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讲曹操(二)(上)
2006-07-28 10:00阅读:
汉魏六朝诗讲录 3/3 (叶嘉莹)
第三节 曹操之二
曹操的诗,我们主要看他的《短歌行》。可是在介绍《短歌行》之前,我还有一些话要说。我们已经讲过了词,大家也一定已经发现,讲诗和讲词是不大一样的。晚唐五代小词,在文字表面上很容易懂,像李后主的“林花谢了春红”,像韦庄的“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之类,外表文字都没有什么需要多讲的,我讲课所注重的主要在它的本质。而诗这个东西则不然,往往关联着很多资料、很多典故。因为在中国古代,诗一向更为传统化,更被尊重,大家写诗时的态度也更为严肃,人们把思想意志主要是放在诗里边表达而不是放在词里边。所以讲词时,我们可以直接去探讨词所表达的那些感情的本质,而讲诗时我们就要先掌握有关的知识和资料。
首先,《短歌行》这个题目就需要解释一下。《短歌行》属于乐府诗题。乐府诗有几种不同的体裁,我以前说过,有继承《诗经》的四言体式,有继承《楚辞》的楚歌体式,有从民间来的杂言体式,还有汉代受西域音乐影响所产生的五言体式。从汉代开始,经过魏晋南北朝,一直到唐宋,有很多人写乐府诗,但后来的人所写的乐府诗就跟汉朝的乐府诗不完全一样了。汉乐府都是配乐演唱的,可是到后来那些音乐就逐渐失传。到了唐代,诗人们写乐府诗就只是沿用前人写过的题目,不一定配合音乐了。如李太白的《行路难》、《远别离》,所用都是乐府旧题,但都不是用来配乐歌唱的。另外还有一些诗人,他们模仿乐府诗的风格,却不用乐府旧题而自创新题,称为新乐府。乐府诗的风格是什么呢?其实也有多种不同,比如汉代有一些模仿《诗经》的四言乐府诗,写得比较典雅,常常是用在宗庙或朝堂之中的很正式的音乐。而还有一些杂言的、比较通俗的乐府诗,是来自民间的,所反映的常常是民间的疾苦。我所说的那些诗人,他们所模仿的乐府诗的风格便是这后一种,比如像白居易的《新丰折臂翁》、《卖炭翁》,就属于这一类。那么,曹操这首《短歌行》属于哪一种呢?《短歌行》是乐府旧题。就是说,在汉乐府里边,早就有《短歌行》这个题目了,而且除了《短歌行》,还有《长歌行》。宋人郭茂倩编了一部书叫《乐府诗集》,你们可以找这部书来看一看。他分题编选了从汉朝一直到唐宋之间的乐府诗,当每一个乐府诗题第一次出现时他都有一个解释,
说明这个古题是什么意思或所写的是什么内容。而对于《短歌行》和《长歌行》,《乐府诗集》就引了崔豹《古今注》的说法。崔豹是晋朝人,他在《古今注》中说:“长歌、短歌,言人寿命长短,各有定分,不可妄求。”也就是说,《短歌行》这个题目,是慨叹人生寿命的短促。如果从曹操这首《短歌行》来看,崔豹这个说法是对的。因为这首诗一开始就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确是在慨叹人生之短暂,可是郭茂倩在引了崔豹的《古今注》之后,他自己又发表意见说,所谓短歌和长歌,是指歌声的长短,非言寿命也。并且举了曹丕《燕歌行》的“短歌微吟不能长”等诗句做例子。我以为,郭茂倩的说法是对的。最早的短歌、长歌,就只是表示歌声的长短,与寿命并没有关系。但曹操的这首《短歌行》慨叹了人生寿命的短促,所以后世的仿作就都受到曹操这一首诗的影响,都来表现这种慨叹了。
曹操的这首《短歌行》,曾经被三种不同的书载录:一个是《宋书》的《乐志》——这个“宋”不是唐宋的宋,是南朝宋齐梁陈中的那个刘宋的宋。一个是梁昭明太子编的《昭明文选》。再一个就是我刚才所说的《乐府诗集》。可是这三种书里所载的《短歌行》,有层次顺序的不同。乐府诗的层次顺序,不仅是章节的层次顺序,也意味着音乐段落的层次顺序。汉乐府有时候分“乐解”,所谓“乐解”,·就是音乐的章节。每一个音乐的段落叫作“解”。拿曹操这首《短歌行》来说,是四句为一解,所以他每四句就是一个音乐的章节,就换一次韵。现在我先把这首诗读一遍: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 唯有杜康。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但为君故,
沉吟至今。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我有嘉宾, 鼓瑟吹笙。明明如月, 何时可掇。忧从中来, 不可断绝。越陌度阡, 枉用相存。契阔谈燕,
心念旧恩。月明星稀, 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 海不厌深。周公吐哺, 天下归心。
在郭茂倩的《乐府诗集》里,这首诗就有两种不同的排列层次。第一种他说是“晋乐所奏”。就是说,晋朝的音乐所演奏的《短歌行》就是这种样子。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曹操的乐府确实是能够被之管弦来歌唱的,直到晋朝还在演奏。那么,晋乐所奏的《短歌行》与我刚才所读的《短歌行》有哪些不同呢?《短歌行》四句一节,我刚才所读的一共有八节。而晋乐所奏的《短歌行》只有六节,其中“越陌度阡”的一节和“月明星稀”的一节都没有。《乐府诗集》里的第二个《短歌行》,他说是“本辞”。就是说,这一种是曹操本来所写的辞。这个“本辞”与我刚才所读的排列层次是一样的,中间只少“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两句。这是版本的不同所致。可是,《宋书》的《乐志》所载文字与我刚才所读的也有不同,它把“明明如月”这一节放在了“呦呦鹿鸣”这一节的前边。而我刚才所读,与《昭明文选》所载的《短歌行》是一致的,与《乐府诗集》所载也基本相同。为什么会有这个次序的颠倒呢?那是由于一般人以为,
“青青子衿”四句和“明明如月”四句都是怀思,应该放在一起。“呦呦鹿鸣”四句是聚会,当然要先有怀思然后才是聚会啊,所以放在后边。但我以为,昭明太子是对的。主张颠倒次序的人,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为在文学史上,很多人曾采取颠倒反复的方法来抒写追求怀思的情意,例如《楚辞》的《离骚》就是如此,还有我们后边要讲的阮籍的《咏怀》诗,一共写了八十多首,其中一会儿写失望,一会儿写追求,反复零乱,没有固定的次序。这仅仅是从文学史上一般的情况来说。而就曹操这首诗的特殊情况来看,他这两段怀思应该是有不同的对象,所以更不能排列在一起,这个等我讲到这两段时再作说明。
以上我介绍了《短歌行》在题目和排列层次等方面需要掌握的一些情况,下面我再简单介绍《短歌行》写作时的一些历史背景。上一节课我提到过曹操的《述志令》,曹操在那篇文章里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不是虚伪也不是夸口而是事实。汉献帝是一个愚弱的天子,他做皇帝完全靠曹操维持,倘若不是曹操而是董卓之辈,恐怕早就把他废掉或杀掉了。曹操不仅维持了汉献帝的朝廷,而且他还消灭了各地想割据自立的地方军政长官,如袁绍、刘表等。建安十三年,曹操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准备扫平江南,结果却在赤壁败于孙权和刘备的联军,从此形成了天下三分的局面。这在《三国演义》里有很精彩的描写。《三国演义》中说,曹操在赤壁大战前夕,在战船上大宴百官,踌躇满志,横槊赋诗,所赋的就是这一首《短歌行》。当然,这是小说家言。可是,苏东坡的《前赤壁赋》也说了。他说“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于是客人就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又说:“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也就是说,苏子与客都认为这首诗是曹操在赤壁大战前夕所写的。而且,这首诗最后有一句话很重要,曹操说“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是以周公自比。周公辅佐成王时招贤纳士,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绝不肯慢待了那些前来投奔的贤士。曹操自命王者之师,也以周公自比,希望孙权、刘备都主动来归顺他。所以你看,曹操这个人实在很妙:他既有才气,也有谋略;既肯谦卑下士,有时又用很残忍的办法来对付不肯依附自己的人。他把自己的得失利害看得很重,甚至说:“宁使我负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负我。”这种作风反映在诗里,就表现出一种“以我为主”的专擅“霸气”。我以为,曹操把他英雄的志意、诗人的才情和霸主的野心都集中表现在他的诗里了。这首《短歌行》,就是很有代表性的一首。
好,现在我们已经了解了与这首诗有关的一些知识和背景,下面我们就来欣赏这首诗。开头两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表现了诗人对于生命短暂和人生无常的哀感。其中,
“对酒当歌”有两种不同的解释。一种认为,
“对”和“当”意义相同,都是“面对”或者“正当”的意思。我在讲词时曾讲过北宋晏殊的一首《浣溪沙》,那首词的开头“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和这里的“对酒当歌”非常相似。因为,酒使人的感情容易激动,容易流露。平常你不喝酒的时候理智很清醒,能够控制自己,可是你一喝酒就把这种控制放松了。听歌也是一样,也很容易引起你感情的激动。面前又有酒又有歌,你的感情就激动起来,就会想到这“对酒当歌”的美好快乐的日子能有多少?所以,眼前这暂短的快乐更能反衬出人生无常的哀感,于是就发出“人生几何”的慨叹。
“对酒当歌”的另一种解释认为:这个“当”,不是“正当”或“面对”,而是“应当”的意思。就是说,人生这种美好聚会的机会是不会太多的,在你面对酒杯的时候,你就应该尽情地欢乐,否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人生一世不过百年,你还有多少这样的日子好过?而“人生几何”这四个字也很妙,因为它并不是曹操自己的话。曹操在这首诗里用了很多人家说过的话,像“人生几何”见于《左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见于《诗经》,“呦呦鹿鸣”整个一节也都见于《诗经》。所以你看,曹操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把古人说过的话拿过来就用,不像现在有些人总是偷偷摸摸的。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大陆和台湾隔绝不通的时候,台湾完全看不到大陆的书。那时候台湾有一位学者把大陆的一本书整个抄过来,作为自己的研究成果。那真是一种偷窃的行为!但人家曹操不是。为什么说不是呢?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我在开始介绍建安诗歌时曾经说过,在建安时代以前,中国的文学和诗歌并没有独立价值的观念。说我的诗叫别人偷走了版权?古人那时根本就不会有这种想法。我们讲《古诗十九首》时,有一句“音响一何悲”,《西北有高楼》中用了这句话,《东高且长》中也用了这句话。
还有一句“人生不满百”,《古诗十九首》里有这句话,长短句的汉乐府诗里也有这句话。所以古人经常把别人的句子拿来用,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这是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我刚才也说过,曹操这个人有一种霸气——我拿过来就是我的。他并不是像偷人家的东西那样偷偷摸摸怕人知道。要知道,旧时教小孩子念书,在读过《四书》之后就要读《五经》。而《诗经》是五经里边最早要读的,可以说是每一个读书人开蒙时就读的书,很多人从七八岁或九、十岁就背下来了。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句子,曹操拿过来就用了。更何况,并不是无论谁拿了人家的东西来用,这东西就属于谁了,如果你用得不好,和你自己的句子不配合,它永远也不属于你。可是人家曹孟德用得好,所以他拿过来也就真的属于他了。这是第二个原因。除了这两个原因之外我还要说:倘若你知道“人生几何”这句话是出于《左传》的,你就更能体会到曹操这两句诗写得确实是好了。《左传》上的原文是:“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河,是指黄河。黄河的澄清,就代表着天下太平。可是你一个人的寿命有多久?你什么时候才能等来那天下完全太平安乐的日子?所以,刚才我说曹操这两句诗和晏殊的“一曲新词酒一杯”相似,那只是一种表面意思上的相似,可实际上并不相同。晏殊所抒发的只是一个诗人对无常的哀感,而曹操则在诗人的哀感里还结合有英雄的志意,有一种惟恐这志意落空的忧愁。曹操还写过有名的《龟虽寿》:“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也是表达了这种英雄的哀感和忧愁。所以,你要想了解曹操的诗,就必须从多方面了解他这个人。曹操说自己不做皇帝,可是他却要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他并不讳言自己有这个野心。如果,这首诗是在赤壁大战之前写的,那一年曹操多大年岁?是五十四岁,
已经年过半百了。所以他有一种来日无多的紧迫感,渴望能早一天完成他的志意。
接下来他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太阳一出就晒干了。一个人,当你逝去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多的时候,你未来的日子自然也就一天比一天少了。汉乐府诗有《薤露歌》,说是:“薤上露,何易唏。露唏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薤是一种草的叶子。你看那草叶上的露水,怎么那么容易就干了?可是草叶上的露水干了,明天早晨还会落上新的露水,而人死了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一个人,不管你多么有才智有理想,当你死去的时候,你的一切才智和理想随即也就都落空了,还不如那薤上的露。这也是对无常的哀感,而且是千古以来诗人们常写的一种共同的哀感。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什么是“慨当以慷”?《诗经》里常有类似的句子,比如《曹风》的《下泉》:“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忾我寤叹,念彼周京。”所谓“忾我寤叹”,本来就是“忾叹”。但《诗经》是四个字一句,常常要把两个字变成四个字。所以“慨当以慷”,其实就是“慨慷”。而“慨慷”和“慷慨”是同样的意思,为了读起来比较顺口,就颠倒来用了。关于“慷慨”,我在讲《古诗十九首》“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的时候讲过。现在我们认为用钱大方就是慷慨,古时候不是的。古时候用“慷慨”这个词是形容一种感情激动的样子,比如《史记》里讲到项羽被包围在垓下的时候就说:“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下面“忧思难忘”的“忧”,有的版本作“幽”。“幽”有幽深的意思,“幽思”就是内心深处的一种情思;“忧思”则是指那种人生苦短的哀愁。两个字都可以讲得通。那么,用什么东西来消除这种忧愁呢——“唯有杜康”。杜康是最早造酒的人,所以后来人们就把酒也叫做杜康。在中国古代,人们都认为酒是可以消愁的。中国最有名的喜欢喝酒的诗人就是李白,
“李白斗酒诗百篇”嘛!可是你到李白的诗里去找一找看,他凡是说酒的时候都是在说愁。“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都是酒与愁。那是一种天才的寂寞和天才的失意。李白是一个天才,但他不是一个有排解办法的天才。陶渊明是一个有排解办法的天才,苏东坡和欧阳修也是,就连王安石在晚年都有自己排解的办法。但李白没有,所以他惟一的办法就只是喝酒。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这真是一份诗人的才情!因为,最能够引起诗人感发的,就是那种怀思向往之情。那是最有诗意的一种感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风人”,就是诗人。《蒹葭》是《诗经·秦风》里的一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琼瑶写过一篇小说,不是就叫《在水一方》吗?所谓“蒹葭”,就是水里边生长的那一大片芦苇。小时候在北京,院子里和门前是不许种芦苇的,认为它不吉祥。秋天看芦苇哪里是最好的地方?是陶然亭。那里非常荒凉,到处长满芦苇,还有一大片无主的坟墓。记得那儿有一块墓碑,上面刻了非常好的一首短诗:“浩浩愁,茫茫夜。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邪非邪,化为蝴蝶。”写得真是非常之好!他说:我们的人生,有说不尽的忧愁;我们的世界,有说不尽的苦难。越是你喜欢的东西越是短暂的,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残缺的。这里有一个人,当年有过这样的才智和热血,有过这样的感情,却抱着这样的人生长恨而死去,埋在这个坟墓里边。古代有一个传说,说人死之后,倘若他有一种希望和理想没有完成,那么他的血几年之后就会化作一块碧——像玉一样的东西。可是,就算你化成碧了,它也会有消失的一天,你的血不用说,更是早就消失了。然而,你既然有过这样的聪明才智和美好的理想,你的精神就不应该消灭。那么你的香魂到哪里去了?——“是邪非邪,化为蝴蝶”。这首诗,始终不知道谁是作者;这坟墓,也始终不知道是谁的坟墓。好,现在我们把感发拉回来,还是看这一片芦苇。《诗经》的《蒹葭》说,当秋天凉风起天末的时候,我所要追寻的一个人,就在水的那一边。我想要逆流而上去找她,那道路真是既难走又漫长;我想要顺流而下去找她,却看见她远远的好像就在我眼前的水中央。我要追随她,但是却永远追不到她。诗人所要追求的是什么?他并不只是思念一个人,而是表现了一种怀思和向往的感情。他之所以说“所谓伊人”,那只是因为诗歌的表现要形象化,需要有一个具体的形象而已。而这里,“青青子衿”也是一个形象,他说那青青颜色的,就是你的衣衿。衿,是指衣服上的领和衿,古人的领和衿不像现在分开,而是一起连下来的。青,是一种很美丽的颜色,是“青青河畔草”的“青”。他说因为我永远想念着你,所以也就永远记得你身上那青青的衣衿。你现在虽然离我那么远,但我的心已经一直追随你到那遥远的地方去了。《花间集》里牛希济有两句词,“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和这里有一些相似。这两句词说:我记得分别时你穿了一条绿色的罗裙,所以我无论走到什么地方,看到绿色的芳草,就引起一种怜爱的感情,因为那是你所穿的罗裙的颜色。这种感情,只能说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感情有些相似,实际上却并不相同。为什么呢?因为牛希济这首词是写男女爱情的,写一个男子怀念一个和他离别的女子。他前边写了离别时的情景和这女子在离别时所叮咛的话,写得很具体、很现实。可是曹操这两句不然,他并没有把当时的情景写得这么具体,他也不是写男女的爱情。他说,“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沉吟”,我们在讲《古诗十九首》“沉吟聊踯躅”的时候曾经讲过,就是沉思吟想的意思。当你凝聚起你的精神去想一个人的时候,你就把外界都忘记了,有时口中就念念有词,这就叫沉吟。那么曹孟德沉思吟想的对象是谁?你要知道,这就是他的诗很妙的所在了。因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两句也是从《诗经》里拿来的,它出于《郑风》的《子衿》。汉朝为《诗经》作传的本来有好几家,但是到了曹操所在的东汉末年,最流行的就只有《毛传》了。
《毛传》在每首诗的前边都有一个序,是对诗的一个简单的解释。其中只有第一首《关雎》前边的序很长,叫做“大序”,后边每首诗的序就都很短,叫做“小序”。这首《子衿》前边的小序说:
“子衿,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就是说,这首诗所讽刺的是在乱世之中学校都荒废了,学生都不来念书了。“子衿”是指古代学生的制服,一般都是青色的,所以说“青青子衿”。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知道,“青青子衿”指的是男子不是女子,而且是尚在学生年龄的青年男子。这个青年男子是谁?那就要联系当时的历史背景了。当时是在赤壁之战的前夕,曹操在赤壁是要与孙权、刘备作战。所以有人就说,这“青青子衿”指的是孙权,还有一个人就是刘琦。刘琦是荆州牧刘表的儿子。刘表死后,刘琦的弟弟刘琮以荆州降曹,刘琦不肯投降,就投靠了刘备,联合孙权一起抵抗曹兵。曹操在这首诗中,表示了希望招此二人归附的意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我是如此真心实意地盼望你们来归附于我,你们为什么迟迟不来呢?
而且曹操接下来又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四句又是出于《诗经》,是《小雅》第一篇《鹿鸣》的开头四句。你要知道,《诗经)里边虽然也有感慨时代变乱或生活困苦的诗篇,可是无论《国风》还是《大雅》、《小雅》,它们开头的第一篇,都是写美好而不是写离乱的。《国风》的第一篇《关雎》是写夫妻间应该有和乐美好的生活,《小雅》的第一篇《鹿鸣》则是写君臣间也应该有和乐美好的生活。《鹿鸣》,是写君臣燕飨的诗篇,以鹿鸣起兴。“呦呦”是鹿的叫声,说是鹿发现山野之间有它喜欢吃的苹草,就发出快乐的叫声,招呼同伴们都来享用。而君臣之间呢,也不能整天只是搞政治,有时候也需要有一个宴会来放松一下。“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是国君的口吻。他说,我今天要宴请你们大家,不但为你们准备了美好的宴席,还准备了美好的音乐。而曹操引用这几句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们来归附我,我也要为你们准备这样美好的宴席,好好地招待你们,共享君臣之乐。你看,曹操这两处引用《诗经》用得都十分恰当。《郑风·子衿》说的是青年学子,而当时孙权和刘琦都在二十七、八岁左右,曹操那一年是五十四岁,他是可以对年轻人这样说话的。至于《小雅·鹿鸣》,那是国君设宴招待群臣,在盼望和招唤之中隐然就定下了君臣的名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