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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秧歌

2010-02-10 11:57阅读:
一个高5尺、宽3丈的石头戏台,东、北、西三面围上帆布,上覆以蓬,东西两个台角安置两个大喇叭,顶棚吊一盏明晃晃的电灯,这就是吾乡的秧歌戏台。每到正月里,这个简陋的戏台就像一个威力巨大的磁铁,把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吸引到它的周围,忠孝、节义、风情以及婆婆妈妈的家务事,就在这样的戏台上敲响了开场的锣鼓。
我小时候,常常远远地站在台下,看他们的唱念做打、一招一式,听他们的欢笑与悲歌,在舞台的明灭间,感受着生命的意义,刻骨铭心。
这里所说的“秧歌”不是扭秧歌打霸王鞭之类,而是一种地方小戏。地方叫“灵寿县”,古时候以产“灵寿木”著称,常被用来做成手杖赐以大臣或勋卿,以此得名。春秋战国是历史上有名的乱世,生活在北方狄族鲜虞部落在此建立中山国,地域在石家庄、保定、邢台一带,国都先后在保定的唐县、定州及石家庄的灵寿(现平山县三汲乡一带),中山国在大国之间挣扎了近500年。春秋时,晋国伐中山,战于秋山,秋山村在县城东北30里,是我太祖母的娘家,我小时候跟着太祖母去过,村边有一大片沙滩,零星地长着些杂树。明朝时,地方上出了一个傅氏家族,几世为官,三代尚书,皇帝御赐透雕石牌楼一座,上书“三世中枢”,这个牌楼至今还矗立在县城东关。傅氏祖坟在城北,我小时候曾见过石羊、石马倒伏在荒草榛莽间。
如今,那些陈迹早已经淹没在历史的风尘里,只剩下漫漫的黄土地,一望无际的黄土地上生长着小麦、玉米、高粱、谷子、棉花、红薯、萝卜。乡亲们祖祖辈辈生长于斯,歌哭于斯,性子质朴、实在、温和,没有剑拔弩张的械斗,也稍缺长风万里的气魄;死后,一副朱红的棺材抬往墓地,一抔黄土、几茎衰草,掩埋了劳苦的一生。
在这样的背景上,秧歌是故乡唯一的风情,是乡亲们尚未被艰苦的耕作剥夺的浪漫情怀。那些一年四季向着土地深深地弯下腰的农民们,在简陋的戏台上放开了歌喉,讲述着别人的故事,流淌着自己的眼泪,把对生活的感悟和心中的“诗意”倾斜出来。直到有一天,他们干不动了也唱不动了,就像一棵完成了使命的高粱,向着土地匍匐下枯干的身躯,躺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辈辈的先人们一样。
br> 吾乡秧歌戏属河北西调秧歌,多流传于石家庄地区的井陉、正定、平山、无极、深泽、新乐、行唐、赵县、灵寿等地。西调秧歌起源于明代,源于当地的民间小调,是个土生土长的地方剧种。早期的秧歌,只演唱一些简单唱段,没有完整的剧目,后来在借鉴、创作的基础上,“合言语、动作、歌唱,以演一故事”(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形成了自己的剧目,并有了专门的秧歌戏班,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吾乡灵寿县万寿村(我不知道这个村子在哪)成立的“秧歌子弟班”是最早的西调秧歌班。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在石家庄平山等县,出现了一些职业秧歌戏班,并赴太原等地演出,有一定的影响力。
西调秧歌的最大特色就是通俗。首先是故事通俗,多取材于婆婆妈妈的农村生活琐事,或者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民间故事,内容多抨击封建礼教、向往婚姻自由,贬斥忘恩负义、损人利已,浅显易懂。其次是语言通俗,就我小时候的经验看,秧歌戏似乎没有剧本,多靠演员口耳相传,语言多从方言加工而来,只求清白通俗、易唱易记,不求典雅,念白、唱词口语化,故而十分生动活泼,有一股浓郁的生活气息和乡土气息。再次,秧歌戏不入管弦,仅用锣、鼓、镲等打击乐器伴奏,因而唱词不受干扰,直接入耳,极易听懂。演员在演唱时比较自由,甚至可以即兴加词,如果加得切贴,还可以得到如雷的喝彩声。但有时候为了幽默、诙谐,多有一些插科打诨的粗口、脏口,据《平山县志》记载,清代咸丰三年(1353年),知县王涤心曾禁演秧歌戏。这成为吾乡秧歌戏不太光彩的一页。
秧歌戏另一个不太光彩的地方就是,它竟然曾经是乞讨的手段。吾乡一秧歌戏演员,绰号“瞎混”,从小家贫,十冬腊月里,小小年纪的他凭着下苦功学会的几出秧歌戏,走村串户演戏乞讨,年关时竟然背回了满满一口袋馒头。这使我想起旧时代那些穿着破衣烂衫、唱着“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的安徽凤阳姑娘。那些凄惨的往事也许会永远地成为历史,但民间艺人们把艰难时世和对生活的感受编进了戏曲,唱出了生活的哀歌。在传统乡土社会里,戏曲之所以“易入人之脑蒂,易触人之感情”,其原因正在于此吧。
在我的记忆里,最有名的两部秧歌戏是《京成扫雪》和《安安送米》。《京成扫雪》剧情近似晋剧《鞭打芦花》:15岁的姐姐京成和7岁的弟弟章成自幼丧母,父亲经商在外,姐弟俩随继母及继母带来的傻哥哥二成一起生活,备受虐待,数九寒天,竟然被逼迫穿着薄衣单衫扫雪。姐弟俩冻得瑟瑟发抖,拿不起扫帚,被继母发现,举鞭就打。这时候,戏台上出现了精彩的一幕:姐弟俩逃向后台,背对大幕挨打,大幕忽然开启一条缝,早有人乘观众不注意,飞快地用红颜色笔在她们背上交叉画了几条线,两个孩子再逃向台口,背对观众哆哆嗦嗦地跪下来苦苦哀求时,背上的一条条鞭痕鲜血淋漓!一时间,台下的怒骂声和哭泣声响成一片。
这出戏里最有趣的当属“三花脸”二成,他用似疯似傻其实暗含真意的诙谐语言,于插科打浑中对他母亲的恶毒心肠进行了淋漓尽致的批判和否定。而扮演二成的正是“瞎混”。这时候的他,五十多岁,多子,不识字,穷困潦倒,干枯得像一截木头,又患有哮喘病,一到冬天便喘得直不起腰,但正月里只要锣鼓一响,他便披挂上台,面对戏台下雷鸣般的掌声,神采飞扬得跟换了个人似的。秧歌戏的一个特色就是演员可以即兴加词,面对“母亲”的狠毒,“瞎混”又开始加词了:“叫一声众乡亲你们仔细听,人世间黑与白最最分明,呼啦啦一场雪铺天盖地,日头出还是个朗朗乾坤……”
绝对不能小看这些民间艺人。他们平时耕作,闲时排练、演戏,分文不取,堪称“德艺双馨”。有一个演员名“二傻”,是个旦角,一辈子走路扭扭捏捏,比女人还像女人。他在《京成扫雪》中饰演京成,在《十八相送》里饰演祝英台,在《琵琶记》中饰赵五娘,身背琵琶,一路弹唱乞讨,前往京城寻夫,在丞相府,把“背亲弃妇”的丈夫蔡伯喈数落得无地自容。在传统的表演中,蔡伯喈只是木呆呆跪在地上听骂,当唱到“我在家孝亲养老受辛苦,你在京锦衣玉食着红袍”时,二傻建议“蔡伯喈”左右看看自己的大红官服,然后摇头、垂手以示忏悔,此一举收到奇效,感动得乡亲们一塌糊涂。他是个奇人,尽管不识字,但连本的戏词倒背如流,又生得一双巧手,一张红纸,一把剪子,他三下两下,手里就会活跃着一个个蝴蝶、蜻蜓、燕子、老虎,眉眼、身姿甚至连细细的触须都栩栩如生。还有一位饰演《京成扫雪》中那个恶毒后娘的演员到外村演出,中午吃饭时,别人都是炖肉、馒头,唯他面前仅米汤一碗,他不解地问为何如此厚此薄彼,房东大娘厉声答曰:“你这个人心太狠!”“那是演戏。”“演戏也不行!”吾乡秧歌戏的“艺术魅力”由此可见。
乡亲们坐在台下,每当看到戏台上的忠臣、孝子、义士、节妇遭难之时,往往涕泗横流;当看到好人好报、恶人恶报时,又往往畅快之极,由此可见吾乡秧歌戏入世之深。《安安送米》又名《打经堂》,安安的母亲被婆婆赶出家门,栖身在破庙里,无以为生,12岁的安安瞒着祖母忍饥挨饿省下口粮,冒着风雪将米送给母亲,安安的孝心感动了祖母,合家团圆。与我在课堂上读到的《孔雀东南飞》不同的是,民间戏曲往往有一个令人放心的美好结局。安安到庙里迎接母亲回家的一场戏,曾感动得乡民们于涕泗滂沱之后复喜笑颜开。那一刻,我远远地站在戏台下,看着、听着这一切,在舞台的明灭间,我突然想,他们一定联想到了自己寻常生命里的悲欢离合,所以才如此激动。多年以后,我在大学里读《中国戏曲史》,当我读到明人谢肇淛所说“宦官妇女看演杂戏,至投水、遭难,无不恸哭失声”时,眼前浮现的就是故乡戏台上、戏台下的这一幕幕。
艺术是慰情的需要,当民间艺人“瞎混”从自己干瘦的胸腔里爆出那句“人世间黑与白最最分明”时,他内心的情感一定如火如汤,台下的人才听得如醉如痴。据说,“瞎混”是唱着秧歌告别人世的,是秧歌给了这个泥土一样贫且贱的生命以光彩和慰藉。——文化的意义就是生命的意义!真正的艺术不是精神贵族们自恋的呓语,而是从地底下升华出来。
春节将至,但故乡简陋的秧歌戏台已经多年没有热闹的锣鼓,老艺人们大都去世,年轻人谁还稀罕这玩意儿?故乡的秧歌基本上人亡歌息。有人说:“故乡沦陷。”是啊,沦陷!“青壮打工去,耕田童与姑。”贾平凹写到自己的故乡时说,现在村里死了人,都抬不出去。我的故乡也是如此吗?不知道不知道,已经多年不回去了。想起来真是不胜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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