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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老妈的楼家坞(散文)

2026-02-26 07:48阅读:
老妈的楼家坞(散文)
母亲的义桥,从来不是一个地名。那是她舌尖上一抹化不开的咸鲜,是晨雾里一声拉长的船笛,是握在我手里、早已失去温度的半个鸡蛋。她的楼家坞,藏在萧山义桥镇的缝隙里,藏在三江汇流的喘息间,更藏在她言语间那些忽然沉默的、潮湿的间歇中。
她是“韩家汇”的女儿。那地方在茅山头与楼家坞之间,一个连最新地图都懒得标注的小点。她的生父,那位名叫“韩炳坚”的男人,在我记忆里没有面容,只有母亲念出这三个字时,喉头轻微的滞涩,像钝刀划过粗粝的陶瓮沿。他是病故的,把年轻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我的母亲和她那叫“宝根”的弟弟,留给了江风呜咽的埠头。后来,外婆带着他们嫁了人,嫁给了杨和尚。招根、宝法、宝龙,这些名字依次从母亲口中跳出,是她同母异父的姐妹,是她藤蔓般盘绕又各自伸展的来处。
我的母亲,就这样成了“杨家的人”,也成了“杭州城里人”。可我知道,她的魂有一半,始终系在义桥镇西河沿那座“永思堂”韩氏宗祠的雕花门楣上,系在《萧山义桥韩氏家谱》某一页泛黄的墨迹里。那是她血脉的来路,堂皇而沉重。她的另一半魂呢?或许就丢在了楼家坞外婆家灶膛跳跃的火光里,丢在了池塘边捞螺蛳的哗啦水声中,丢在了春日竹林深处,那只有挖笋人才能闻见的、混合着泥土与露水的清气里。
我三次去过楼家坞,像三次笨拙的考古,试图挖掘她被时光掩埋的故土。
第一次去,我尚在童蒙。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整个国家都在挨饿的“困难时期”。母亲没有同去,是杭铁分局敲小鎯头的小舅带着我,从南星桥码头坐船。记忆是片段的,像受潮的胶片:靛青色的晨雾包裹着码头,船舷外翻涌着灰白泡沫的江水,还有那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石板路。我们一路走向母亲的童年。那时的楼家坞是什么样?我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归来后,母亲拉着我问了许久,问老屋的门槛,问村口的樟树,问池塘是否还漂着绿萍。她的眼睛亮得异常,仿佛我带回的不是见闻,而是她失散多年的某一部分魂魄。
第二次去,已是八十年代。母亲退休了,心中那团关于故土的念想,经年累月,竟发酵成一个具体得烫手的计划:她要回楼家坞,建一座小屋,在江声与炊烟里终老。小屋真就建起来了,听说白墙黑瓦,不大,却齐整。可父亲,我那在杭州城里扎了一辈子根的父亲,坚决不肯“到乡下等死”。这五个字,斩钉截铁,像一把生锈的锁,“咔嚓”一声,将母亲半生的念想锁
死在那座空置的小屋里。我记得她把建房的图纸收进箱底时,手指抚过纸面的沉默。那沉默,比叹息更重。
第三次去,父亲已“走了”,安眠于午潮山公墓的松柏之下。母亲和我回去处理那幢从未入住的老屋。村里人围过来,目光复杂。母亲话很少,只是执拗地坚持,要按当年的造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把屋子转让给“舅姆的养子”。签字的那一刻,她的手很稳,没有颤抖。可当她最后回望那白墙黑瓦一眼时,我忽然觉得,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啪”地一声,断了。
“也好,”回城的车上,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淡淡地说,“这下,算是真正断了念想。做鬼,也是杭州城里人了。”
她说得那样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我知道,那条通往楼家坞的路,在她心里,自此荒芜。韩家汇的族谱、永思堂的香火、楼家坞的炊烟,所有这些具体而微的坐标,都坍缩成一个抽象的、名为“故乡”的痛点,沉在心底,不敢触碰。
直到很久以后,我读到那些关于义桥、关于渔浦、关于唐诗之路的华美文字,看到旁人如何用灵动的笔触描摹青石上的刻痕、江涛里的平仄、勒笋中的三年山风,我才忽然懂得母亲的沉默。旁人的乡愁,是可以用五感去盛装、用笔墨来驯服的风景。而母亲的乡愁,是韩炳坚早逝的名字,是母亲改嫁时拖儿带女的仓惶,是空置老屋里积压的灰尘与失望,是最终自我了断的、回不去的归途。她的乡愁里,没有那么多可供审美的诗意,更多的是生存碾过的辙痕,是命运无法转圜的钝响。
如今,我也到了会怀旧的年纪。某个清晨,我也会站在复兴大桥上,看浑浊的江水舔舐废弃的码头。我也会去寻访那些被修复的牌坊、被平整的道路、被挂牌保护的“观光茶园”。我触摸冰凉的仿古青砖,品尝标准化腌制的勒笋,在整齐划一的池塘边,看城里孩子用荧光绿的网兜捕捞被圈养的锦鲤。
这一切都很好,整洁,便利,符合新时代对“乡愁”的所有想象与改造。可我知道,这都不是母亲的楼家坞。
她的楼家坞,永远停留在旧日的光晕里:是外婆塞在我手心的、带有体温的鸡蛋;是舅婆用米酒为溺水孩童擦身时,那粗粝而温暖的掌心;是春笋必须在露水干前挖下、盐必须用粗海盐、揉搓必须顺着天地方向的、不容置辩的古训;是那头老死时望着江流泪的牛;是拆迁废墟里,神龛残骸前那捧不知何人供奉的、带着露水的野花。
那是尚未被“乡愁”这个词包装过的、原生的泥土与离别。她的楼家坞,不在任何一篇优美的散文里,不在任何一条被标识的“唐诗之路”上。它只存在于她偶尔失神的凝望里,存在于我血脉深处那抹无法祛除的、咸涩的底色里。
我终于明白,我三次奔赴楼家坞,从来不是为了寻找风景。我是去当一名迟到的信使,试图接收她早年便已寄出、却始终无法投递的、给自己的一封长信。信的内容,关于失去,关于坚韧,关于一个女人如何将故土嚼碎了,和着命运的雨水,无声地咽下,最终长成了一棵可以在异乡活下去的树。
而我这篇文字,或许也只是从她那棵大树的年轮间,偶然刮下的一点木屑。带着她生命的纹路,与江底沉船的同一种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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