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曹植《美女篇》
2007-03-15 22:16阅读:
浅析曹植《美女篇》
——并借以分析魏晋文人对女性心理的描写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
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飖,轻裾随风还。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
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曹植乐府诗体《美女篇》,属《杂曲歌·齐瑟行》;全诗采用乐府民歌铺叙,夸张与反衬的手法,极力描述了文中美女的外貌美、品质美、装束美,以此来赞誉自己高洁卓然的才气和品格。全诗以美女比喻君子,以美女的盛年不嫁人借喻志士君子的怀才不遇,反映了作者壮志未伸的苦闷。清人王尧衢说:“子建求自试而不见用,如美女之不见售,故以为比”(《古唐诗合解》卷三)。
下面试着以逐联对正文作一分析。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开头两联简洁地介绍了美女“妖”(艳)、“闲”(美)的容貌,并说明了是在众多岔道口的路上采桑。其中“歧路”是
隐喻道路有所选择。当时曹丕已经称帝,对以前争太子时间耿耿于怀,所以曹植的日子并不好过,又白马王曹彪的莫名死去,给诗人以极大的悲痛和打击。骨肉相残的政治局面,“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的步步压迫是诗人感到无可适从。摆放在诗人前面的路很多,但是犹豫彷徨不知应该走哪条人生道路,才能小心谨慎的保全自己的性命。
“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是写柔弱的桑枝纷纷的垂荡下来,一片振荡掉的叶子翩翩飞落下去,不知将飘荡于何处。曹操死后,丕接皇帝位,植失去了最有力的保护伞,再加上前面有争太子一事,在曹丕父子的迫害下,好友丁仪、丁廙兄弟被杀,他自己也过着如同“圈牢之养物”的生活,有才能而又得不到施展的机会。故作者在此自喻自己的前程很渺茫,生死由他人掌握和宰割。在其诗《赠白马王彪》“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中也能体现诗人岌岌可危的处境下惴惴不安的心境。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卷起袖筒,露出雪白纤细的纤纤素手,凝脂般的手腕上缠束着金环。头上用雀形的黄金发钗簪裹着秀发,腰间配带有翠琅纤美玉,珊瑚与木难间亲交加。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华美的服饰,衬托出美女的出身高贵。同时暗含着诗人本身的高贵出身和奢靡生活。诗人出身于帝王将相之家,自小过着富华的高贵地生活。但此文中也隐含着他从一个过着优游宴乐生活的贵公子,变成处处受限制和打击的对象。在文、明二世的12年中,曹植曾被迁封过多次,过着颠簸流离的迁徙生活。所以本联中还蕴含着自今以后生死未卜,一切繁华荣耀将成过眼云烟,透视着人生前途渺茫悲观的态度。
“罗衣何飘飖,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身上的罗衣和轻裙随风飘扬,绕身旋转。转眼看四方,竟能够把眼神留在那儿,呵出的气息犹如兰花般芬芳。在此诗人更以“顾盼异彩,长啸若兰”来形容衬托罗衣素裹的采桑美女,更加突出美女的漂亮的容颜和高洁的品质。借以形容自己卓然不群的内心志向和闲雅高洁的个人品质。也隐含着自己虽然有治世之才、远大之志,但可能最终也受不到赏识而象美女一样被淹没乡间了。即使有《鰕篇》里所描述的那样的鸿鹄之志,但是得不到赏识又有什么用呢?
“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旅途之人因她而停车驻足,休息的人忘记了用餐。此句是进一步写美女的个人魅力,姣好的面容吸引众多的欣赏和赞叹。而暗示自己的高尚才气和洁美节操吸引了当世众多名人学士的赏誉和赞美。杨修、丁仪兄弟都很赞叹曹植文采,并常常在曹操面前赞美曹植。
“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这四句是写美女的详细住址,生在权贵之家的青楼闲台之内。同时也是对自己生在王候之家的再次描述,为以下命运的悲惨打下铺垫——即使生在王侯之家也未必能获得幸福。亦为太和六年(232年)“汲汲无欢”地离开人间作生前的预见。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自己的容貌可以与日月争辉,谁又能不为美人无与伦比的容貌所倾倒呢。暗示了同时代士人对自己学术的推崇和才能的认可。刘履在评论《美女篇》说:“子建志在辅君匡济,策功垂名,乃不克遂,虽授爵封,而其心犹为不仕,故托处女以寓怨慕之情焉。”可知诗人当时孤寂无徒的困境,自杨修、丁仪兄弟被诛后,在没有人敢对自己的才识进行认可和举荐了。
“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搭桥牵线的红娘都去干什么了呢?作为聘礼生璋和束帛为什么还没有拿到家里来。暗含为什么自己还没能找到如意佳人的感叹,同时也是作者在政治斗争失败后,岌岌可危的个人处境的亲身描述,如此的才华竟然找不到一个安身之所和上市推荐自己的同路人。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为什么一直待字闺中,原来是美女企慕高义之人,求得高义贤良之人的确是困难的。那些凡夫俗子只是对自己还待字闺中发出喋喋不休的议论,以他们的学识和短浅的目光怎么会知道自己要嫁人的标准呢。明写美女的择夫标准和待嫁的原因,实则是写自己像佳人那样,找不到赏识的人,空有着鸿鹄之志却壮志未伸的苦闷。在《白马篇》:“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捐躯赴国难,难死忽如归。”如此建功立业之心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最后一联写待字未嫁的美人在夜半长叹,对自己如此美貌和高贵竟然找不到如意郎君的感叹,同时也是写出了作者自身如此高尚的品质和卓越的才识而不被人赏识的奋愤不平,同时壮志未酬的痛苦。他一生所热烈追求的是“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力”(《与杨祖得书》);西灭“违命之蜀”,东拼“不臣之吴”“混同宇内,以致太和”(《求自试表》);“愿得展功勤,输力于明君。怀此王佐才,慷慨独不群”(《鰕篇》)。尽管后来曹植一再向曹丕请求建业杀敌,辅佐时政,“植常自愤怨抢利器而无所施,上疏求自试……植每欲求别见独谈,论及时政,幸冀试用,终不能得”(《三国志·
魏志· 陈思王传》),这表明曹植所有的美好志向随着在与曹丕争帝失败后而灰飞烟灭。
“骨气奇高,词采华茂”(钟嵘《诗品》),《美女篇》更是语言华丽、精炼,描写细致、生动。借用清代叶燮对《美女篇》的评价作为这篇赏析的结尾,叶燮称《美女篇》为“汉魏压卷”之作,且说:“《美女篇》意致幽眇,含蓄隽永,音节韵度皆有天然姿态,层层摇曳而出,使人不可仿佛端倪,固是空千古绝作。”对《美女篇》如此评价是十分恰切的。
魏晋文人对女性心理的描写
曹植《美女篇》,通过美女自喻,写出自己壮志未酬的苦闷心理。全文对美女的外貌美、品质美、装束美进行了详尽而细腻的描绘,体现了诗人独到的文学底蕴,同时从侧面也可以看出曹植女性心理的一面。在曹植的作品里,不止《美女篇》一文,许多诗文里都能显示出作者的女性心理,即作者把自己幻化为女人亦或完全站在女性方面来进行的创作,亦或缠绵于青楼歌妓而写出的柔态媚骨的温柔、婉约诗章。比如,《七哀诗》里思妇闺怨之作;《杂诗》六首中其三,以牛女二者的相见之难借喻人间夫妻的离别之苦;其四中艳若桃李、才色艺俱佳的南国佳人,以及“美三篇”中各种金饰、罗裳的描绘,都体现了诗人颇具女性心理的一面。
在魏晋时期,用女性心态来创作的不止曹植一人,相反,有一个由风流名士组成的创作群体,俱是以女性心理来创作写诗写文章。仅《古诗十九首》中就有“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涉江采芙蓉”、“明月姣夜光”、“冉冉孤生竹”、“庭中有奇树”、“迢迢牵牛星”、“车城高胀”、“凛凛岁云暮”、“孟冬寒气至”、“客从远方来”、“明月何皎皎”十二首描写思夫之悲切,俱是以女性口吻的倾诉来表达自己的内心思想感情。
另外,李延年《北方有佳人》,苏武诗四首中“结发为夫妻”篇,刘细君《悲愁歌》、班固《咏史》、张衡《同声歌》、《四愁诗》,秦嘉赠夫诗三首(“人生譬朝露”等三篇)、蔡邕《饮马长城窟行》、辛延年《羽林郎》、宋子侯《董娇娆》,蔡琰“悲愤诗”,班婕《怨歌行》,乐府诗中“有所思”、“上邪”、“妇病行”、“陌上桑”、“江南”等,《孔雀东南飞》,《上山采靡芜》,《穆穆清风至》,徐干《室思六首》,繁钦《定情诗》,曹丕《燕歌行二首》,左延年《秦女休行》,阮籍咏怀诗中“二妃游江滨”、“西方有佳人”等,傅云《苦相行》、《秦女休行》、《秋柯行》,张华情诗“清风动帘”等,石崇《王明君辞》,陆云《赠妇诗》,左思《娇女诗》,张协《杂诗》中“秋夜凉风起”等,谢惠连“捣衣诗”,鲍照《拟行路难》“璇闺玉墀上椒阁”篇,汤惠休《杨花曲》“江南相思引”、“秋风袅袅入曲房”,鲍令晖《寄行人》,谢
《王孙游》,虞炎《玉阶怨》,萧衍《襄阳踏铜蹄歌三篇》中“陌头证人去”、“草树非一香”篇,《东飞伯劳歌》、《采菱曲》、《江南弄》等等。这只是这一时期所有思妇、宫怨、女性体裁诗篇中的一小部分。在这些作品中都表现出了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用女性口吻或女性手法,采用女性心理来创作的诗篇,总体上对魏晋文人的女性创作心态进行了一次概略。
诚然,在魏晋(汉末)之前,亦有思妇、宫怨等诗篇的存在,但纵观魏晋文学来说,女性心理创作在这一时期得到更大的发展和流行。魏晋文人用女性的心态来进行创作,究其原因,大致有以下几点:
1、古代思妇诗,宫体诗的影响。思妇诗、宫体诗起源很早,中国文学就是起源于广大人民的劳动,在《诗经》、上古神话中就有描写男女情爱、思妇闺怨的诗文,以及女主人公自叙体裁的故事,魏晋文人承接这一文学体裁,并发展广大,竞相习作。
2、受中国古典男尊女卑、女子无才便是德等思想影响,中国古代女性文学家十分稀少,除蔡炎、班婕妤等几人外,在先秦至汉魏六朝数千年几乎没有几人。所以时代便要男性文人来代替女性抒发心胸。至魏晋时期,经过汉朝400年的和平发展,人民安居乐业,生活富足美满,不羁派、远游、以及皇室征调的大批宫女造就了无数的思妇宫怨,所以以此为体裁的诗文层出不穷,繁衍一时,再加上一些应诏、应制诗的推崇,所以用女性心态来写作的文人士子逐渐盛行开来。
3、魏晋士子文人在经历的放荡不羁、不拘小节。他们不为时局以及时代道德规范所束缚,做人做事挥洒自若,“礼岂为我辈设哉!”刘伶的“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胆大泼辣(《世说新语》);阮籍的“从妇饮酒,醉,眠其妇侧”(《世说新语》),以及穷途痛哭而返的性情奔放,都体现了当时士人的放诞、自然的本性。“越名教而任自然”,于是用女性心态来作文赋诗,符合这一时期文人不拘的性格。
4、奢侈靡华的温柔之乡造就了一批门阀士族的酒囊饭袋,他们整日里花天酒地、缠绵于女色之中,甚至荒淫到耳不能闻、目不能视、足不能行的地步,更甚者荒淫侈靡到以人乳喂猪再烧炖、美人行酒不下则斩杀、如厕十余婢女侍列的地步(《世说新语》)。这堆掌管着社会机器运输的寄生虫已经完全融合到女性的行列,浑身再没有一丝男人的阳刚之气,但他们又是社会层面的控制者,因此由他们或者由他下面的御用文人所写出的文章,大多都是缠绵无骨、醉生梦死,大多以女性特有的心理来创作了。
总之,在魏晋时期,的确有一大批士族文人用女性的心态来进行创作,其作品多表现为柔媚无骨,腐化靡丽,多以宫体诗、思妇诗及对服装饰品的描述为主题,亦表现了魏晋文人的女性化心理的一面。但就其文学功用来说,还是颇有文学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