄子回到了鲁镇,暂寓在他四叔家的宅子里。小鲁老爷一副读书人的面相,很招人喜欢。但鲁四老爷不喜欢他,升子很奇怪,莫非是因为小鲁老爷留起胡子来比他好看么?
祝福将近的日子,升子总是很忙。今年升子被安排到河边清洗祝福时用的牲礼,他心里是很有些不情愿的,这在往年明明都是女人干得活嘛!
升子抬着一竹笼的牲礼沿着镇东的小树林往河边晃悠,远远就看到小鲁老爷在对面走.刚要前去请安,突然见到祥林嫂朝他走来.升子暗暗有些心惊:她莫不是要向小鲁四老爷讨钱吧,鲁四老爷可是最最忌讳祝福前接触的人情事物...可当下又没法阻拦,只得躲到一旁观察.
"你回来了?"祥林嫂先这样问.
"是的."小鲁四老爷虽然被惊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祥林嫂会向他说话似的,但还是很客气地答到.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的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__"她那没有神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神秘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灵魂?"
小鲁死老爷怔了一会吞吞吐吐地答道:"也许有吧,我想."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啊!地狱?"他很吃惊的样子支吾着:"地狱?__论理,就该有的.__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唉唉,见不了面呢?...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小鲁四老爷匆匆地迈开步便走,而祥林嫂竟也没有继续纠缠,只是在河边站了很久,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哎呀!"升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完成任务,赶忙小跑了一段路,走到河的另一边,洗牲礼去了.
"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还要偷懒..."
升子被罚了,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无趣地往河边走着,心里很是懊丧.到了河边,祥林嫂依然那样痴痴地在那站着,仿佛死了一般.升子加紧跑了过去.
"祥林嫂,这是要做什么?"
祥林嫂嘿嘿地笑了:"唉,升子...你是升子吧.他们都说我疯,说我傻,可我终究还记得你的名字呢..."
"呃..."升子默然.
"太脏了,我太脏了,鲁镇也是...升子,只有你和那河是干净的啊!"祥林嫂有些微动,"太脏了,升子,世界太脏了,你也快被染脏了,河...河..."
"大阿姨..."升子有些难过了,他感到祥林嫂身上有某些东西,总能让自己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阿毛!阿毛!"升子怔怔地看着面前瘦削的老女人奋力挥起她手中的竹竿,向自己的头部极猛极重地敲下,却没有反抗.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姆妈温润的子宫中,天真无虑的玩耍.很快乐,很快乐.
( 四 )
二十多年过去了,已经破落的鲁镇中来了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那名男子向镇上的鲁五老爷询问了许多镇上以前发生的事,有那么一件事,让他升起一种奇特的感觉.
鲁五老爷说:"唉唉,自那个克了两名丈夫的女人祥林嫂在祝福当天死了之后,我们鲁镇就一年不如一年...,那个谬种是落水死的...还有啊,作孽啊...牲礼都未洗干净呢!大神们难免要发怒..."
坐在车上,男子想了很久,升子,祥林嫂,还有他自己.
他只知道,自己是被一家好心人在河的下游救上岸的,以前的许多事,似乎全都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