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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讲曹丕(一)(下)

2006-09-13 09:01阅读:
  下面,我们再看曹丕的一首《杂诗》:
  漫漫秋夜长, 烈烈北风凉。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向风长叹息, 断绝我中肠。
  魏文帝在《典论》的《自叙》中说过,他从少年时就常常跟随曹操到各地去征战,经常处在军旅途中。这首诗,也是他在行军征战途中思念故乡的诗。从这一点上看,它和曹操的《苦寒行》有某些相似之处。然而同样写思念故乡的诗,你看曹操写得多么有气魄,而曹丕的诗就不以气魄见长。这首诗颇有点儿像《古诗十九首》,而且它很明显是以感与韵取胜的,是属于“熏”和“浸”的那一类。魏文帝的《杂诗》有两首,另一首是“西北有浮云”。这两首诗都以感与韵取胜,但“西北有浮云”比较短,熏的力量不太够,所以比较起来,还是这一首写得更好。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这首诗的起句和《燕歌行》一样,都是从大自然的景物写起的。到了秋天,白日就越来越短,夜晚就越来越长了。“烈烈”,是形容北风很强劲很寒冷的样子。魏文帝是一个有锐感的诗人,他的诗写得都很平淡,都不表现强烈的感情。他自己在那种平淡而又平凡的景物中是能够有所感受的,所以我们读的时候就也要运用我们的感觉,从平淡和平凡之中去体会他的感受。“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就是“徘徊”,是一种走来走去无所依托的样子。他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就披上衣服出来徘徊。清人黄仲则说:“为谁风露立中宵?”为什么夜中不能成眠?为什么出来徘徊?他们都没有说。五代冯正中有一首很有名的小词《谒金门》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风和月都是大自然之间的景物,和诗人有什么相干?这件事很难说清楚。但北宋欧阳修说得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玉楼春》)那是你诗人心中自有一段忧愁哀伤,和外边的景物有什么相干!佛教的禅宗语录里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位高僧住在一个庙里,晚上出来散步,见两个小和尚在那里争论。因为庙里的竿上有幡,风一吹幡就飘动起来。一个小和尚说这是风在动,另一个小和尚说风哪里看得见?这是幡在动。他们见高僧出来了,就一起向他请教。这位高僧说:“也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们自己的心在动!”人和自然景物本来没有什么相干,可是当风突然在水面
上吹起了一片涟漪的时候,诗人那敏感的心就动了。谢灵运的《岁暮》诗说:“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明月、积雪、朔风都是大自然景物;哀,却是诗人的内心感觉。至于这景物为什么会引起这感觉,并不是都能够说得清楚。
  “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忽已久”是说,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徘徊了很长时间了,重复使用“彷徨”,是为了加强和上一句在语气上的连接。而这句的本身又与下一句“白露沾我裳”有因果关系的连接。李白《玉阶怨》的“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就与这两句十分类似。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情,前几天有一位中国当代诗人到温哥华来访问,我和他谈起了中国的旧诗,他说他当初写诗就是由读中国的旧诗而引起的兴趣。我说那为什么你没有写旧诗而只写现代的新诗呢?他说,中国的旧诗看起来差不多都一样,没有多少新鲜味道。他的这种看法很有代表性,不但写现代诗的中国人有这种感觉,研究我们中国诗的西方人也有这种感觉。尤其是西方人,他们特别注重个体的独创,追求说别人没说过的话,使用别人没有用过的形象。而中国的旧诗有固定的形式,如五言诗、七言诗、律诗、绝句,都有固定的字数和句数,声音的平仄也有很严格的规定。而且还不仅如此,中国古诗注重吟诵和直接感发,那吟诵的调子也大同小异,当你吟熟了之后就形成一种固定的形式,“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你这样吟熟了就出口成章,说出话来自然就带有这种声律节奏。我的小侄孙女从一周岁起就开始背诗,现在背得多了,说出话来就有了平仄。有的时候她把诗背错了,但却是合乎平仄的。李商隐《登乐游原》中有两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贺之章《回乡偶书》中有两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我的小侄孙女就背错了,她说:“夕阳无限好,只是鬓毛衰。”这“近黄昏”和“鬓毛衰”,平仄是相同的。“近”和“鬓”都是去声, “黄”和“毛”都是阳平,“昏”和“衰”都是阴平,而且它们的意思也有一点儿相近之处。所以,这是一种传统的习惯性,出口就是如此了。西方注重思索安排的技术,从他们的眼光看起来,中国的旧诗读起来都差不多,形式也一样,平仄也一样,连常用的那些形象如明月啊,清风啊,也都差不多。所以他们就认为中国的旧诗没有新鲜感。可是你要知道,中国旧诗的特色在哪里?就在于从传统的相同之中写出了不同。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我讲过中国的词,它们大多都是写男女的相思离别,可是在我讲的时候你们已经看到,不但作风相差很大的作者,如苏东坡和柳永,风格绝对不同;就连五代的冯延巳和北宋的晏殊、欧阳修,这三个人作风十分相似,以致他们集子中的作品也常常相混,可是仔细研究起来,他们词的风格也有很大不同。从这些不同之中可以看出,他们的性格、思想方式和对人生的态度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欣赏中国的旧诗一定要注意这一点——分析它们在相似之中的不同。
  好,现在我们返回来再看曹丕的“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它和李太白的“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一样,都是说在外边徘徊得太久,以致衣袜都被露水打湿了。所以你要注意中国的旧诗,它一方面带有个人的感发,一方面还带有一个历史的传统。而这历史的传统实际上就是千百年来无数作者的共同的感发。有的人就认为,这历史的传统是一个限制。其实,正是由于中国诗里带有这种历史的传统,所以它就把个人的感发扩展得更大,不但有普遍性,而且有历史性;这是中国诗的一个特色。另外你们还应该注意到:这“沾我裳”三个字实在用得很好,一个“我”字,就使那寒冷的白露一下子贴近了你的身体,使人产生一直冷到心里的感觉。我的老师顾随先生曾写过一首词说:“自添沉水烧新篆,一任罗衣贴体寒。”冯正中的词也曾说:“波摇梅蕊当心白,风入罗衣贴体寒。”写的就是这种毫无抵挡地被寒风冷露侵入的感觉。这也是诗人一种敏锐的感受。
  “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两句也很难讲。因为,一首诗如果有很强烈的感情或很深奥的词句,你就可以从这些地方下手去讲它。可是像“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这样的句子,却让你根本就没有下手之处。但它真正是好诗,说出了一种诗人的感觉。李白《静夜思》说: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举头望明月”,不就是“仰看明月光”吗?他为什么就“低头思故乡”了呢?抬头看见明月可以产生很多不同的触动,你必须设身处地进入他所写的那个环境,才能够有所感触。我们可以想像:天上既有明月,那么在清水波上也一定有一轮月影在荡漾。此时此地,你会产生一种什么感觉呢? “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这是写秋天的夜空。银河到了秋天就接近东西的方向。“三五”指星星,这个词最早出于《诗·召南·小星》“(口+彗)彼小星,三五在东”。“纵横”,是指天上的星星排列不整齐的样子。“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秋天听到蟋蟀等草虫的叫声,总会使人产生一种岁月如梭的悲哀;而在那疏星点缀的夜空之中,忽然就看见有一只孤雁向南方飞去了。你看,对于相似的景物,不同的诗人总是有不同的联想。曹操《短歌行》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他对那只夜飞的鸟所产生的联想,是贤臣要寻找一位明主。曹丕现在也写了一只夜飞的鸟,他的联想却是对故乡的思念,孤雁都飞回故乡去了,远征的人何时才能回去呢?于是,在描写了这么一大堆自然的景物之后他终于写到了感情:“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古诗有“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这“绵绵”既可以指空间距离的遥远,也可以指时间距离的久长。他说,我愿意飞回故乡去,可是我没有翅膀;我想跨过隔断归路的河流,可是河上边根本就没有桥梁。这一句,有的版本是“何无梁”。那就是一种问话的口气,也是可以的。于是,诗人就向着那烈烈的北风发出长叹,因为对故乡的思念使他的肝肠都要寸断了!
  这首诗,我说它是魏文帝年轻时跟随他父亲在行军征战途中所写的思乡之作,这只是讲法的一种,这种讲法有些过于落实。其实,本来也可以不这样讲的。你就把它看成是表现心灵中的一种追求好了:诗人想要寻找一个人生的归宿之所,可是却没有找到,所以就感到苦闷彷徨。抬头看,天上的星辰是那么高远;低头听,地下草虫的鸣叫是那么凄凉。在这茫茫的宇宙之中,你是无能为力的,“愿飞安得冀,欲济河无梁”,你的精神没有办法飞起来,你追求的东西没有办法得到。他所要写的,就是这么一种在寂寞孤独之中的追求和怀思的感情。
  魏文帝,确实是一个感情很丰富的人,他的诗风和他父亲是完全不同的。曹操的诗是以其雄伟的气魄打动人,而曹丕却是用一种非常柔顺的力量去慢慢地感染人。下一节,我们将讲他的弟弟曹植,曹植的诗又是另外一种风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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