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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要做最上等的人——胡适致儿子胡祖望(1929年)

2018-05-19 10:41阅读:
【导读】这封信是长子胡祖望10岁要去苏州读书时,胡适给他写的第一封书信。胡适(1891-1962),著名学者、诗人,原名嗣穈,学名洪骍,字希疆,后改名胡适,字适之。 安徽徽州绩溪人,以提倡文学革命,倡导白话文,领导新文化运动而著称于世,被称为“现代中国最具国际声望的学者和社会活动家之一”。胡适兴趣广泛,著述丰富,在文学哲学、史学、考据学、教育学、伦理学、红学等诸多领域都有深入的研究。1939年还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1949年离开大陆后寓居美国。1958年出任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1962年心脏病突发而逝,终年72岁。
  
【正文】
祖望:
  
你这么小小年纪,就离开家庭,你妈和我都很难过。但我们为你想,离开家庭是最好办法。第一使你操练独立的生活;第二使你操练合群的生活,第三使你自己感觉用功的必要。
  自己能照应自己,服侍自己,这是独立的生活。饮食要自己照管,冷暖要自己知道。最要紧的是做事要自己负责任。你功课做的好,是你自己的光荣;你做错了事,学堂记你的过,惩罚你,是你自己的羞耻。做的好,是自己负责任,做的不好,也是你自己负责任。这是你自己独立做人的第一天,你要凡事小心。
  你现在要和几百人同学了,不能不想想怎么样才可以同别人合得来。人同人相处,这是合群的生活,你要做自己的事,但不可妨害别人做事,你要爱护自己,但不可妨害别人。能帮助别人,需要尽力帮助人,但不可帮助别人做坏事。如帮人作弊,帮人犯规则,都是帮人做坏事,千万不可做。
  合群有一条基本原则,就是要时时替别人想想,时时要想想“假使我做了他,我应该怎样?”“我受不了的,他受得了吗?我不愿意的,他愿意吗?”你能这样想,便是好孩子。
  你不是笨人,功课应该做的好。但你要知道世上比你聪明的人多的很,你若不用功,成绩一定落后。功课及格,那算什么?在一班要赶上一班的最高一排。在一校要赶在一校的最高一排。功课要考最优等,品行要列最优等,做人要做最上等的人,这才是有志气的孩子。但志气要放在心里,要放在功夫里,千万不可放在嘴上,千万不可摆在脸上。无论你志气怎样高,对人切不可骄傲,无论成绩怎么好,待人总要谦虚和气。你越谦虚和气,人家越爱你敬你。你越骄傲,人家越恨你,越瞧不起你。
  儿子,你不在家中,我们时时想念你,你自己要保重身体,你是徽州人,要记得“徽州朝奉,自己保重”。
  你要记得下面的几件事:
  1.不要买摊头上的食物,微生物可怕!
  2.不要喝生冷水,微生物可怕!
  3.不要贪凉,身体受了寒冷,如同冰水不流,如同汽车上汽油冻住了汽车便开不动,许多病是这样来的。
  4.有病赶快寻医生。头疼是发热的表示,赶快试验温度表,看看有无热度。
  5.两脚走路觉得吃力时,赶快请医生验看,怕是脚气病,脚气病是学堂里常有的,最可怕,最危险;
  6.学校饮食里的滋养料不够,故每日早起须吃麦精一匙。可试用麦精代替糖浆,涂在面包上吃吃看。
  这几条都是很重要的,千万不要忘记。
  你寄信给我们,也要编上号,用一本簿子记上,如下式:
  家信 苏州第一号 0月00日寄
苏州第二号 0月00日寄
  你收的家信,也记在簿上:
  爸爸 苏州第一号 八月二十七日收
  爸爸 苏州第二号 0月00日收
  妈妈 苏州第三号 0月00日收
  儿子,不要忘记我们,我们不会忘记你。努力做一个好孩子。
  
        爸爸 十八年八月廿六日夜
【注释】
朝奉:旧时,徽州人都以“朝奉”自居,随着徽人在商业领域的重大影响力,“朝奉”便成了徽州商人的统称,甚至发展到把店老板和店倌儿都称为“朝奉”。朝奉本是一种古老的官职。秦代有朝请,汉代有奉朝请,意思是“逢朝会请”,即每逢上朝便应召议事,并不实指某个官位。当时的三公外戚、皇室诸侯,多为奉朝请,到了宋代就有了明确规定,朝奉大夫是从六品的官,朝奉郎则是正七品。在古徽州,即今天的安徽南部山区,朝奉却是一种普遍使用的称谓,徽州人口中的朝奉、孺人,相当于今人惯用的先生、太太。 
  
【赏析】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胡祖望(1919-2005),胡适的长子。1919年出生,距胡适母丧仅四个月,取名“祖望”有光宗耀祖的意思。早年就读于西南联大,后入美国康乃尔大学主修机械工程。毕业后服务于美国斯都德贝克汽车厂,后担任中国航空公司的工程师、台湾驻美国机构“经济参事”等职。一九八0年退休,2005年3月12日在美国逝世,享年86岁。
  10岁就教导他这些朴素却又每条近乎真理的人生道理,名人除了在自己的领域地位显赫、成就卓越以外,他们对孩子的教育也一样不马虎,认真对待,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的成长发展中汲取到一些经验。
  胡适在信中开宗明义,主要强调三点:操练独立的生活、操练合群的生活、感觉用功的必要。此外,还不厌其烦地交待衣食住行等生一些生活方面的细节,养成良好生活习惯,注意身体健康,关怀可谓无微不至。
  在教导孩子要立下远大志向的同时,胡适提醒孩子志气不可外露,要注意谦虚和气,心胸宽广。
“功课要考最优等,品行要列最优等,做人要做最上等的人,这才是有志气的孩子。”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是每一位中国家长的人之常情。
虽然,在有些人看来,胡适对儿子的过高要求他们内心可能并不接受。做不了参天大树,就做一株小草;不能做一块有用的奠基石,就做一块普通的铺路石;当不了光芒闪耀的太阳,就当一只萤火虫。
  《论语》有云:“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我们教育孩子立志一定要取法乎上,立大志、高志。立志还有根,要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树立近期目标与远期目标。做人当志存高远,远大的志向和抱负是人追求的动力之源。所谓立上等志,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是也。
胡适在抚养、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极为有耐心和爱心,真正是无微不至。对孩子的关爱,对孩子的教育,对孩子的激励,在这封书信中尤其让人动容,尤能体现一个父亲在教育子女方面的良苦用心。
然而,恐怕不会有多少人会想到,如此关爱孩子的胡适,原本却是一个无后主义者,并不想要后代。
1914年,留学美国的胡适著文《家庭的个人主义》,批判中国封建家族嗣续传统的六个流弊,公开提出“无后”和“遗产不传子孙”的主张,推崇英国大哲学家培根的“社会为妻为子”、“无后者乃最能传后”的“无后”主张,又从《左传·鲁襄公二十四年》中鲁国大夫叔孙豹所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 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祈,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中得到启发,确立了“三W的不朽主义”(“三W”即Worth、Work、Words,即立德、立功、立言)。
  胡适的着眼点在于,我虽然无后了,没有了继续人,但如果我做到了“立德、立功、立言”,做到了三不朽,那么,这个社会就有很多我的“孝子贤孙”,那我就从另一意义上不朽了。这里,胡适更关注的是个人的发展人格的自由独立、个性价值尊严为精神核心的“健全的个人主义”,以及个人的成就和在历史上的地位——不朽。
不过,无论如何,胡适最终还是生下了小孩,而且是接二连三,让他的“无后主义”彻底破产了。胡适与江冬秀一九一七年十二月三十日结婚后,一九一九年三月十六日长子胡祖望出生,并从此一发而不可收,短短几年间,“无后为大,著书为佳”的胡博士便有了五口之家。
  胡祖望出生四个多月后,胡适写了一首新诗《我的儿子》:
  我实在不要儿子,
  儿子自己来了。
  “无后主义”的招牌,
  于今挂不起来了!
  譬如树上开花,
  花落天然结果。
  那果便是你,
  那树便是我。
  树本无心结子,
  我也无恩于你。
  但是你既来了,
  我不能不养你教你,
  那是我对人道的义务,
  并不是待你的恩谊。
  将来你长大时,
  这是我所期望于你:
  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
  不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
  然而,胡适的“无后主义”一旦与生育、养育子女的现实主义发生撞击,便爆出一连串父亲主义的耀眼光彩。在给长子的这封家书中,这位民国暖男的字字句句事无巨细、情深意切,浓浓爱意直抵人心。
  虽然“儿子自己来了”是没有道理的,儿子是不会自己来的,是父精母血的结晶,但胡适毕竟是新派人物,认识到上一代对下一代并无恩泽,只有义务与责任,不求后辈的回报,只希望他们此后幸福地度日、合理地做人,做得像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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