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我的一个学生张捷铭告诉我，他想报考厦门大学文学院现当代文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我马上肯定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并坚定鼓励他一定能考上，因为我十分了解这个生性单纯的学生，百分百的好学上进，热爱学习，没有沾染丁点当下学界的不良习气。私下里我则在隐隐担心——他能考上厦门大学吗？那可是国家教育部直属、中央直管的全国重点大学啊？我的担心不是没有由来的。我的担心来自于张捷铭的出身——2014年夏季从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考来福州大学至诚学院社会管理系汉语言文学专业，用时下通俗的话说就是，虽然身高1.85米的张捷铭，却是一个出身“本二”的大学生（好在这个专业的学生借助双一流福州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老师担任教学任务），他会不会遭遇像淮阴前辈加老乡韩信一样的“胯下之辱”呢？
中国有史以来就讲究出身，讲究“唯成分论”。帮助刘邦打下大汉江山的大将韩信，因为出身卑微，连饭都吃不饱——依靠漂母施舍米饭给他充饥，故而长大了还要忍受泼皮无赖的“胯下之辱”，甚至功成名就，仍然被吕后以谋反之罪残忍杀害于长乐宫放置编钟的小小陋室。我的老年痴呆的母亲如今已经98岁高寿了，是老百姓羡慕的所剩无几的离休老干部身份，可她因为出身所谓的地主家庭，早在42岁时，就惨遭戴高帽、挂牌子在福州五一路上游街示众——牌子上写道：“地主分子严蜀君！”浓墨写下的名字上，还要用红漆刷上一个大大的“X”字——怎一个人格耻辱了得！这可是才11岁年纪的我亲眼所见母亲受辱的刺目场景啊！这就是中国古老谚语“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阐述的道理吗？讲的是龙凤出身的人天生高贵，注定后代也是高贵的。而老鼠的一生都在阴暗的地下钻来钻去，后代生下来注定就只能够卑微地打地洞。这反映的是一种中国传统文化出身传承在现实中的具体表现。尽管愚昧的出身“血统论”今天被彻底否决了，但它的影响仍然深深渗透到人们的思想深处——这是我为学生张捷铭私下担心的地方。
转眼之间，半年过去了，张捷铭在电话里向我报喜：“我考上厦门大学文学院的博士研究生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因为我知道，我们福州大学中文系这些年，每年都要考上十几个硕士研究生，考上北大、北师大、复旦大学、南京大学等名校的都有，考上博士研究生的也不少，有些博士生毕业，已经在高校当老师多年了。可我知道，至诚学院社会管理系汉语言文学专业2018届毕业的张捷铭，同年考上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徐阿兵教授的硕士研究生，如今又考上厦门大学文学院徐勇教授的博士研究生（后录取为复旦大学文学院张业松教授博士生），似乎是至诚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创纪录的第一个现当代文学博士研究生。这真是破天荒的可喜记录——似乎证明了如今教育界正在开始“唯学识论”，唾弃“唯成分论”了。
2022、4、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