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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易中天---大话方言6

2022-04-12 17:09阅读:
方言费解、难懂、易生歧义,所以还是要说普通话。
然而方言又是很有趣的。同一件事情,用方言说,就可能比普通话有趣。广州有句话叫“砂煲兄弟”。砂煲兄弟也就是酒肉朋友,但比“酒肉朋友”更俏皮,因为有双关的意义。广州人把混叫做捞,把泡叫做煲。混日子就叫捞世界,泡电话就叫煲电话粥。吃沙锅,是既要“煲”又要“捞”的,所以“砂煲兄弟”就是一起混世面煲生活的人。至于他们“煲”的是不是“无米粥”(没有结果的事),那就只有天晓得。
这样形象生动的说法全国各地都有。成都话“贴心豆瓣”,上海话“连档码子”,武汉话“夹生红苔”,北京话“柴禾妞儿”和广州的“砂煲兄弟”都有异曲同工之妙。所谓“柴禾妞儿”,就是乡下姑娘;夹生红苔,就是又蠢又辈又不懂规矩的人;连档码子,就是同伙;贴心豆瓣,就是心腹。但用方言一说,就特别有味。尤其是“贴心豆瓣”,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妙处和风味。四川人的豆瓣是拿来做酱的。酱谐音将,贴心豆瓣也就是心腹干将。但这干将再贴心,也不过豆瓣酱。豆瓣酱的用场,无非剁碎了做麻婆豆腐或者炒回锅肉。所以,当成都人说某人是某某大人物的“贴心豆瓣”时,讥讽调侃的味道便很麻辣。
其实,甭管什么方言什么话,只要说得好,说得漂亮,说得有趣,就有艺术性。艺高人胆大,北京人手艺(也许得叫“嘴艺”)好,就特别敢说。比如说一个人精,北京的说法是“要是长毛,就成猴了”;说一个人坏,是“拍拍脑袋,那脓水儿就能从脚底下流出来”;说一个人为了巴结别人东奔西跑地献殷勤,就叫“狗颠屁股三儿”;说一个人笨,则叫“人家偷驴,他拔撅子”。是不是很有趣?
br> 方言为什么比较有趣呢?因为方言是民间话语,不像官话那样有许多讲究。官话的讲究是很多的,比如要求统一、规范、标准。不统一,不规范,不标准,就没法让尽可能多的人听懂,也就不成其为官话了。方言则不同,它原本就是“一方之言”。只要一个地方的人听得懂,就能成立,所以各地方言中都有一些外地人听不懂的词儿,就连北京话也不例外。比如不忿(不服气)、不吝(不在乎)、抽立(输光战败)、搓火(着急上火)、底儿潮(有犯罪前科),都是正在流行的当代方言,外地人听得懂的也不多。
方言丰富、有趣,大家便都爱说方言,至少在亲朋好友们聊天时是这样。
聊天,北京叫“侃”(侃大山),上海叫“吹”(吹牛皮),广州叫“倾”(倾渴),成都叫“摆”(摆龙门阵),东北叫“啦”(啦呱),西北叫“谝”(谝传),新疆叫“宣”(宣荒)。其中新疆的说法最有意思。宣是讲,荒是远,也是荒唐荒诞,甚至只不过道听途说的“荒信儿”。宣荒,自然可以漫无边际地东拉西扯,从家长里短一直扯到地老天荒。闽南人的说法也很绝,叫“化仙”——乌龙茶一泡,榕树下一坐,看着潮起潮落云散云飞,天南海北随心所欲地聊开去,便飘飘欲仙了。
北京话当中形象生动的说法更多。比如说一个人不识抬举,别的地方叫“给脸不要脸”,北京叫“给脸不兜着”。这“兜着”,就比“要”生动,鄙夷的成分也更重。意思说你这家伙平时就没什么人赏脸,好容易有人给了,还不赶紧兜着?又比如一个人行为乖张,就说他“吃错药了”;脾气暴躁,就说他“吃枪药了”;态度恶劣,就说他“吃了耗子药”;无所畏俱,就说他“吃了豹子胆”;一点小事就兴高采烈,则说他“吃了蜜蜂屎”。蜜蜂是酿蜜的,蜜蜂屎想必也甜,但再甜也是屎。何况蜜蜂屎才多大一点?小甜头么!
上海人也爱说“吃”,比如吃牢(认定或咬住)、吃硬(碰硬)、吃瘪(压服)、吃慌(着急)、吃酸(棘手)、吃排头(挨训)、吃生活(挨打)、吃夹档(两头受气)、吃马屁(听奉承话)、吃花功(受人迷惑)、吃卖相(只看外表),就连开车开到路口过不去也叫“吃红灯”。红灯是管制交通的,怎么能“吃”呢?上海人也“吃”。
红灯能吃,豆腐就更是吃得。吃豆腐,就是占女人的小便宜。说些轻挑的话啦,做点小动作啦,嬉皮笑脸半真半假地挑逗啦,大体上属于性骚扰的擦边球,因此叫“吃豆腐”。豆腐白嫩,使人联想到女人的肉体;豆腐又是“素”的,意思是并无真正的性关系。所以,吃吃豆腐,在许多男人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但如果碰到特别洁身自好的正派女人,也可能让他“吃耳光”,甚或让他“吃官司”。
没有人愿意“吃官司”,也没有人愿意“食死猫”。“食死猫”是广州话,意思是受冤枉背黑锅。广州人不说“吃”,而说“食”。比如食谷种,就是吃老本;食塞米,就是白吃饭;食猫面,就是被申斥,相当于上海话的“吃排头”;食碗面反碗底,就是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最让人看不起的是“食拖鞋饭”,意思是靠与自己有密切关系的女人出卖色相过日子。“食拖鞋饭”和“吃豆腐”正好一对,都不怎么体面,但前者更没面子。
一个人,如果总是“食死猫”或者莫名其妙地“吃官司”,那就是运气不好了。运气在吴语中叫做额角头,也叫额骨头。额骨头也就是额头。运气为什么叫额头呢?大约因为运气是要“碰”的。人身上,最容易被“碰”的就是额头。所以,一个人运气好,在吴语中就叫“额骨头高”或“额角头高”,甚至直接就叫“额角头”,比如“侬今朝额角头”,就是“你今天运气特好”的意思。
上海人把傻叫做“寿”,成都人则把傻叫做“瓜”,比如瓜儿(傻子)、瓜兮兮(傻乎乎)、瓜眉瓜眼(傻头傻脑)。傻为什么是瓜呢?原来这“瓜”不是西瓜南瓜冬瓜葫芦瓜,而是“傻瓜”。去掉一个“傻”字,就成了“瓜”。
猪头变寿头,傻子变瓜儿,其实都是方言在“捣糨糊”。它总是在那里指桑骂槐,其结果,是弄得我们连这三个字究竟是“捣糨糊”还是“倒江湖”也搞不清。
“倒江湖”也好,“捣糨糊”也罢,都有点调侃,有点无奈。但“倒江湖”在调侃无奈的同时,毕竟还多少有点身手不凡、高深莫测的英雄气,“捣糨糊”就纯粹是调侃甚至嘲讽了。它往往有胡日鬼、瞎折腾、惹是生非、调皮捣蛋的意思,也指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浪头很大,货色不怎么样的人。你想,糨糊就是糨糊,再捣也是糨糊。捣得越起劲,就越可笑。再说,什么不好捣,捣糨糊?所以,谁要是自称“捣糨糊”,那他不是自谦,就是自嘲。
北京人就最会“捣糨糊”。
北京人是语言天才。话语到了他们嘴上,就像足球到了贝利脚下一样,怎么玩怎么转。一个普普通通的词,他们也能玩出花样来。比如“菜”,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词,可北京人却整出颠菜(走人)、来菜(好事来了)、出菜(出活、出产品、出成果)、瞎菜(抓瞎)、歇菜(歇着)、晕菜(晕头转向)一连串新词儿出来。这可真是太会做“菜”了。至于这些“菜”之间有什么关系,那就只有天晓得,所以是“捣糨糊”。
北京人“捣糨糊”的招数很多,一般地说有移花接木、掐头去尾、颠三倒四、含沙射影好几种,总的来讲是怎么好玩怎么说,怎么俏皮怎么讲,哪怕把话倒过来说。
比方说“爷”这个词,原本是尊称,可在新北京话当中,就未必了。许多被称作“爷”的,其实不是“爷”,也没人当真把他们当“爷”。冒儿爷(土里土气、傻头傻脑、没见过世面的人)就不是,板儿爷(拉平板三轮车的)也不是,侃爷和倒爷,包爷(包揽讼事的人)和揽爷(招揽顾客住店的人),当然也不是。还有“捧爷”,是专门给人捧场的,能算“爷”吗?诸“爷”之中,也就“款爷”还对付。但他和这么些“爷”们混杂在一起,就算是“爷”也不是“爷”了。事实上款爷们虽然一个个财大气粗牛逼烘烘,北京人还真不会打心眼里把他们当回事。不就是有俩钱吗?拿去买两根蜡烛三刀纸,爱上哪烧上哪烧去!
拉平板三轮车的是“爷”,开的士的则叫“哥”(的哥)。同样,成了“腕儿”的歌星影星各路明星也不能叫“爷”,只能叫哥叫姐,昵称“星哥儿”、“星姐儿”,好像自已家里人似的。其实“星儿”们即便是哥儿姐儿,那也是大哥大、大姐大,他们成不了咱的哥们姐们,就像冒儿爷永远都不会被人当爷看一样。这就叫“星星不是那个星星,月亮也不是那个月亮”。如果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那还叫“捣糨糊”吗?
其实北京人自己就是“爷”。正因为自己是“爷”,因此拿谁都敢“开涮”。北京人损人的本事是没得比的,讲究的是骂人不吐核儿。比如脸上皱纹多,就说人家“一脸的双眼皮儿”。双眼皮是大家都喜欢的,一脸的双眼皮就哭笑不得。更损的是说人家“一脸的旧社会”。所谓“一脸的旧社会”,就是一脸苦相,但再苦,也不能把人家打发到旧社会去呀!
上海人是讲实惠的。就连说话,也讲究简明快捷,不喜欢拖泥带水。他们往往直筒筒地问人家“侬几岁”,根本不管对方是大爷,还是小姐。那语气,就像是在商店里问价。商店里的营业员也缺少“人情味”,他们常常会直筒筒地问人家“侬买哦”,而不会像北京人那样问“您瞧着哪件儿可心”。上海人的这种说话方式往往令北方人尤其是北方的老年人不快。北京人问人年龄,是有很多讲究的,问老年人,得问“高寿”;问中年人,得问“贵庚”;问青少年,得问“十几”;只有对小娃娃,才问“几岁”。饶这么着,也得多说几句:“小朋友,告诉爷爷,几岁啦?”不兴直筒筒问人家“侬几岁”的。在北京人看来,这就叫礼数;而在上海人看来,这是啰嗦。
上海人不喜欢啰嗦。不是说上海人就不讲闲话。上海人也讲闲话的。
事实上上海人即便讲闲话,速度也快,句子也短,信息量也大。他们说话就像办企业做生意,希望低投入,高产出,少支付,多回报,因此即便骂人,也不愿多说一句话,能短就短。一个字最好,两个字还行(如翰大、寿头、洋盘、瘪三、赤佬、推板、搭浆),三个字就很够意思了。上海人骂人、损人、批评人、对他人行为表示不以为然的口头禅,以三个字的居多,如阿木林(呆头呆脑土里土气容易上当受骗的人)、阿土生(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冒)、十三点、猪头三。不要以为三个字就简单,其实里面的内容蛮“丰富”的。比如猪头三,是“猪头三牲”的歇后语,意思是牲口。又因为“牲”和“生”同音,便主要用来骂初到上海的陌生人。上海是个大世界,外地人和乡下人进了上海,总会有点晕头转向不得要领,因此但凡反应迟钝者均可谓之“猪头三”。又比如十三点,一般认为和“二百五”是一个意思。但二百五为什么是十三点呢?有人说是因为“痴”字十三画,所以也叫“福熙路”(也是十三画)。又因为有个“点”字,因此“十三点”也叫“蜡烛”,意思是“不点不亮”。还有“咸肉庄”,是骂人尽可夫者的。咸肉意谓非鲜货,肉庄意谓可以卖,这可真是不折不扣的“指桑骂槐”了。
上海人的“三字经”当中常常包含着一个动宾结构,比如开大兴、轧苗头、放生意、拆烂污、讲斤头、掉枪花、搭架子、扳错头、塌便宜、寻开心、拆棚脚、扦头皮、掰雀丝、凿壁脚、轧台型、掼浪头、吃螺蛳、摆噱头等等。轧苗头就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放生意就是做好圈套,设计害人;拆烂污就是不负责任,把事办糟;讲斤头就是讨价还价,谈判条件;掉枪花就是耍花招(摆噱头也是);搭架子就是装样子;扳错头就是找岔子(掰雀丝也是);塌便宜就是占便宜;寻开心就是戏弄他人;拆棚脚就是拆台;扦头皮就是揭短;凿壁脚就是说坏话;轧台型就是出风头;吃螺蛳就是说话结巴。如此多样复杂的内容,都可以用三个字的动宾结构来表示,恐怕就得归结为上海人喜欢这样一种形式结构了。
北京人是很能夸大其词的。比如说东西少,就说“还不够塞牙缝儿”;说个子矮,就说“还没三块豆腐高”。你想一块豆腐才多高?个子再矮,也有三百块豆腐高吧?可北京人就敢这么说。
分量上要说够,数量上也要说足。比如说一个人又精又鬼,就说他有“三十六根转轴,七十二个心眼”,够多的吧?
说一个人小气,一般也就说他是“铁公鸡”,北京人却能说出一连串的比喻来:“瓷公鸡,铁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这么些宝贝,当然都是“一毛不拔”。又比如说凡事都得付出代价,就说“打耗子也得有块肉皮,逮家雀也得撒把米”;说一个人长得丑,不招人喜欢,就说“猪不嚼,狗不啃,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姥姥舅舅是最疼爱外孙外甥的,猪狗则不怎么挑拣。一个人,如果当真弄得连猪也不嚼,狗也不啃,姥姥也不疼,舅舅也不爱,那可真是没什么指望了。
成都人和北京人,大概是中国最爱说话的两个族群。他们都是一天不说话就没法过日子的“话篓子”。北京人管说话叫“侃”,成都人管说话叫“摆”。北京人“侃大山”,颇有些移山填海的气派;成都人“摆龙门阵”,讲究的是闹热,麻辣,绘声绘色,有滋有味,没完没了,必须极尽铺陈排比夸张、联想之能事。成都人说话,也是十分“到位”甚至不怕“过头”的。比方说,红,要说“绊红”;绿,要说“翠绿”;白,要说“雪白”;黑,要说“黯黑”;香,要说“喷香”;臭,要说“傍臭”。总之,是要把文章做足,才觉得过瘾。
所以,成都人也有北京人那种举一反三由此及彼的本事。比方说,弄虚作假,在成都人那里叫“水”;伪劣产品叫“水货”,而一个人说话不算数,或做事不到位,便叫“水得很”。由此及彼,则又有“水客”、“水功”、“水垮垮”、“水漩儿”等说法。再比方说,一件事情没有办成,就叫“黄”或“黄了”,其他地方也这样说。但成都人则进而发展为“黄腔”“黄棒”“黄浑子”、“黄苏苏”,甚至还有“黄师傅”和“黄手黄脚”等等。
不过北京话和成都话相比,也仍有雅俗之别。比如公共汽车上挤,成都人会嚷嚷:“挤啥子挤啥子,进火葬场还要排队转轮子的么,瓜不兮兮的,出得倒门出不倒门?”北京人却会说:“别挤了,再挤就成相片啦!”北京人比成都人幽默。
比如惹是生非,在北京就叫“招猫逗狗儿”;班门弄斧,则叫“圣人门前卖三字经”。你不能不承认这些俚语比成语更有味道。鲁班门前弄斧头固然有点可笑,但要是真有三板斧呢?而最最“小儿科”的三字经居然拿到圣人门前去卖,那就实打实地可笑到家了。更可笑的是“别拿武大郎不当神仙”,意思是要尊重人,别小看人,不要把人不当人。这就奇怪。要说“别拿吕洞宾不当神仙”还像回事,武大郎算哪路神仙呢?但反过来一想,又觉得特别有道理。你想吧,要是连武大郎都被当成了神仙,还有谁不是神仙?
同样,“八拜都拜了,就差一哆嗦”,就比“事情只差一步,不要功亏一篑”有趣味;“他不把我当干粮,我也不把他当咸菜”,也比“他不尊重我,我也不尊重他”有嚼头。民间话语从来就是最生动、最鲜活的,难的是用其俗而不至于粗俗、庸俗。北京人就能做到这一点。北京是不乏粗鄙粗俗的,比如丫挺、傻逼之类的市骂,母猪胡同、灌肠胡同之类的地名,但并不让人觉得俗气,因为北京是中国最高贵最大气的城市,有一种其他地方没有的贵族精神。正是这种精神,使北京虽有粗俗粗鄙却不至于沉沦。
如果说北京有贵族气,那么南京就更多文人气。南京是一个文人倜傥名士风流的城市,因此尽管南京也曾有过辉煌时代和英雄业绩,却“被西风吹尽,了无陈迹”。人们记得住的只有“六朝金粉,秦淮风月”,只有乌衣巷的故事和桃花扇的传说。略带女人味的文人气使南京有些“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却也使南京平添了不少儒雅。
儒雅的证明之一,是南京的俚语俗话竟然可以对对联,或者说竟被人编成了对联,比如“桃干”对“杏核”,“皮脸”对“肉头”,“捣鬼”对“出神”。杏核,指小孩高兴(得意忘形则叫“兴得一头核子”);桃干,指儿童逃学;皮脸,指不知羞耻;肉头,指没有决断。兴杏谐音,逃桃谐音。桃干杏核,不过“指桑骂槐”。但桃对杏,干对核,皮对肉,脸对头,捣对出,鬼对神,无论字面,还是内涵,都对得上,不能不承认是“工对”。
冯桂林主编的《中国名城汉俗大观》中收集了不少这样的对子,比如“坐冷板凳”对“钻热被窝”。一个人不被重用,就叫“坐冷板凳”,而要想改变处境,就得“钻热被窝”(巴结上司)。一冷一热,一动一静,一硬一软,全对上了,又如“眼睛会说话”对“拳头不认人”也很妙,一个六亲不认,一个八面玲珑,一个愣得不能再愣,一个精得不能再精,放在一起,对比十分鲜明。此外,如“脚面上支锅”(暂时安定)对“眼睛里出火”(看人眼红),“屁股上戴眼镜”(背光)对“喉咙里挂灯笼”(贪吃),都堪称绝妙;“推开窗子说亮话”对“站在楼上唱高腔”,“巧姐难炊无米粥”对“老娘不是省油灯”也很好玩。俏皮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是俗而是雅了。
事实上雅与俗,不过一步之遥,问题是要有那份雅兴。如果有雅兴,其他方言也可以对出对子来的。比如广州话“丢眼角”就可以对上海话“吊膀子”,广州话“卖生藕”也可以对上海话“吃豆腐”。“丢眼角”就是飞媚眼,送秋波,“吊膀子”则是调情,骗女人,可不正好是一对?“卖生藕”对“吃豆腐”也很妙。前者是女人卖弄风情,后者是男人心怀不轨。女人把自己白嫩的肉体当生藕卖,男人把女人白嫩的肉体当豆腐吃,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配在一起,倒也“相得益彰”。
不过上海人和广州人大约都没有这份雅兴。这是两个商业气很浓的城市,更看重的是经济实惠,而不是诗情画意。有一些词,虽然并无什么诗意,但在广州和上海使用频率却很高,比如“捞”和“轧”。广州人喜欢说“捞”。谋生、混日子、闯江湖叫“捞世界”;从别人不注意的地方下手,或者从不起眼的事情中获得很大的好处或利益,叫“捞静水”;得到了好处和利益,或者获得了成功,完成了任务,叫“捞鸡”;发迹、高升、飞黄腾达,叫“捞起”;没什么正当职业,专靠坑蒙拐骗过日子的人叫“捞家”;而出卖色相的女人就叫做“捞女”。反正世界是只大砂煲,就看你会“捞”不会“捞”。
上海人喜欢说“轧”。交朋友叫“轧朋友”;凑热闹叫“轧闹猛”;看风头叫“轧苗头”;插一手叫“轧一脚”;婚外同居叫“轧拼头”;而受气吃瘪则叫“吃轧头”。“轧”也好,“捞”也好,在我们看来都不怎么好听,也不怎么雅—一个让人想到伸出手去抓,一个让人想到开着车去碾,但广州人和上海人似乎无所谓。
【文摘1--5】易中天---大话方言6http://blog.sina.com.cn/s/articlelist_1724833774_9_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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