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夜话》 - 尤凤伟
2012-01-25 12:39阅读:
早就想写一写这篇关于“强盗”的小说了,因为从这个故事里感觉到中国文化里很可怕的东西。此文原载于《小说月报》1993年第1期,讲的是一个强盗和一个女人,有杀夫败家之深仇大恨;但经过三个夜晚的口舌,女人最终“和平过渡”到强盗“二爷”的床上的故事。并不长,情节也不曲折,但不知怎么,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恐怖的印象。其可怕之处就在于,这个“二爷”讲的似乎合情合理,而女人的转变居然是“可信”的。其中最精彩的是第一夜的攻心术,其中的几个层次递进和转折,几下就把女人缴了械。
二爷首先的道理是“事已如此,哭
也无益了,人死不能活转来,谁都无力回天,一切都是天数,认了吧。”。然后稍稍撇清责任,说“杀你家里的人是七爷,不是我二爷。可话说回来,就是我下山也不
能不杀。杀人是没法子的事,就像你们财主家不能不收地租一样的理。”接下来利用女人对叫花子的同情心,进一步找理:“我呢?正是不愿做
这样的叫化子才做了强盗。无论怎么说做强盗都比做叫化子强。叫化子要了人家的东西又要了人家的善心,强盗什么都要就是不要善心,心安理得,轻松自在。”然后马上一转,把自己的行为跟世上其他的不平等抹稀泥:“不错,干强盗勾当杀人劫财,是罪过,所以官府抓了便杀头,
也算自做自受。可再仔细想想,世上干哪行哪当的没罪过?”再接着进一步利用个人的情感进攻:“黄家小奶奶,我知道你恼你怨
你恨恶气难消,可咱不妨把话说透,只因我手下人杀的是你黄家人,你便与我不共
戴天,我恶我坏该杀该剐,只在伤的是你家,伤的是黄善人和他的儿,要是杀的是
别的张善人、李善人、朱善人、马善人和他们的儿你也会如此这般恨我?”再加上个对现实的总结:“世上没有解不开的仇疙瘩,天底下的
恩恩怨怨数不清,还不都活在一个天下地上,照着一个日头一个月亮,谁又能躲得
过谁?死了的人是升天堂还是下地狱,谁也说不清,可活着的人还得一个白日挨一个黑下地过下去。”最后是对女人的考验:“你实在要走,就走,我不阻拦,不过得按我的说法走。”“你仔细听好,等我睡了,你摘下这把刀,砍下我的脑袋,从枕头底 下拿出令牌,有了这令牌在山寨白日黑下都畅行无阻,你就大摇大摆地下山。”
结果呢,女人没砍二爷,然后第二夜二爷又讲他“可悲”的身世,进一步强化世事无常,造化弄人,老天不公,强盗有理的感慨。而第三夜呢,再讲一段他早年还是喽罗时与一位“压寨夫人”的爱情故事,就真的“睡”成了。
单说第一夜的成功转变。这一连串的逻辑推理,第一次让我感到中国文化“酱缸”的可怕。这些似是而非的理论,居然能自圆其说,而且能让普通的中国人接受。你猛一回头,再想想女人的大仇,你都不知道是在哪儿给“化”掉的。人就这么死了,一切怪天,怪地,就不怪他二爷;而这个奶奶最好的结局还就是从了他。整个一个“存在即合理”“不能反抗,就享受”的“强盗逻辑”的忠实注解。原来看熊逸的书,看他对儒,道,释的全面解构,还有点不服,总觉得咱们五千年的文化,多少还是有个可以落实的方向和逻辑吧。再与此文对看,可不敢太乐观。
作者在“创作谈”里得意于自己塑造的“二爷”站住了,故事可信了,但也提出思考:“是什么神秘的无坚不摧的力量导致了这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