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烛:端午节使屈原成为东方的诗神?(组图)
2017-05-28 12:36阅读:
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中国诗歌网端午诗会。作家网承办。我朗读长诗《屈原》节选《山鬼,屈原的女人》。

秭归屈原祠里的屈原塑像
屈原,东方的诗神
洪烛
李白是诗仙,杜甫是诗圣,李贺是诗鬼……更多如我这样的平凡之辈只能老老实实做诗人。其实中国诗歌还是有神的,能够算作诗神的,恐怕只有屈原了。一方面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大诗人,另一方面,还因为他那大起大落的人生已成为一段传奇。
作为大诗人的前提,似乎不仅写出充满戏剧性的作品,而且一生还要充满戏剧性。屈原做到这点了,哪怕他演绎的是悲剧,可这场悲剧两千多年来一直在感动着后人。他岂止是进入文学史,还深深地影响着民俗,成为端午节的惟一主角。这是专门为他一个人而设立的节日,却带有诗人节的性质,全中国的诗人都沾光了。
大多数传统节日,都是为天地或鬼神而设制,偏偏端午是用来祭奠一个人,一个诗人——屈原获得了一般的帝王都无法享有的永久荣誉。
随着年复一年的推进,屈原的形象逐渐被神化,快要成为诗神的化身——唉,与西方的缪斯不同,东方的诗神是愁眉苦脸的。粽子、龙舟之类,更是为这个悲怆的文学神话提供了必不可少的道具。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这岂是俗人所能做到的?简直已达到神的境界,吸风饮露,纤尘不染。即使屈原比神多一具肉身,也相当于“半神”(英雄)了,也远远超越凡人,诗人这一概念因之而带有超人的力量。诗人的力量是要通过超越世俗而体现的。
屈原无疑是东方文明中最大的诗歌偶像,连李白和杜甫都很崇拜他。中国的诗人都该算作屈原的后裔。
屈原精神上的高海拔,给后世的诗人(或者说知识分子)提供了攀登的目标:诗人就该是超人,超人就该是诗人;诗人不仅要富有人性,更难得的,还要具备几分神性。“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那简直是站在神的高度,对芸芸众生的怜恤。诗人就该像神一样无私,像屈原一样忘我。
端午,是为屈原招魂,呼唤伟大的诗歌精神;诗歌是有人格力量的,诗歌是要切进现实的,关注现实的,屈原在这方面是典范。
端午,是一次盛大的检阅,又重新勾勒出了诗人的形象,诗人的形象就应当是屈原的形象。近些年,诗人们都抒写小我,格局窄,境界低,要么风花雪月,要么鸡毛蒜皮,诗人的形象模糊了,也没有了应有的高度,诗坛显得单调、枯燥,缺少活力,现在是到了恢复新诗强健体魄的时候了,是呼唤屈原精神的时候了,呼唤大诗人的时候了。
屈原开创了大诗人的传统。在他之前,《诗经》的时代,都是些无名的小诗人(隐形的作者);恐怕连诗人这个概念都未诞生。
自从屈原诞生了,作为创作主体的诗人身份也就出现了,而且是以具体的个人形象来出现。可以说屈原使中国的诗人第一次拥有了名字。况且,这第一位有名有姓的诗人,即使跟他无数的后裔相比,也算得上巨人。他一出手就是《天问》,站在万物的对立面,站在神的对立面,站在命运的对立面。跟顶天立地的屈原相比,我们即使穿上世贸中心那样的高跟鞋,也会显得渺小。
屈原是站在汨罗江边的一个问号。他在问天,问老天爷也回答不了的问题。跟老诗人相比,哈姆雷特则要年轻得多,他是站在莎士比亚戏剧里的一个问号——不,他代替莎士比亚站着。他在问自己(莎士比亚也在问自己):“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人类中所有瘦骨嶙峋的问号,都被自己问住了,都把自己难倒了。
屈原所提出的“天问”,在汨罗江上空回荡着,在嘴唇、竹简、纸张之间回荡着。如果什么时候能找到答案的话,诗人就没必要存在了。至少,在高科技的时代,诗人们已日渐孱弱。他们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提不出任何有价值的问题。而诗人的使命恰恰是为问题而活着,为答案而死去。
屈原总给人失恋的印象。政治上失意莫非比失恋还痛苦?不能怪楚怀王,他哪里考虑得到诗人的感受?(在政治家眼里,诗人比女人还麻烦。)要怪就怪自己的单相思:居然相信君王应该是多情的。还是多看几眼山多渡几条河吧,山水反而是讲道理的。
诗人原本跟艺人一样,分为两种:偶像派与实力派。大诗人注重形象,小诗人看重实力——期望以作品代替自己的面具。中国古代第一位大诗人屈原,就是偶像级的,他的怀才不遇,他的忧国忧民,奠定了传统对大诗人形象的要求——就该是精神上的巨人。
甚至他投水自尽的悲怆结局,都为巨匠的诞生提供了必要的戏剧性。一个时代为什么需要大诗人?因为它需要巨人来代言自己,“大写的诗人”确实使他立足的时代背景变得伟大起来。大诗人岂止深得一时一地之垂青,连渴望永恒的诗歌史都需要他作为形象代言人。这就是自古至今的传统:诗人除了打造作品,还要下意识地塑造形象乃至选择立场——此即俗谚所说的“作人第一、作诗第二”?过去的偶像哪怕是经历史之手纂改甚至捏造的,也会有更多的粉丝,因为他身上——他的形象,一定程度地暗合了社会或民众的期许。为什么要叫诗人?读者岂只满足于读诗,更是为了读人——文本背后的人格力量才最有杀伤力。说到底,是读者按照自己超越性的理想来模式化地塑造大诗人。所有的偶像都是制造出来的,并非本身单方面的努力即可获得成果——某些情况下,他仅仅是在配合,配合别人的愿望。
李白是诗仙,杜甫是诗圣,李贺是诗鬼……可屈原是诗魂啊。在诗人仅仅是诗人、连大诗人都缺席的时代,应该呼唤魂兮归来,而不是用下半身反对上半身,或用上半身反对下半身。丢了魂的诗歌,才会发生身体的内讧。有本事就闹一场灵魂的政变吧。
余光中说过:“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我写诗惯用的蘸水钢笔,也有着古老的泪腺。
写诗时你觉得自己就是屈原:已经死过一回了。死过了的人无法再死。屈原拯救了你:你用他的死,换取了自己的生。你欠屈原一份人情。
焚诗,直至它烧成骨灰。诗最适宜火葬。诗是无法兑现的纸钱。借来红泥小火炉,做我的焚诗炉。端午节,老百姓笑咪咪地吃粽子、划龙舟,只有诗人,把它过成了一年中的第二个清明节。焚诗,直至它被那高傲的死者读到……
其实,屈原是中国文学史的精气神,中国诗人的集体形像最初以屈原的生平与性格为蓝本塑造的。我们却遗忘了自己的原型。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就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难怪诗人在现代社会像丢了魂一样盲目且失重。
魂兮归来——为屈原招魂,就是为诗歌招魂,是每一代新诗人的必修课,而不仅仅是与每年一次的端午节相关的仪式。
诗神屈原,与诗仙李白、诗圣杜甫一起,构成中国诗歌史的“三位一体”,是一代又一代诗人寻找自我的参照系。我们生活在巨人的下游,就该以寻根的方式向他们靠拢。踮起脚,再踮起脚,用力去够冰峰之巅的雪莲。诗人都是这样一边致敬一边长高的。
如果说当代诗歌一度给世人以精神矮化的印像,那是我们失去了崇高感,丢掉了自屈原即占领的制高点。没有信仰的诗人必然成为侏儒,放弃了风起云涌的天际线,地平线也不见得能守住。重温屈原,等于是在重新学习仰望,等于是在补课,补一堂不该漏掉了的基础课。
怎么赞美屈原也不过分,那是在赞美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文明。那是在赞美我们的精神祖先。中国人的精神枝繁叶茂、根深柢固,其中就包括屈原的贡献。屈子和孔子一样,正如长江与黄河,构成中华民族两大文化渊源。就文学性而言,《离骚》比《论语》更为超凡脱俗、出神入化。就文人的风骨而言,屈子比孔子更为孤绝、清高、激烈,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对世俗的黑暗丝毫不愿意妥协。说白了,屈子比孔子更不容易啊,更不容易做到。学孔子难,学屈子难上加难。孔子比屈子更富于人性,而屈子比孔子更接近神性。孔子是现实主义者,屈子是理想主义者。诗歌注定是理想主义者的事业,诗人就该承担神圣的使命。
怎么赞美屈原也不过分,那是在赞美我们自己。赞美我们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理想,赞美人性里升华的神性。也许屈子无法在现实中代表我们,却可以代表我们的理想,我们的梦。没有梦的民族是空虚的。没有理想的民族是没有骨头的。幸好我们有屈原,屈原是我们这个民族的老骨头、硬骨头。
我来长沙,首先想到的是屈原,而不是那一系列近现代史上的湖南名人。我为什么要在长沙,想念老而又老的一位外乡人呢?屈原不是湖南人,却是湖湘大地上最著名的过客。长沙一带,留下过他的脚印,也流淌过他的泪水。长沙,一个让屈原伤心的地方,伤心得不能再伤心的地方。屈原来长沙,不是旅游的,不是采风或开会的,更不是做生意的,他是被流放的,长沙是他的贬谪之地。你说他怎么能够高兴起来呢?这不仅仅是很没面子的事情,简直还充满了耻辱。更难让屈原忍受的,是自己满肚子的委屈。实在想不开啊,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对国家与人民付出满腔的爱,不仅未得到应有的尊重,反而招来忌恨与打击。这份无用的爱只能用来伤害自己。屈原无法怨别人,只能怪自己。可是又怎么能怪自己付出了过多的爱呢?况且,并不是怪自己就能够不爱了,并不是想不爱就能够不爱了,并不是怕爱、怕伤害就能够不受爱的伤害了……
屈原在沅湘之间流浪九年,满脑子都纠缠着诸如此类的问题,怎么也解不开。问天天不应,问地地不灵,问人,别人把他当成疯子,不理不睬。屈原只好一边走,一边自问自答。当自己也答不上来的时候,屈原知道自己把自己难住了,难倒了。为了结束这种让人寝食难安的自相矛盾与自我折磨,他抱起块大石头就像抱住那解决不了的难题,跳进了散步时无意间撞见的一条河。那条河叫汨罗江。汨罗江就是这样出名的。
长沙的朋友开车带我兜风,也撞见一条河。我打听河的名字。朋友回答:湘江。我一下子就知道这条河的来历了。它也曾从屈原的楚辞里流过。屈原的《湘君》《湘夫人》正是呼唤这条河上的男神与女神。在屈原眼中,湘水不仅是多情的,也是通灵的。然而湘水上这一对男女配偶神也没能帮得了屈原,没能帮得了他解决现实的问题。反倒使他涉江的身影显得加倍地孤独。一心问天的诗人,在尘世间边一个知音都没有。
我在长沙,走到哪都想到屈原。怎么回事?端午节明明还没到呢。湘江上也没有划龙舟的人。可只要想起屈原,任何一天都像是端午节。屈原在长沙,东奔西走,找自己那弄丢了的魂。我在长沙,找的是屈原。我找到了他提出的问题,却也无法替他找到答案。长沙的朋友开车带我去益阳,路遇一座貌不惊人的山,他告诉我,那就是屈原写《天问》的地方。屈原的提问,把老天爷也给难住了吧?青山依旧,可那个仰天质问170多个为什么的诗人却不在了。他一口气报出的问题比别人一生遇到的问题都多。
很久以前,不,也可以说很久以后,在屈原走了很久以后,一个叫司马迁的人,专门来长沙,为了找屈原。没找到屈原,只找到屈原哭过的地方。他也哭了,哭得跟屈原一样伤心:“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想起屈原,我也想哭。想起屈原就想哭的人,毕竟还是有救的。在找屈原的过程中找到了沉睡的自我。譬如司马迁,来长沙实地考察,没找到屈原,却找到属于自己的《史记》。“读《离骚》、《哀郢》、《招魂》、《天问》,悲其志。”悲屈原之悲,使司马迁有了为屈原写照的冲动:“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屈原贾生列传》。”如果不曾受到屈原精神的感召,他的《史记》也很难被后世誉为“无韵之《离骚》”。我还想说:司马迁替屈原又伤心了一回,又死了一回,而屈原,又在司马迁身上活了一回。还将通过更多人的感动而活下来。我来长沙找屈原,一路往前走一路找,在湘江上找屈原,在沅水上找屈原,在洞庭湖找屈原,在汨罗江找屈原,在有水或没水的地方找屈原,冥冥之中觉得屈原没有死,不会死的。只要还有人找,屈原就还活着。
最早的屈原传记是司马迁写的。不知他是否算最早找屈原的人?在他之前,还有人找过吗?如果没有司马迁执着的寻找,屈原会失传吗?他留给后世的形象会模糊一些吗?在司马迁之后,找屈原的人就更多了。李白、杜甫都来过长沙,都找过屈原。李白是乾元二年(759年)流放夜郎途中遇赦,回舟南游湘中,在屈原昔日的放逐地,他难免既为屈原又为自己伤心,所以一看见洞庭湖就喝醉了,恨不得把君山作为人生路上的障碍给铲平,让湘水不受阻挠地直奔大海。
客居秦州(今甘肃天水)的杜甫初闻李白重蹈屈原被流放的厄运,震惊之中写下《梦李白二首》,诗里用了两处有关屈原的典故。“魂来枫叶青”一句出自宋玉为招屈原之魂而作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杜甫以此为自己崇敬的大诗人祈祷。“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蛟龙这一困挠诗人的象征见于梁吴均《续齐谐记》:东汉初年,有人在长沙见到一个自称屈原的人,听见他倾诉“吾尝见祭甚盛,然为蛟龙所苦”……当杜甫听说李白遇赦还至湖南,又写了《天末怀李白》,结尾“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汩罗”,想像屈原的诗魂能陪伴并保佑落魄的李白。杜甫本人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他晚年贫寒交加地病死在洞庭湖上的一条破船上。漂泊了一辈子,他来到了离屈原的冤魂很近的地方。好像是特意这么选择的。既为了使屈原不孤单,更为了使自己不孤单。
不知道鲁迅是否来过长沙?他无疑也是一个找屈原的人。他的彷徨正是屈原那儿遗传下来的彷徨。鲁迅荷戟独彷徨,而屈原佩着的是一把无用的长剑,剑器正因无用而愈加彷徨。1926年鲁迅小说集《彷徨》出版,扉页上题词即为《离骚》中一段诗:“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早在1907年,鲁迅二十多岁时,写《摩罗诗力说》,就和屈原开始了神交:“惟灵均将逝,脑海波起,通于汨罗。返顾高丘,哀其无女。则抽写哀愁,郁为奇文,茫洋在前,顾忌皆去,怼世俗之浑浊,颂已身之修能。怀疑自遂古之初,直到万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如果鲁迅心目中也有偶像的话,一定是屈原那样的。他认定屈原的楚辞在文学价值上高于《诗经》:“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其在三百篇以上,逸响伟辞,卓绝一世。”
鲁迅不仅景仰屈原,还尊敬最早为屈原写传的司马迁,正是鲁迅称赞《史记》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而他本人的《呐喊》,亦被更后来者称作无韵之离骚:“近似于屈原的离骚,多有牢骚之语,针对黑暗统治抒泻愤懑……”(谭家斌语)看来找屈原的人既孤独,又不孤独。找屈原的人总能找到同样找屈原的人。找屈原的人都是同一路的人。
司马迁的《屈原列传》是《屈原贾生列传》的简称。司马迁在《史记》中为何把屈原与贾谊合在一起立传?一方面因为屈贾都是辞赋家,分别是楚辞与汉赋的开创者,另一方面还由于他们人生遭遇相似,均是辅佐王朝后被贬谪之人。加上二人都与长沙有关。贾谊(公元前200年—公元前168年),少年得志,二十多岁被汉文帝召为博士,旋即官至太中大夫。后因得罪权贵,贬谪为长沙王太傅。四年后被朝庭召回,给文帝的宝贝儿子梁怀王当老师。不巧梁怀王堕马而死,贾谊自伤失职,抑郁而亡,年仅三十三岁。世称贾生、贾长沙、贾太傅。长沙也是贾谊的伤心地,他谪居长沙时,暗暗以命运坎坷的屈原自喻,写下《吊屈原赋》。唉,替屈原伤心的人,常常又在为自己伤心。
估计司马迁那次来长沙,既考察屈原殉难的遗迹,也顺道追寻贾谊的履痕。他从屈贾两位先行者身上,也反照出自己的影子。他本人同样是一个受伤的人。精神上的伤甚至比肉体上的伤更难平复。文学,暗地里还体现了受伤者之间的同情。
屈原一生经历了一次被疏,两次被放,属于仕途极其不顺的。被疏约在楚怀王十六年(公元前313年)。被放的第一次自顷襄王元年(公元前298年)至三年(公元前296年),放逐地为江南。此江南非彼江南,当时指今湖南北部、中部一带。第二次自顷襄王十三年(公元前286年)至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整整九年,即所谓“湘沅之间九年,行吟泽畔,颜色憔悴”。他太想家了,风餐露宿回过一次郢都,正赶上国都被秦兵攻占,只好带着亡国奴的悲哀再度流亡,经夏浦、辰阳、溆浦等地,在赴长沙途中,被那条汨罗江永远拦住了去路。也许江水并没有阻挡他,是他自己不愿像丧家之犬一样再这么走下去了。
屈原投江前吟了一首绝命诗。叫《怀沙》。西汉的东方朔在《七谏·沉江》里形容:“怀沙砾以自沉兮,不忍见君王之蔽壅。”司马迁也认定怀沙是指即将怀石以自沉。我更倾向于后来明清之际的一种说法。《怀沙》是怀念长沙。汪瑗《楚辞集解》:“世传屈原自投汨罗而死,汨罗在今长沙府。此云怀沙者,盖原迁至长沙,因土地之泪洳,草木之幽蔽,有感于情,而作此篇,故题之曰《怀沙》。怀者,感也。沙,指长沙。题《怀沙》云者,尤《哀郢》之类也。”他认定“盖东方朔误解怀沙为怀抱沙砾以自沉,而太史公又承其讹而莫正也”。汪瑗还猜测屈原写《怀沙》的动机:“观此篇之首四句,则因长沙卑湿,恐伤寿命而作也。”
屈原苦难的一生,在郢都与长沙之间摇摆,一个是故乡,一个是异乡。他在贬谪长沙的时光里,对异乡的荒凉与落寞很不耐烦,常因想家,想念郢都而哀伤,当他发现国已不国、家已不家,故乡再也回不去了,即使回去了还会被赶出来,他的心死了。在他那颗快要死了的心里面,对异乡的态度有所转变。收容了他整整九年酸甜辣记忆的长沙,变得亲切了许多。屈原这时才意识到长沙已不是异乡了,快变成自己的第二故乡了。既然叶落无法归根,就把这里作为第二故乡吧。既然叶落无法归根,就把这里作为葬身之地吧。长沙,正因为埋葬了屈原,埋葬了屈原对故国的最后一点梦想,而离他更近了,而真正地成为了他故乡的替代品,成为他的第二故乡。当屈原决意既离开故乡又离开异乡的时候,即准备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发现曾经的异乡也还是让人有点舍不得的。只是,一江之隔,它同样跟原先的故乡一样,想回也回不去了。屈原,一个丢了魂的人,一个既丢了故乡又丢了异乡的人,什么都没有了。
屈原是长沙最老的一位迁客,在湖湘水系间走着走着,把自己给走丢了。然而后面还有很多人,把他走过的路又走一遍。屈原不仅留下了脚印、诗句,更重要的是,还留下供后世文化精英们参照的方向。他的《离骚》不仅仅是诗,更是一个宏大的精神坐标。当代诗人韩作荣写过一篇《长沙:城与名人》:长沙作为屈贾之乡,屈原、贾谊的伤心处,楚湘文化初始便带有一种悲壮、忧郁的色彩,也透露出中国最早的知识分子骨子里的参政意识和修身、格物、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和雄心。屈原的《离骚》,篇名就是遭遇忧患、离别的忧愁之意。这位楚王朝的远房宗室、左徒,自称为古帝颛顼的后代,以看草、美人、明玉为喻,将自己刻划成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涉江》)的艺术形象。屈原是位政治诗人,其诗也是政论性极强的政治抒情诗……《离骚》阔大恢宏,波澜起伏,气象万千。可中外诗史中第一个自杀的诗人,给了我们什么启示?‘不忍’离去,却彻底离去。”
是的,屈原离开了郢都之后,又离开了长沙,离开了破碎的故国,离开了“礼崩乐坏”的这个世界。他恐怕想不到,匆促而冷清的离别将因时代的不断更替而越来越显得轰轰烈烈,自己无意识地成为楚湘文化乃至整个中国文化的先驱,先驱中的先驱。失去故乡之后,他有了更大的故乡。失去异乡之后,他有了更大的异乡。失去目标之后,他反而成为别人的目标。
屈原写《离骚》时没意识到:真正的离别只有一次,一旦发生即不可改变。屈原写《涉江》时没意识到:汩罗江正在前方,在前方的前方,静静地等着他。屈原写《怀沙》时没意识到,不只是他在怀念长沙,长沙也在怀念他……
屈原的《涉江》写于何时,渡的是哪条江河?其实屈原本人在诗中已告诉我们了:“哀南夷之莫我知兮,旦余将济乎江湘。”诗中还有“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的名句,说明屈原这时已不年轻了,但服饰打扮很新潮,超凡脱俗。按年龄推测,《涉江》写于屈原的落难期,他是因为被放逐而涉江的,可即使在流放的时候仍很讲究仪容,保持清高。明代汪瑗解释:“此篇言已行义之高洁,哀浊世而莫我知也。欲将渡湘沅,入丛之密,入山之深,宁甘愁苦以终身,而终不能变心以从俗,故以涉江名之,盖谓将涉江而远去耳。”屈原渡的是湘江或沅水。姜亮夫《屈原赋今绎》:“此章言自陵阳渡江入洞庭,过枉陼、辰阳入溆浦而上焉,盖纪其行。发轫为济江,故题曰《涉江》也……文义皆极明白,路径尤为明晰。”毛庆《诗祖涅槃·屈原和他的诗》更是把屈原《涉江》的行走路线给大致勾勒了出来:由汉北今汉水中游江汉平原北部的宜城出发,向东南鄂渚(今湖北省武汉市武昌西面),然后弃车登舟,穿越洞庭湖,沿沅水上溯,到达枉陼(今湖南省长溪县东),再到辰阳(今湖南辰溪县),最后到溆浦。
这就是屈原的伤心之旅,由湖北到湖南,跋山涉水,一路上经历了数不清的江河湖泊,以至他怀疑后半生将是没完没了的过渡,从此岸过渡到彼岸,从故乡过渡到异乡,从这条河过渡到那条江,从一个失望过渡到另一个失望,就是没法真正地安顿下来。不是树不欲静,不是树欲动,而是风不止啊。王逸《楚辞章句》把屈原后期的精神逆旅概括为徘徊江之上:“此章言已佩服殊异,抗志高远,国无人知之者,徘徊江之上,叹小人在位,而君子遇害也。”
徘徊江之上等于徘徊路之上,水路之上。从汉江到湘江,从湘水到沅水,一直到最后的汩罗江,徘徊在不同的江上,就像徘徊在同一条江上。江的名称变了,江水没变,江上的过客没变,过客脸上的忧伤没变。屈原后半生一直在江上,一直在路上,说他是行吟诗人还是太好听、太虚夸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大诗人其实是一个流浪诗人,无处安家,只好把家安在诗里面了。只好把满肚子的不平与不合时宜,全渲染给貌似无情却有情的江河水了。除了江河水,他还能找到别的听众吗?无处安家,只好把家安在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