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灵魂与灵魂的对话——评王家新《帕斯捷尔纳克》
2012-12-23 16:04阅读:
跨越时空:灵魂与灵魂的对话
——评王家新《帕斯捷尔纳克》
陈义海
作者附记:2012年3月10日—11日,来自全国各地的著名学者、诗人齐聚太仓沙溪,共同研讨“新诗的经典化问题”。该活动由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办,《扬子江诗刊》等承办。研讨会上,与会代表就新诗经典化问题展开了热烈的研讨,并在155首候选新诗的基础上评选出“新诗十九首”;闻一多的《死水》、徐志摩的《再别康娇》、舒婷的《致橡树》、王家新的《帕斯捷尔纳克》等19首新诗当选。评选“新诗十九首”乃是要与“古诗十九首”相应和。虽然此番评选难免引起种种争议,但它也唤起人们对于诗歌(包括新诗)的关注。本文系《扬子江诗刊》所约,为当选“新诗十九首”的王家新的《帕斯捷尔纳克》的鉴赏文章。
要真正理解王家新的诗歌,仅仅靠一般意义上的“修辞性”细读是远远不够的;要理解一首44
行的《帕斯捷尔纳克》,仅仅指望在字里行间进行“文本性”探寻,同样不是最合适的路径。只有深刻理解了王家新精神历程、艺术苦旅,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他的诗歌创作;同样,只有将他的《帕斯捷尔纳克》置于他的总体诗歌创作中,我们才能获得一种本质性体认。
王家新是“朦胧派”诗歌之后具有强烈的艺术自觉意识的中国诗人,在重视吸收西方经典诗人的同时,他十分关注当代外国诗歌。在他那里,写作不是经验性的;在他看来,写作就是要通过语词的可能性实现生命的终极意义。毫无疑问,王家新的诗歌是“先锋的”,但他与一般的中国先锋诗人显然不一样。他更加自觉地去发现西方现代主义诗人身上精神性的一切,特别是,他在那些现代主义大师身上能发现别人不太觉察到的一切。正如他自己所说:“长期以来我一直想安静下来潜心于一个作家的秘密,从文本中的裂缝或不透明处开始,从那种从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开始,直到把这种研究变成对我们自身的重新设计。”(王家新:《卡夫卡的工作》)卡夫卡、普鲁斯特、里尔克、博尔赫斯、昆德拉、策兰、叶芝、斯奈德、帕斯、塞克斯顿、索尔仁尼琴、茨维塔耶娃、布罗茨基、卡内蒂、维特根斯坦、米沃什,等等;这些被王家新称为“在他们各自的领域为整个文学而工作的人”,都对王家新“设计”自己产生过这样或那样的作用。所以,从表面上看,王家新对这些大师的敬仰,颇有点徐志摩式的“英雄崇拜”;但是,我们发现,王家新在认识这些“英雄”的同时,其实他也找到了自己,实现了自己。更主要的是,王家新对这些作家的接受,远远超越了文学史层面的接受,更不是那种“民间式”的接受;他善于从他们的文本中更强调去发现其中的“秘密”、“裂缝”、“不透明处”。这样,王家新对西方现代经典的接受,既有“民间”特点,又有“学院”倾向,是一个在寻找大师的同时又在寻找自我的发现者。他曾“期望在我们这个时代能有一批‘知识型’的作家出现”;他自己是不是希望成为“‘知识型’作家”的代表呢?
我们很难说在卡夫卡、叶芝、博尔赫斯、帕斯捷尔纳克之间王家新更喜欢谁,但帕斯捷尔纳克似乎是王家新最爱入诗的一位。除了这首《帕斯捷尔纳克》,他还写过一首《瓦雷金诺叙事曲——给帕斯捷尔纳克》。这两首诗,前者写于1990年的冬天,后者写于1989年的冬天。可以看出,作者对帕斯捷尔纳克的热爱,绝非偶然。
一、“苦难”的维度
正像他迷恋于卡夫卡式的“饥饿艺术家”那样,王家新的诗歌对“苦难”似乎特别“钟爱”。他在献给海子的《诗歌》中认为,诗歌就是地狱,就是贫困,就是世仇,就是幻影,就是废墟,就是死亡。在其诗歌《谁在我们中间》他又一次写道:“诗歌首先不是乌托邦,他首先是地狱。”这种严酷的苦难意识,几乎贯穿于王家新的全部诗歌创作。正是这种深刻的苦难意识,让作者一次又一次地走近帕斯捷尔纳克。同样,帕斯捷尔纳克也是一种悲剧英雄的姿态面对艺术的;他曾在《夜》中写道:“艺术家,不要睡,不要睡,/ 不要在睡梦面前屈服,/ 你是永恒的人质,/
时间的俘虏!”。正是生活的严峻性,使得来自两个不同文明的诗人的心灵有了一种共鸣。
所以,《帕斯捷尔纳克》是一首典型的抒写苦难的诗歌。“笔下的刻痕”、“一次次的劫难”、“放逐、牺牲、见证”、“更疯狂的风雪的扑打”、“一身雪的寒气”、“死亡、赞美、罪孽”、“大地裸现的黑色”、“目光中的忧伤、探询和质问”,这些冷峻的有着金属质地的语言,把苦难的音调一次又一次地像安魂曲似的鸣响于字里行间。虽然这首诗着力渲染苦难,但是,我们却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崇高的力量,一种向上的力量。不管是俄罗斯式的苦难,还是作者在生活中所体验的苦难与黑暗,由于是以抒情的方式再现,它并不给人以绝望的感觉;相反,它却透露出某种高贵的气息,给人的灵魂以净化的作用。这或许是抒情文体比叙事文体更显优势的地方。
二、“北方”情结
每一首诗都有自己的色调,每一首诗都有自己的温度;《帕斯捷尔纳克》是晦暗的,是冰冷的。这首诗晦暗的色调和冰冷的温度,不仅是因为它有着一个“苦难”的主题,也是因为它深刻但又较为隐晦地表现了另一个主题:“北方”。这个北方,既是地理形态的北方,也是心理层面的北方,既是气候意义上的北方,也是文化和政治的北方。同时,诗中对北方的呈现与渲染,与诗中对苦难的表现是并行不悖的。
王家新承认,环境和气候影响他的写作。环境方面,“北京”和“北方”在他的诗歌中有着显著的地位;气候方面,他则直言:“气候影响我的写作。”他承认,在北京的生活,给他“带来了某种精神的东西”;进一步地,他认为,这种北方的影响,“主要取决于中国北方那种严峻的生存环境,开阔的天空,秋天横贯而过的大气流,在霜寒中变得异常美丽的红叶,以及更严酷,但也更能给我们的灵魂带来莫名喜悦的冬天。”(王家新:《回答四十个问题》)他曾在诗中写道:“我爱北方”;“在北方,冬日比夏季还要明亮。”(王家新:《北方》)在他看来,冬天的阳光是“强烈的金属的阳光”。(王家新:《北方札记》)可以说,王家新是一个少写春夏、多写秋冬、尤其爱写冬天特别是北方的冬天的诗人。恐怕也是因为他的这种对北方的挚爱、对冬天的迷恋,而使得对俄罗斯的文学情有独钟;也可以说,俄罗斯文学是世界文学中最具“北方性”的文学。可以认为,王家新诗性气质上的这种特点,也使得他自觉或不自觉地走向俄罗斯文学,走向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还可以认为,王家新在写帕斯捷尔纳克时,找到了一个共鸣对象;他在写帕斯捷尔纳克时,也是在写自己。在本诗作者的心中,俄罗斯的北方、帕斯捷尔纳克的北方,以及这个北方所承受的苦难、命运的多舛,其本身是一种最高的经典、最伟大的范本,所以,他要以“一生的倾注”去读他的诗,“以几千里风雪的穿越”去膜拜,在“北京的轰响泥泞的公共汽车上”阅读那火热又是冰冷的北方诗歌、严冬的音调。
抓住了帕斯捷尔纳克诗歌的北方性和寒冷性,也就找到了进入这位伟大诗人苦难生活、深沉灵魂的钥匙;而善于在大师文本中发现“秘密”的王家新,正是从这个角度走进了帕斯捷尔纳克的文本。纵观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不难发现,其诗行间飘满北方的雪花,洋溢着北方严峻的气息;这使得他的诗歌仿佛是大雪中的焰火、坚冰下的熔浆。他在《屋子里不会再有人来了……》中这样写道:“只有那白色的潮湿的鹅毛雪/
急速地飘落,连绵不断,/ 只有屋顶,雪;除了——/ 雪和屋顶,什么也看不见。//
又是冰雪描绘大地,又是逝去年华的忧伤”。他在《邂逅》中他则是这样让我们走进俄罗斯:“会有一天,飞雪落满了道路,/ 盖白了倾斜的屋檐,// 你抑制着内心的激动,/ 嘴里嚼着潮湿的雪。// 你一个人披着雪/
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雪水从头巾上流下,/ 滚向袖口缓慢地滴落,/ 点点晶莹的雪粉,/ 在你秀发上闪烁。// 雪在睫毛上溶化了,/ 你的眼里充满忧郁// 啊,陶醉于这些回忆,/ 只觉得这雪夜重影闪闪。”
走出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再进入王家新的《帕斯捷尔纳克》,我们发现,作者完美地再现了帕斯捷尔纳克人生的、命运的、艺术的“冰雪语境”、“北方风雪图”。作者在“北京十二月的冬天”向往并歌颂另一片土地上的另一个冬天,感动于那“更疯狂的风雪的扑打”,用“带着一身雪的寒气”净化自己的灵魂。以作家、作品、艺术家、艺术品作为诗歌表现对象的诗歌很多,这样诗歌往往可以归入“题诗”一类;而以一位伟大诗人作为一首诗的表现对象,这首诗就应该是这位诗人的惟妙惟肖的肖像画。虽然《帕斯捷尔纳克》是一个抒情作品,但在很大程度上比一般意义上的传记作品更具震撼力,因为它用短短44行写出了帕斯捷尔纳克其人、其命运、其艺术的最具代表性的特点。
三、“从雪到雪”的灵魂的对话
如果说《帕斯捷尔纳克》是王家新用诗笔画出了一幅帕斯捷尔纳克的肖像画,似乎并不完全,因为这首诗绝对不是要纯客观地给读者呈现一幅俄罗斯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肖像,因为作者,如前所述,在表现帕斯捷尔纳克时,也是表现了自己;换言之,这是王家新笔下的帕斯捷尔纳克,是沾染了他的主观情思的、闪烁着作者思想火花的、律动着作者智慧的、一个在1990年的冬天生活在北京的中国诗人笔下的帕斯捷尔纳克。要言之,在《帕斯捷尔纳克》中,虽然以“不能到你的墓地献上一束花”起句,但在作者看来,帕斯捷尔纳克是永恒的,在作者看来,这位大师的精神依然活着;所以,贯彻于整首诗作的是一次诗性的对话、“从雪到雪的”的灵魂的对话。洋溢于诗行间的,是作者的崇敬之情,敬仰之意。作者在找到一个歌颂对象的同时,似乎也寻找到一种共鸣和灵魂上的对话者,他们的灵魂在诗行间“相逢”;命运、苦难、北方、民族,成为“穿越”时空的、隔着“几年里风雪的”对话元素。
作者虽说“不能到你的墓地献上一束花”,但他的精神实际上来到了帕斯捷尔纳克的墓前。一种深沉的崇敬之意虽然从诗篇的一开头就扑面而来,但作者所要表达的除了崇敬,还有他找到这位大师时的欢欣,因为,他们之间有着许多的共同之处,承载了“共同的悲剧”;这样,诗歌就不再是传纪式的抒写,而是抒情主体“我”主动介入到了诗中。特别要注意的是,作者不单单是将帕斯捷尔纳克作为一个高不可攀的“他者”来歌颂,而是通过让这个“他者”超乎寻常地“复活”,并使他“从一次次劫难里”找到“我”,且“检验我,使我的生命骤然疼痛”,他跨越时空,“来寻找我们、发掘我们”。于是,帕斯捷尔纳克便成为“我”的精神、“我”的灵魂的检视者,成为“我”反省自身、反省民族的一个精神动力和道德力量。
……那北方牲畜眼中的泪光
在风中燃烧的枫叶
人民胃中的黑暗、饥饿,我怎能
撇开这一切来谈论我自己?
诗歌在这里得到一个瞬间的升华。正像帕斯捷尔纳克要“守住”他的俄罗斯那样,作者期望能守住他所要守住的一切。
虽然全诗贯穿着悲剧性、流溢着苦难色彩,但抒情主体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对话的伟大的灵魂,作者像一个信徒似的向这个伟大的灵魂虔诚地倾诉,甚至向他忏悔,这使得整首因此具备某种宗教特质,一切的悲剧、苦难、死亡、忧伤便因此获得了一种纯洁性。
四、“他说的方式”
王家新是一位十分重视强调语言的中国当代诗人,他对语言的强调甚至超过了对思想的强调。他在诗性随笔《另一个人》中认为:“‘思想’只是他语言制作活动的副产品……他说的东西别人可能说得更好,但我们迷恋于他说的方式;或者说那些东西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来说。”他甚至认为:“所谓诗歌,即是在一种声音里说话。”维特根斯坦有句名言:“对象是简单的。”也就是说,关键是我们如何去言说。的确,写著名作家的诗歌很多,写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也不少,王家新的这首诗之所以能给人以极其深刻的印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这首诗里的“说的方式”;换言之,王家新是在自己的“一种声音里说话”。
首先,作者抛弃了传记式的视点方式,而是撷取帕斯捷尔纳克生命中以及俄罗斯文学中最核心、最富情感的元素作为打开他想象之翼的动力;虽然作品未必循“理”的路径,但符合“情”的逻辑。其次,特别值得我们关注的是这首诗的节奏。全诗并没有去遵循传统的听觉上的音韵与节奏,它所强调的是情感的节奏,内在的节奏,并通过这样的节奏,来体现作者情绪的起伏、情感的色调。比如,第一节和最后一节,更体现为一种舒缓的、深沉的情绪,其节奏与音调也相应地低缓、凝重,如大提琴上飘出的音符。尤其给我们以深刻印象的是作品节奏方面的一些细节之处,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节奏与情绪之间的恰当好处的合拍。“那些放逐、牺牲、见证,那些”、“人们胃中的黑暗、饥饿,我怎能”、“诗韵中的死亡、赞美、罪孽”,等等,这些处理,从表面上看,似乎显得破碎(特别是一些似乎很不规则的移行),但是,它们较好地体现了节奏与情绪之间的贴切性;这些处理,将情感的起伏用语词的外在形式凸现了出来,并给人情绪上的撞击感、激荡感。当然,这种效果只有在诵读的时候才能更加显著地感受到。
在意象和意境的营造方面,《帕斯捷尔纳克》体现了形式与主题的完美结合。帕斯捷尔纳克总是跟苦难、跟北方、跟命运、跟俄罗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于是作者将“雪”设为中心意象,并通过“雪”这一中心意象营造了一个风雪的、寒冷的、北方的意境,让读者身临其境地置身于悲剧上演的那个时空,并随作者一起去崇敬、去歌颂、去感叹、去反省:
以几千里风雪的穿越
从雪到雪,我在......读你的诗
……要忍受更疯狂的风雪扑打……守住你的俄罗斯
带着一身雪的寒气,就在眼前
要说出它/
需要以冰雪来充满我的一生
所以,我们完全可这样认为,这首诗冰冷的外表下面,涌动着的是作者炽烈的热情;在那“雪的寒气”中,我们可以充分感受到冰与火的诗意性的张力。
王家新在整个诗歌创作过程中,都在追求某种绝对:语词的绝对、抒情方式的绝对、生活方式的绝对、灵魂的绝对。这使得他的诗歌包括诗性随笔或多或少地透露出一种宗教气息;正是因为这种特质,帕斯捷尔纳克在他的笔下或隐或显地具备了神性的高贵。同样因为这一特质,让我们在穿越了北方的风雪、感受了那崇高的苦难的同时,也聆听了一支从灵魂深处流出来的“安魂曲”、“弥撒曲”。
2012年8月8—10日
附:
帕斯捷尔纳克
王家新
不能到你的墓地献上一束花
却注定要以一生的倾注,读你的诗
以几千里风雪的穿越
一个节日的破碎,和我灵魂的颤栗
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
却不能按一个人的内心生活
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剧
你的嘴角更加缄默,那是
命运的秘密,你不能说出
只是承受、承受,让笔下的刻痕加深
为了获得,而放弃
为了生,你要求自己去死,彻底地死
这就是你,从一次次劫难里你找到我
检验我,使我的生命骤然疼痛
从雪到雪,我在北京的轰响泥泞的
公共汽车上读你的诗,我在心中
呼喊那些高贵的名字
那些放逐、牺牲、见证,那些
在弥撒曲的震颤中相逢的灵魂
那些死亡中的闪耀,和我的
自己的土地!那北方牲畜眼中的泪光
在风中燃烧的枫叶
人民胃中的黑暗、饥饿,我怎能
撇开这一切来谈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