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诗鼎》2025年卷
2025-07-10 08:59阅读:
独坐黄昏(组诗)
》杨通
》蝴蝶标本
悄然地 把飞翔的岁月
定格成永恒的憾痛
我不想为春天的伤亡过份悲戚
面对那些难以拒绝的诱惑
我们谁都可能改变初衷
从低晦的叶子下面飞出
超脱平贱
或以美丽为饵 让人诱捕
就这样 我常常独坐书案
思索一些与你有关或无关的牺牲
灵魂堕落或再生之后
为什么总会留下一些羽毛
尽力阐述飞翔的真谛
能够从天堂深入到地狱的 是阳光
能够从地狱回升到天堂的 还是阳光
难道真是这样么
飞翔本身就是一种光芒
不分贵贱
那么 在这个阴晴难卜的世界上
我们将如何以你为鉴
为自己选择一条坚无不摧的航道
或于淡泊中 让灵魂
一开始就飞出一种高度
回首生命的无数细节
而少些失败的憾痛
而减少些春天的伤亡
》中断写作
阳光 在流沙上坍塌
我无法再次爬上风暴的梯子
坐进写作的花蕊
腐化的词语
像酒鬼的呕吐物
在我们的内心塞满通俗的异味
我的堕落 是高雅的堕落
在现实这潭盛产怪胎的羊水里挣扎
诗歌啊 请用一根干净的稻草
扶我上岸
》兄弟姐妹·写给诗友们
阳光把你们的影子总是悬在空中
像一簇神谕的花朵 在我的想象之外
晃动 自生自灭
我的诗歌 试着将你们搬运
但花在春天不开 雨在风中不动
我只好站着 看你们在时间的锯齿上忙碌
像蚂蚁搬运黑瘦的青春 搬运我美好的来生
夜静时分 你们的脚步更响
那些坚韧的蹼趾 在我的心上烙下深省和背叛
我在梦中抓紧你们飘动的衣角 像迷路的马夫
勒紧疾驶的缰绳
其实你们就是一道门 在天地之间流浪
让恩怨情仇进进出出
让我 一个平庸的写作者
攥着一大叠用血汗炮制的诗稿
在你们接壤上帝
的天梯上 挣扎着传递一面精神的旗帜
我在孤独中想起你们
你们 是我叼在嘴里的那块血肉
被理想这只狡猾的狐狸拐骗
我 一只失落于市井的乌鸦 即使
被绑在光的箭簇上 也难于追上你们高扬的头颅
你们开启在天地之间的那道门 是不是从未想要闭上的眼睛
如果你们一旦闭上
我不知 该把歌唱丢在生命的里边呢还是外边
你们是被晓风撕裂的碎片
被星光驱赶的蹄趾 是时间大道上飞动的尘土
惊动我一生 粘附我一生
》一张白纸
一张白纸 一片白的下面
我想 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刺痛着
一张白纸 一片白茫茫的光雾
——秋日风中的芦苇
在一滴蓝天样透明的墨水的深刻凝视中
银絮纷飞 万籁齐鸣
一只孤唳的虫子 淹没其中
一张白纸 一张简单的白纸
比一个人的一生更博大 更丰富
一张白纸 是众多词汇的起点和终点
生命过程中繁缛的欲望被不断删减
内心 却始终 隐忍着某种精神 不灭的火焰
一张白纸
是一个写作者的宿命 他的一生
被反复排列 组合 驱赶 睡去和醒来
在那些被保留下来的颂歌的韵律中
写作者 一只芦苇丛中孤唳的虫子
把艳丽唱给大地
把伤害 引向自身
》独坐黄昏
黄昏 我坐下来 看见窗子多像一个汉字的外形
但是关于爱情的一些偏旁部首不被放逐其间
我刚被一个有色电话喘息过
小城脚边的江水 还是旁若无人地流走了
我后悔 我坐了下来
十二楼的这扇窗子客观上正好与望王山遥相呼应
这段悬空的苍茫里所隐藏的一个爱情王朝的另一面
恰好被谁从侧面窥见
鸽哨 水色 桥镇渔舟 暗红的云朵……混迹其间的
各种寓意渊源流长 窗子 却永远无法说出它内心伤感的秘密
而只有当我也像被武皇贬落荒野的太子一般歪歪斜斜地坐下来之后
事态似乎才有了一些不明不白的改变
——如果 你逆光看我
我会把那些在窗外行乞的风花雪月越染越黑
》一只蝴蝶飞过大桥
中午,一只蝴蝶飞在大桥上
阳光剧烈地扇动着它的翅膀
我为蝴蝶的命运担忧起来
为了追上蝴蝶的前程,我加快了脚步
从江南到江北,在阳光的压迫下
蝴蝶的飞翔开始慢了下来,而且越来越低迷
最后,坐在桥头下面的一朵桃花
接住了蝴蝶的殒落
而我,却无法停下来
无法停下内心被冲撞的波动
蝴蝶的短暂殒落,我的继续行走
是划在这个城市身上的暗伤
春天没有看见
》衰老
我在等待那一天的来临
一阵风吹过,我弯下身子,回到青草的根部
风中如果还有鸟语降落,它仍会打动我短暂的幻想
就像今夜的幸福,肯定比那时的内心更黑更沉重
如果你还没有把爱情全部给我,就不必像花儿一样开放
我空洞的双眼已看不见尘埃的光亮
月光软得不能再软,缠得树叶儿的脚步像灵魂一样无力
我将睡在深深的梦里,看时间拉开的抽屉里
堆满了我理想的白骨
》夕阳西下
蝴蝶短暂的疲惫,染红了花瓣向上的翅膀
大雨过后,万物沉静。这些枝上的新芽是被风擦燃的火苗
夕阳,花瓣,蝴蝶……我家小山羊迷恋的红颜
青草缓慢的行走泄漏了的春天妖娆的秘密
蝴蝶,如果你不小心再翻一翻斑斓的身子
夕阳就会嫣然坠落,大地的灯盏将会暖进流水的梦里
此刻,我看见逐渐暗下去的故乡,美丽得令人有了泛滥的忧伤
青草继续在山坡上行走。鸟语在风中传播
路上,被羊蹄打开的花香,春天再也无法收回
夕阳西下。而蝴蝶向着炊烟缠绵的方向倾了倾身子
并未停下优雅的脚步
》夜色迷离
今夜的星光,被一朵桃花垄断
在这些芬芳的巨大阴影里,我缄口不语
我独坐深夜,默数一两声虫啾鸟鸣。它们为什么无眠
是否也像我,因为理不清千丝万缕的牵挂而心痛
山重水复,让这个春天的颜色仍然纷繁无序
星光卧在桃花花瓣的栅栏里,神态安详,容貌娇好
我在这些快乐的缝隙里,坚持唯美的忧伤,并不孤单
蝴蝶的翅膀打开后又收拢。今夜,我无法在天堂的隔壁找到你
那些招摇在俗世上的幸福有点乖戾,有点嚣张,有点飞扬跋扈
夜色迷离,虫鸟短促。我不知道远方到底有多远。但是我知道
你在我的梦想抵达不到的地方抚弄云鬓,轻解罗裳,为爱沐浴
星光漫溢的水声,桃花外泄的裸姿,让我垂下高贵的头颅
听到你的鼻息,闻到你的体香,觅到你梦的门闩
今夜,我多想祈求那朵桃花分给我一点绝尘的胭红
让一盏星光陪伴我独坐深夜,让我信念动摇
让我在这首缠绵心伤的诗里
说出矜持一生一世的爱
》移动
青山移动了白云。她移动了一双好看的绣花鞋
蝉鸣在移动,从明至暗
柳絮移动了一对波光滟潋的小情人
灯盏移动了光亮。时间移动了依靠
石头的怀里,灰尘移动了风霜雨雪的疲惫
长堤上,断桥边,温暖的人啊
移动了夕阳的忧伤
我移动了四十年前的小坎坷
四十年后,膝上的旧诗集,移动了抒情
一页一页的梦想,被句号移动
我生病,痛风,怕冷,心律不齐
目光移动了风景。我移动了掌纹中的爱情线和生命线
以及,写给她的进入我墓室的密码
蓝天移动了故乡,故乡移动了河流
河流移动了我的残生
她移动了一双好看的绣花鞋,移动了我一生的平庸与安静
》一截废弃的旧铁轨
如果这些令你发烫过的铁
需要冷却,我只用一叶浅草上的露水
浇灭月光行走的火焰
亲爱的,你什么也不必记住或者遗忘
我知道你留下来的空和静,是一截令梦想沮丧的旧时光
是我守不住的春风满载时的慌张
你听,那些恶习不改的野风继续在摩擦情场边上的花朵
它们弄出的声音,足够把你呼啸的火车
运向远方,足够把我的爱
吹熄在你往昔的身边
》如果我能够回到唐朝
如果,我能够回到唐朝
我要打开一把折扇
打开漂浮在桃花上的一轮明月
把那个遥望长安的人,抖落在三千里潋滟的水上
我希望
我打开的折扇上
一半是江山,一半是美人
而我只在琴棋书画、歌舞和情爱的中间
轻轻摇动衣袖;在宫外的人群里
找到那个风华绝代的青楼女子
把她交给流落街头的秀才
把她交给,折扇上
那首醉卧千年而不眠的绝句
然后,我再把驿路栈道上的华丽官帽
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折扇的风骨,唐朝的遗韵
慢慢合拢,让那些咳在绢绸里
或宣纸上的喧哗
喜怨无声
如果行走在唐朝
我飘逸的衣袖还能够一尘不染
那么,我就会相信:唐朝
是值得游手好闲的
》诗意阆中,或袁勇的水码头
1988年,夏天,我们在福州见面
我把诗歌丢在了路上,你也只字未带
夜里,我们蜷伏在一盏灯下,写着各自的诗歌
那些燃在内心里的火苗,如此虔诚
摇曳了二十余年,一直未曾熄灭
2010年,秋天,我来到阆中
见证你的酒色才气,谒拜你诗歌的宗教
你俨然帝王,让一方山水充满了诗意的霸气
在阆中,我不得不认你,在日常生活里昼伏夜出的兄弟
在诗意生活中揭杆起义的袍哥,在精神天梯上上窜下跳而从不留下庸俗把柄的忍者
你在风流的水码头过着“阆中的旧社会”,奢侈,放纵,而敬山敬水
阆中是你全部的江湖,你在自己的恩仇里结交过往的春花秋月
我听说,在水码头混的人,多与水货有关
但是,你不水
在阆中,你用诗歌的密码,解构“非非”与“非非非”的人生,超凡而入世
你的书房风生水起,你的丝坊色彩艳丽,你的天井美人如云,你的贡院文运昌盛
你细水长流的洞房鸦鹊无声。你豪放无羁的人生,活不过古城阆中
你作古了,在那些盛名天下的古人堆里,你还是一个
卓越的新生儿,偶尔一声诗意的
闹腾,仍然会惊动一池江山
秋风带着落叶走了二千三百年,春光轮回无数
那些固执的水声簇拥着风水阆中在历史优秀的血脉中荡漾升华
诗歌的群雄,带着分食阆中的野心,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
你用醋将他们打点,你用酒将他们瓦解,再从水码头
把他们送走。你一如既往地矜持在自己的立场上
不动声色,且一副俗家帝王相
让诗意阆中,越来越
咄咄逼人
——《诗鼎》2025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