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飞花如蝶,破茧成蝶——浅析吴素飞的角色塑造
2026-02-05 08:31阅读:
飞花如蝶,破茧成蝶
——浅析吴素飞《飞·花如蝶》专场的角色塑造
帷幕徐启,光影聚拢。当尹派小生吴素飞以一袭素衣或一袭华服,以不同的声腔、步态、眼神,次第化作《周仁哭妻》中悲愤绝望的周仁,《盘妻索妻》里温润如玉的梁玉书,《金龙与蜉蝣》中卑微扭曲的蜉蝣,《富春山居图》中超然物外的黄公望时,观众目睹的不仅是一场越剧折子戏的集锦,更是一位艺术家以血肉与灵魂为墨,在舞台这方宣纸上完成的四次深度“人物写生”。
吴素飞《飞·花如蝶》个人艺术专场,其最核心的华彩与最动人的力量,正源自于她对这四重截然不同的人物宇宙,所展现出的令人惊叹的塑造功力——那是一种从形似到神似,从程式到化境,从承继传统到勇敢破格的综合艺术能力的华丽彰显。
一、 悲与愤的熔铸:周仁的灵魂哭啸
专场以《周仁哭妻》启幕,是颇具胆识的。这不仅因这出戏情感浓度极高,唱做极其繁重,更因“周仁”这一人物身上所负载的伦理困境与情感风暴,对演员的理解力与表现力是巨大的考验。
吴素飞塑造的周仁,并非一个简单的悲剧符号,而是一个在忠义、愧疚、绝望与愤懑的烈焰中反复炙烤的灵魂。
她的功力,首先体现在对人物情感逻辑的精准把握与层次铺陈上。从跌跌撞撞奔至坟前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妻啊——”开始,悲恸便如决堤之水,但其间又有细腻的纹理。初时的哭诉,是面对冰冷黄土不敢置信的恍惚与锥心之痛,唱腔以尹派清醇为底,却揉入了大量颤抖的气声与断续的哽咽,仿佛字字泣血,句句带泪,将人物瞬间推入情感崩溃的边缘。随着回忆的展开,对往事的追悔、对奸邪的痛恨、对自身无力回天的自责,种种情绪如岩浆般翻涌汇聚。吴素飞的演唱在此刻展现出强大的张力控制,拖腔不再仅仅是旋律的延长,而是成为情绪奔流的河道,时而压抑低回,如暗流呜咽(如回忆夫妻恩爱的段落);时而猛然拔高,如利剑出鞘(如指天斥地的控诉)。尤其是在核心唱段中,她将尹派的婉转与人物此刻近乎癫狂的悲愤完美结合,唱腔在极高的情感压力下依然保持圆润与穿透力,做到了“情浓不破韵,声激不失雅”。
更为可贵的是,她深谙越剧“无声不歌,无动不舞”的美学原则,将演唱与身段程式化为一体的人物情感外化手段。那疾如旋风的圆场,是内心焦灼与无望奔走的视觉化;那纷飞如雪、时而扑地、时而指天的水袖,是悲愤情绪无法直诉的
延伸与狂舞;尤其是那一绺“甩发”的运用,在跪蹉、转身、仰天长叹的配合下,发丝飞扬散乱,不仅是技术技巧的展示,更是周仁精神世界崩塌、仪容尽失、痛不欲生的最直接写照。吴素飞通过这些高难度的程式化语言,将周仁内心的风暴外化为可视可感的舞台形象,完成了从“表演情绪”到“成为情绪本身”的升华。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演员在“演”悲伤,而是一个名唤周仁的男子,正在命运的无情祭坛前,进行着灵魂最后的、惨烈的哭啸。
二、 柔与韧的辉光:梁玉书的古典诗境
如果说周仁是浓墨重彩的悲剧油画,那么接下来的梁玉书,则是一幅淡雅隽永的文人水墨。在《盘妻索妻·花园会》中,吴素飞实现了表演气质上的彻底“换骨”。她收起了周仁所有的外放与激烈,代之以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润、含蓄与深情。
塑造梁玉书,难不在“烈”,而在“淡”;不在“放”,而在“收”。如何将一位谦谦君子那深沉如海却又含蓄如月的情感,通过有限的舞台时间和程式动作传达得饱满动人,是对演员“内力”的真正考验。吴素飞的功力,在此处体现为对“分寸感”的极致掌控和“意境美”的精心营造。
她的演唱风格为之一变。唱腔清醇如泉,流畅似云,吐字清晰如珠落玉盘,行腔中减少了剧烈的起伏,却增加了更多细腻的装饰与柔和的过渡。聆听她的“盘妻”唱段,仿佛置身中秋月夜的花园,清风拂面,暗香浮动,那歌声不是汹涌的告白,而是月光般静静流淌的倾诉,每一个音符都浸润着书卷气与柔情。这种“清醇如月”的唱腔,精准地锚定了人物儒雅深情的基调。
在表演上,她大幅做“减法”。没有大幅度的身段铺排,代之以极其精微的眼神流转、嘴角轻扬、手势起合。与妻子重逢时,那一眼望去,先是惊愕,继而化作难以置信的狂喜,最终沉淀为无限怜惜的温柔,层次分明,情意万千。聆听妻子诉说委屈时,她身姿微微前倾,目光专注而痛惜,几个简练的、充满保护欲的手势,便将梁玉书的体贴、信任与担当刻画得入木三分。吴素飞深谙中国古典美学中“以简驭繁”、“意在言外”的精髓,通过最含蓄的身体语言和最深情的演唱,在舞台上构建了一个充满古典诗意的情感空间。她塑造的梁玉书,是“君子”理想的舞台化身,其魅力不在于戏剧性的冲突,而在于那份在克制中蕴藏无限深情的、历久弥新的古典美感。这正是尹派艺术“风流儒雅”特质的当代完美诠释。
三、 异与变的淬炼:蜉蝣的人性深渊
专场行至《金龙与蜉蝣·献妻》,吴素飞进行了一次大胆的、近乎冒险的艺术跳跃。从越剧传统审美中俊美潇洒的小生,跨剧种挑战淮剧经典移植而来的“蜉蝣”——一个被权力彻底异化、在命运齿轮下血肉模糊的卑微灵魂。这不仅是行当的突破,更是对越剧表演美学边界的一次强力拓展。
塑造蜉蝣,要求演员必须彻底抛弃原有的表演舒适区,潜入一个黑暗、扭曲、充满屈辱与挣扎的心理深渊。吴素飞在此展现了她作为艺术家非凡的勇气与可塑性。她首先从外部形态上“摧毁”了自己作为尹派小生的俊朗形象。身段变得佝偻、畏缩,步伐踉跄而迟疑,眼神时而涣散麻木,时而因极度的恐惧与算计而闪烁不定。这些形体上的“丑”与“异”,并非为了猎奇,而是人物内心被碾压后外化的必然。
演唱上的突破更为显著。她刻意压低声区,使嗓音带上一种沙哑、窒闷的质感,仿佛被无形重负所压迫。行腔中大量运用顿挫、哽咽、乃至破音的处理,打破越剧小生唱腔一贯的流畅优美,用以表现蜉蝣说话时的艰难、内心的断续与撕裂。在“献妻”这一极致残酷的情节中,她的演唱充满了痛苦的挣扎感:既有对强权的卑微讨好,又有对自身无耻行径的瞬间厌恶,更有对妻子命运的绝望悲鸣。几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唱腔中交织、碰撞,通过声音的颤抖、音色的突变、节奏的碎裂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这一刻,唱腔不再是旋律的艺术,而是解剖灵魂的手术刀。
吴素飞对蜉蝣的塑造,成功超越了简单的道德批判,触达了更为复杂的人性悲悯。她让观众看到,蜉蝣的“恶”与“卑”,并非天生,而是权力结构与悲惨命运共同铸造的悲剧产物。她演出了人物在别无选择中的选择,在人性泯灭前最后的残光。这种深度,使得“蜉蝣”一角超越了行当,成为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悲剧典型。正如淮剧名家梁伟平所赞“难中出新、拙中出巧”,吴素飞正是在这“难”与“拙”的挑战中,掘出了艺术的新矿,展现了她作为演员挖掘复杂人性的深刻潜力。
四、 化与合的臻境:黄公望的天人画卷
压轴之作《富春山居图·画逢》,将专场推向了一个哲思与诗意的高度。吴素飞需要跨越的,不仅是性别(饰演老年男性画家),更是从“演人”到“演魂”,从“舞台叙事”到“意境营造”的巨大飞跃。她塑造的黄公望,成功实现了“人画合一”的艺术至境。
此处,她的人物塑造功力体现为一种“化”的能力——将演唱、身段、气质乃至整个舞台氛围,都化入元代那一片苍茫山水与孤寂文心之中。她的唱腔再次为之一变,褪去了周仁的激越、梁玉书的清润、蜉蝣的滞涩,转而呈现出一种苍劲、醇厚、缓慢而充满叙事感的特质。运腔如笔走中锋,力透纸背,又似山间老泉,潺潺流淌,诉说着一生的漂泊、艺术的求索与时空的浩叹。每一个长音,都仿佛凝聚着岁月的重量;每一个转折,都暗合着山水的韵律。
表演上,她追求极致的简练与象征。没有复杂的身段套路,几个凝望、抚须、虚笔作画的动作,配合着空灵的舞台调度与灯光,便勾勒出一位遗世独立、心神俱与山水往还的老者形象。她的眼神不再是聚焦于具体对象的“看”,而是放空、深远,仿佛穿透舞台,望见了富春江的四季变幻,望见了历史的烟云,望见了自己笔下正在汇聚的魂魄。当她于幻境中与故人(亦是与自己的艺术理想)重逢时,那一瞬间的震颤与释然,并非依靠激烈的外部动作,而是通过气息的微妙变化、面庞光影的流转、乃至整个身体气场由紧至松的转化来传达,意境全出。
吴素飞塑造的黄公望,最终模糊了演员、角色、画家、画作之间的界限。舞台上的她,既是执笔描绘《富春山居图》的黄公望,其演唱与身姿本身也成了那幅画卷中流动的笔墨与气韵;同时,作为艺术家的吴素飞,也仿佛在用自己的整个艺术生涯,绘制着一幅名为“飞花如蝶”的舞台长卷,而黄公望,是这幅卷轴上最沉静、也最辽远的一笔。这种“人即画,画即魂”的塑造,是人物塑造的最高境界——不再是扮演,而是化身;不再是模仿,而是创造。
结语:功力深处见蝶变
纵观《飞·花如蝶》专场,吴素飞以四个迥异的人物,完成了四次完美的艺术蜕变。从周仁的悲愤熔铸,到梁玉书的柔韧辉光,再到蜉蝣的异变淬炼,最终抵达黄公望的化合臻境,这一旅程清晰勾勒出一位艺术家从“技精”到“艺深”,从“形塑”到“魂赋”的成长轨迹。
她的人物塑造功力,根基在于对尹派艺术的深厚继承与深刻理解,这为她提供了精妙的唱腔武器和典雅的审美底蕴。然而,她的卓越更在于不被流派所拘的勇气与创造力:她能根据人物需要,灵活调动甚至突破声音的界限、身程的范式、表演的气质。无论是将程式技巧完全情感化的周仁,还是将古典意境发挥到极致的梁玉书,抑或是大胆闯入人性暗河的蜉蝣,以及最终天人合一的黄公望,她都展现了一种“随心所欲不逾矩”的艺术自由——这“矩”,是戏曲艺术的规律与人物的内在逻辑;这“自由”,则是她作为创造者的灵性与胆魄。
“飞花如蝶”,这个充满诗意的专场名,恰是对吴素飞艺术状态的最佳隐喻。那些风格各异的人物,如同她艺术生命树上绽放的奇花,而她对人物精微深入的塑造功力,便是那破茧成蝶的力量,让每一朵花都拥有了自主飞舞的灵魂。这台专场,不仅标志着她个人艺术进入了一个成熟丰盈的“盛期”,也为越剧小生行当的当代发展,提供了关于传统继承、角色突破与意境开拓的宝贵范式。我们期待,这只已然翩跹起舞的彩蝶,将继续乘风振翅,在越剧艺术的天空,划出更加绚烂而深邃的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