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集》导读：五、一代宗师的人格魅力
2026-01-11 20:12阅读：
五、一代宗师的人格魅力
北宋贫寒士子，经多年苦读，科举及第，迈入仕途，一心为国，奋发有为，涌现出不少知名的人物，欧阳修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其人格魅力主要有以下表现。
其一，道义担当的崇高情怀。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是欧阳修学习的榜样。欧公人仕后就追随范仲淹参加革新朝政的活动，虽遭贬谪而不悔，其道义担当的崇高情怀感人至深。
为五代修史，欧阳修对朝代频繁更迭的社会动荡十分震惊，对士风的卑劣、士气的丑陋有深切的感受，对儒家的道义有更强烈的追求。《朋党论》称君子'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强调坚守道义是君子立身之本。因紧密追随革新领军者范仲淹，与守旧势力做义无反顾的斗争，他连遭两次贬谪。作《与尹师鲁第一书》，就自己因斥责高若讷而远贬夷陵写道：'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沉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间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贬官滁州之前，他作《班班林间鸠寄内》诗说：'孤忠一许国，家事岂复恤。横身当众怒，见者旁可栗。'为了国家改革的大业，他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展现了一个正直的士大夫勇于道义担当的无私无畏的情怀。
嘉祐七年（1062）八月，在仁宗患病的日子里，他与韩琦等大臣以极大的努力促成封皇侄宗实为皇子的大事。翌年三月，仁宗病逝，幸亏宗实（即英宗）继位，避免了皇位的真空。时有宦官在太后面前挑拨离间，致身体欠佳的英宗与太后的关系非常紧张。欧阳修《夜宿中书东阁》诗称'攀髯路断三山远，忧国心危百
箭攻''，前句写仁宗已驾崩，后句写面对眼前的困局，自己内心极度忧虑与不安。好在他协助韩琦，居中耐心劝说，又及时处理了为非作歹的宦官，维持了宫中的安定。而作为身居宰辅高位的士大夫，他在协助履行了皇位传承的使命之后，于濮王崇奉典礼的争议中却横遭诬陷，虽终获得平反，但他仍'事了拂衣去',坚辞朝职，只求外任，以保晚节，践行了君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信念。
综观欧阳修一生，无论在朝或外放，无论顺境或逆境，他都以晚唐五代为鉴戒，自始至终秉承道义，发扬文人士大夫的正气，为宋代良好士风的树立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其二，爱才荐才的博大胸襟。
欧阳修一生以热心奖掖和扶持人才闻名。嘉祐二年（1057）他主持科举考试，为国家选拔出一批优秀的人才，传为千古佳话。其中录取的来自西蜀的苏轼，令欧阳修惊喜不已，他对梅尧臣说：'读轼书，不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可喜，可喜！'苏轼说：'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远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公。以故尽致天下豪俊，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对年轻的读书人，欧公给予极大的关注，对他们提出的治学问题不厌其烦地予以答复，留下了诸多传世的书信。
黄震称赞欧阳修说：'荐布衣刘羲叟、苏洵、陈烈，举胡瑗居太学，梅尧臣充直讲，苏轼应制科，章望之、曾巩、王回充馆职，刘攽、吕惠卿充馆职，乞与尹洙孤子构一官。皆汲汲人材，忠厚盛心也。''欧还荐王安石、吕公著为谏官，渴求天下的人才为国效力。黄震首先提到的刘羲叟，是庆历四年（1044）欧阳修出使河东时上门访问而发现的。朱弁说欧公'访刘羲叟于陋巷中。羲叟时为布衣，未有知者。公任翰林学士，尝有空头门状数十纸随身，或见贤士大夫称道人物，必问其所居，书填门状，先往见之。果如所言，则便以延誉，未尝以位貌骄人也'®。
在出使河东时，欧阳修不顾辛劳，奔波于各地，考察边防，了解基层情况，在上呈朝廷的诸多奏状中，不仅恳请免去昏聩无能之辈的官职，而且举荐了一批德能兼备的文武才俊。事实表明，欧阳修既有为国举贤的满腔热忱，又有伯乐识才的敏锐眼光。《宋史》本传称欧阳修'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这样的评价，对识才爱才大力荐才的欧阳修来说，是当之无愧的。
其三，严于律己的君子风范。
欧阳修十分注重道义、忠信与名节，在《朋党论》中他强调'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他以身作则，展现出严于律己的君子风范。
一生效力国事的欧阳修，不谋私利，为官清廉。《与十二侄通理》信中写道：'欧阳氏自江南归明，累世蒙朝廷官禄，吾今又被荣显，致汝等并列官裳，当思报效。偶此多事，如有差使，尽心向前，不得避事。至于临难死节，亦是汝荣事，但存心尽公，神明亦自祐汝，慎不可思避事也。昨书中言欲买朱砂来，吾不阙此物，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买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饮食物外，不曾买一物，汝可安此为戒也。'此信写于皇祐四年（1052)，时侄通理任象州司理，正遇上侬智高反，破邕州，建大南国，兵锋所向，势如破竹。欧对侄儿申明大义，勉励其'存心尽公','不得避事'，说'临难死节'是光荣的事。同时严拒侄儿买朱砂寄来，谆谆告诫其'于官下宜守廉'。
治平四年（1067）三月，在濮议之争中仇视欧阳修的御史中丞彭思永等人，因以诽谤不实之词诬陷欧阳修，意图伤害欧阳修的名节，终未能得逞而遭贬谪。捏造此事的竟是欧阳修妻薛氏的堂弟薛良孺。他因举官出事被弹劾，欧阳修身为参知政事，说不能由于我的关系而得到赦免，良孺因此被免官，对欧恨之入骨，就造谣说欧与长媳关系暧昧。因是姻亲而不赞成赦免，或许过于严苛，但毕竟看出欧对自身和亲戚有比一般人更高的要求。又如嘉祐二年（1057）贡举，苏轼文章让欧惊喜，苏辙谓欧公'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置公第二'。对亲者严确实体现了欧阳修严于律己的君子气度。
以同道共处的君子，为国家着想，为事业操心，而不谋私利。治平二年（1065)，韩琦、曾公亮要推荐欧阳修任枢密使，被欧制止，他认为，当时天子居丧，母后垂帘，而两三个大臣居然自相安排位置，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后来枢密使张异离职，英宗又想让欧阳修任该职，他力辞不拜。苏辙感慨地说：'（欧）公再辞重位，诸公不喻其意，而服其难。'
欧阳修与同道者秉持和而不同的理念，与挚友尹洙的相处即闪耀着这一理念的光辉。在尹洙与刘沪为筑水洛城事矛盾之后，欧仍据自己对事件本身是非曲直的理解和判断，向朝中呈进《论水洛城事宜乞保全刘沪等札子》和《再论水洛城事乞保全刘沪札子》，在尹、刘二人同处前线而水火不容的情况下，力主万不得已则宁移尹洙而不移刘沪。欧阳修以国家利益为先，不因私情而害公义，展现的是公而忘私的思想境界。
其四，慎于立言的刻苦著述。
欧阳修十分重视古人所称'三不朽'中与立德、立功并列的立言，深知文章传后之不易，故写作从不掉以轻心。成名以后，他应邀撰写记、赠序、诗文集序，为已故同僚朋友作祭文，还要写大量的碑志墓铭，入朝后作制诰，写奏章，事务极其繁忙。为此他抓紧时间，在构思上勤下功夫。自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以属思尔。'庆历末知扬州时，欧患眼疾，影响视力，后愈加严重。嘉祐四年，他给王素的信中说：'某益多病，目昏手颤，脚膝行履艰难，众疾并攻。'晚年又得淋渴疾，身体十分衰弱，但欧阳修仍以顽强的毅力写作，视作文为立言而具有高度的责任心。
欧阳修的写作极为认真。陈善说：'世传欧阳公平昔为文，每草就纸上净讫，即黏挂斋壁，卧兴看之，屡思屡改，至有终篇不留一字者。盖其精如此！大抵文以精故工，以工故传远。三折肱始为良医，百步穿杨始名善射。其可传者，皆不苟者也。'《过庭录》载：'韩魏公在相，曾乞《昼锦堂记》于欧公，云：'仕宦至将相，富贵归故乡。'韩公得之爱赏。后数日，欧复遣介，别以本至，云：'前有未是，可换此本。韩再三玩之，无异前者，但于'仕宦''富贵'下各添一'而'字，文义尤畅。''《寓简》载：'欧阳公晚年，尝自窜定平生所为文，用思甚苦。夫人止之曰：'何自苦如此，当畏先生嗔邪？'公笑曰：'不畏先生嗔，却怕后生笑。'''此当指欧晚年费尽心力遴选并改定平生佳作，收入自编《居士集》一事。据笔者统计，《居士集》与《外集》共有文四百三十七篇，其中《居士集》文二百三十四篇，《外集》文二百零三篇，差距不是很大。由南宋至今日的诸多古文选本看来，受历代选家喜爱排名靠前的欧文，出自《居士集》的占绝大多数。由此可见，欧阳修自编的《居士集》确是好中选优的结集，他深知自己作品份量的轻重，'用思甚苦'地选出可留传后世的精品。
本书的诗文选自本人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二OO九年出版的《欧阳修诗文集校笺》，该书以《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集》为底本，以日本天理大学附属天理图书馆珍藏的南宋本《欧阳文忠公集》为主要参校本，因南宋战火致国内已失传，天理本比丛刊本早出，最接近周必大组织编纂的原刻本，其《书简》部分又新刻入了多达九十六篇的作品，故弥足珍贵。词选自胡可先、徐迈校注的上海古籍出版社二O一五年出版的《欧阳修词校注》，该书精选底本：一是《中华再造善本》据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周必大刻本影印本出版的《欧阳文忠公集》一百五十三卷之《近体乐府》三卷，一是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出版的《景刊宋金元明本词》中《景宋本醉翁琴趣外编》六卷。参校本有吴昌绶双照楼影印宋吉州本、日本天理本、日本宫内厅书陵部藏本等。鉴于欧阳修文在《居士集》《居士外集》之外尚有精品，本书从中华书局二OO一年出版的李逸安点校《欧阳修全集》中选取《表奏书启四六集》《奏议集》《归田录》《诗话》中的个别作品，还从中华书局一九七四年出版的《新五代史》中选取了两篇文章。
本书遴选欧阳修诗55首、词24首、文69篇，皆为诗词文佳作。诗、词参阅了古今多种著名选本，而择其优者；文参阅了古今34种文章选本，择其排名居前列者，大致有如下要求：第一，为享誉古今、深受读者喜爱的名篇：代表作如《戏答元珍》《明妃曲和王介甫作》等诗，《采桑子》（轻舟短棹西湖好）、《朝中措》（平山栏槛倚晴空）等词，《醉翁亭记》《五代史伶官传序》等文。第二，考虑到作品兼具思想性、艺术性或学术性，选诗如《食糟民》《书王元之画像侧》，词如《浪淘沙》（今日北池游），文如《廖氏文集序》等。第三，注意兼具各体。诗兼取古体与近体，律诗与绝句。词取各词牌的佳作，绝大多数属婉约类，亦有个别显豪放气派。文取序、记、志铭、议论、书信、哀祭等各体，以欧最擅长的前三体为多，另有笔记两篇、诗话一篇；散文之外，取一篇骈文四六为代表。注释与点评，部分参考了各家此前的选注本，见书末'主要参考文献'。其中，刘德清、顾宝林、欧阳明亮先生笺注的《欧阳修诗编年笺注》，胡可先、徐迈先生校注的《欧阳修词校注》于笔者颇多启发，并加参考，谨此一并致谢。旁批主要征引古书中相应的批语，少数为笔者所加。失误或不足之处，敬请方家与诸位读者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