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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天香》(王安忆  钟红明)(一)

2011-03-13 08:27阅读:
对话《天香》
王安忆 钟红明

钟红明:之前听说您要写一部大的东西,读完《天香》三卷,觉得真的是一个大的工程。这个大,不是来自字数或者时间跨度,而是小说所涉及的方面非常浩繁,有一种更大的格局上的构想。之前您的长篇小说,和个人经历的时代、经验距离不远,为什么您会选择向明代的上海追溯?

王安忆:这是素材所决定的。我本意是要写上海的“顾绣”,很早时候就从上海地方的掌故里看到有一种特产,“顾绣”。描述的笔墨极少,可是有一点却使我留意,那就是女眷们的针黹,后来竟成为维持家道的生计。不能不说是逾矩了,闺阁中的物件流出去本已经伤了大家族的体面,记得《红楼梦》吗?林黛玉不肯给贾宝玉做针线,怪他拿出去显摆——而在“顾绣”,不仅流了出去,还要沽价鬻市,犯了大规。可也就是这个“逾矩”,藏着戏剧性,非常吸引我。但是吸引归吸引,要纳入写作计划,是需要下极大的决心。起码有三十年的时间过去,当我认真考虑这个故事,着手作准备了,方才知道,“顾绣”是产生于晚明。于是,别无选择,必须去了解那个时代。小说虽然是虚构,可它是在假定的真实性下发生,所以我们、尤其是我这样的写实派,还是尊重现实的限制。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呢,一旦去了解,却发现那个时代里,样样件件都似乎是为这故事准备的。比如,《天工开物》就是在明代完成的,这可说是一个象征性的事件,象征人对生产技术的认识与掌握已进步到自觉的阶段,这又帮助我理解“顾绣”这一件出品里的含义。所以,我在小说里设计有许多手艺人,章师傅、闵师傅、朱老大、赵伙计,等等。

钟红明:看着小说里许多上海筑城、河流疏浚的情节,还有那些地名,方浜、肇家浜、七宝、三牌楼路、香花桥、法华镇……都是我现在经常走过的。知道它们原本都是一条条的河流,如今它们都是一条条马路,看着您的描述,想到的是类似周庄、苏州等水乡阡陌、枕河人家的场景,不知您写作的准备是怎样的?写作时的状态又是怎么的?

王安忆:当然,首先是要有一张地图。“嘉庆上海县志”有地图,很简略,但大格局在,两条河,方浜和肇嘉浜,一周城门
,数条街道。有方便也有不方便,方便的是不必太受拘泥,不方便是即使虚拟,也还是需要一些根据。我自己画了一张,按地方志上的材料将些街名巷名排列上去,看起来,明代的街巷很少,不太够用。后来一位日本朋友送我一本上海地图,相当详细,而且还在某些地名标有年代。可很难不出错,比如我要找一条去“日涉园”的路,从地图上看,附近有两条街名,一叫金坛街,一叫巡道街。看起来,“金坛街”的街名古一些,我就用了,可是后来赵昌平帮我通稿,说他家就住金坛街,是民国后的街名,那么就用“巡道街”,也不对,“巡道”是清代才有的机构,结果,只得自己虚拟一个,“永泰街”。写小说还是允许地方自治的吧。有一点,我和你想的一样,那时候的上海城,大约就和周庄、木渎、柯桥,差不多,水网密布,沿河设市。

钟红明:长篇《天香》,是以建造天香园开始的,天香园在明代嘉靖三十八年建造,扩建、整饬……在明末的时候倾颓衰微。它就像一个会呼吸的生命体,积淀了文化跟命运的转折,跟随一个朝代由盛转衰。您为什么选择从园林入手?通过这个,您想构筑的是怎样的一层世界?

王安忆:地方志上,“顾绣”就出自于露香园顾氏家族。我在《儿童时代》杂志社做编辑时,让我跑的学校中有一所是实验小学,地处南市区露香园路。当时我并没想到露香园真的是一个园子,只觉得街巷交织,房屋陈旧,嘈杂,逼仄,听老师们说,社会复杂,旧名“九亩地”,几重黑势力盘踞,无论如何也与“园子”联系不在一起。可是“露香园”这名字确实很娴丽,历史就是这样遗留下蛛丝马迹。所以,造园子是事实所据,“顾绣”确实以“露香园”命名,再则,我也要为我的故事搭一台布景,不是很现成吗?就是一个园子。园子的名字直写道三分之一时才定下,第二卷开头,申绣登峰造极的人物沈希昭可出场,我要为她编撰一个前身,就是南宋。我请教赵昌平先生,南宋的词人有哪些,他告诉了几个,其中王沂孙写的“咏物”词里有一则《天香》,正中我心。一是“咏物”,合了格物造物的用意;二是“天香”这名字,大方典丽,而且我母亲出生的地方,是卢湾区永年路上的“天香里”,似乎是有缘!立刻将园名定作“天香”,书名也改作《天香》。

钟红明:您笔下的这些江南园林的主人很有意思。他们是殷实富庶的人家,祖上经营盐业等,广有田地,子弟也读书科举,走上仕途,但数年之后就辞官回家赋闲,游冶玩乐,做官尤其是做京官,成了苦不堪言内心抑郁的“职业”。是富庶让他们有了从仕途脱身的资本?还是那个时代导致他们不想过着如履薄冰的官场生涯?您是依据什么做出了这样的剖析?

王安忆:史实是顾氏人家里的男性很会享乐,挥金如土,所以才落得要女人养他们。所以,我的小说的主要任务之一是,如何花钱。这就要涉及性格了——当我决定要写这故事,可以说四顾茫然,无处抓挠。史料上翻来覆去这么几句话,无非是无论吃喝用度都要最好,天南海北去寻觅得来。但是怎样的吃喝用度?怎样去寻觅来?总是要上品些吧!享乐主义多是重视感官,所以往往是性情中人。一旦想到性格,路径就开阔了,情绪也活跃起来。我想,他们都是很可爱的孩子气的人,富有意趣,还有想象力。虽都是吃饱撑的,可各有一路。总起来一句话,要让他们很有意思地将一大份家业折腾完毕,大家省心。但既然是小说,就不能那么简单,在他们的玩乐里,需藏着人生观,又要和际遇有关。比如,柯海先是一味地胡闹,可到制墨这一玩就有了人生的况味;镇海做和尚是因丧妻而起意,说是出世外,可一股脑将养老扶幼的责任推卸干净,不能不说是一种奢侈;阿潜是声色犬马,移了性情;阿昉的豆腐店,是为实践他的俭朴哲学;阿呢,是革命……都挺出格的,都是逾矩,所以才会有天香园绣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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