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湘西土司王国的前世今生——走进老司城
2011-09-01 14:01阅读:
(祖师殿,图片采自网上)
探访湘西土司王国的前世今生
——走进老司城
欧阳文章
一
我大学毕业后,来湘西永顺县城工作已经六年了,我一直惦记着在这座县城东南角20公里外有一座老司城,我也一直在一些文字里阅读这个昔日的土司王朝,然而,世事繁杂,直到今天,我才亲临这块我渴慕已久的王者之地,虔诚地探访他的前世今生。
站在麒麟山下,我举目四望,一群突兀陡立的山从四面八方蜿蜒而来,把这座昔日的王城深埋在一条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谷里;一座静谧的小村庄默默无声地站在那里,掩埋着,守护着这个盛世王朝的千年美梦;一条幽深逶迤的小河悄然流淌,让老司城与中华民族千百万年的文明血脉一一相连……
这河,便是灵溪河,她宛若一条银河从神奇的群山峻岭中款款而来,流经老司城,汇入酉水。秦汉以来,土家族的先民们就在
这河边山谷里繁衍生息,轰轰烈烈地演绎着一部民族发展的热血传奇。
曾经,土著蛮首吴著冲就在这里威风八面,用野蛮和暴力在开疆拓土的同时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让土家先民们在蛮野与残暴的统治下苟延残喘。
曾经,江西彭氏兄弟彭彦晞和彭彦昭,就是沿着这条河流,逆流而上,他们奉旨刺探,上演了一场最深度的“潜伏”谍战,他们还在吴王的寿诞上演绎了一场跌宕起伏的“鸿门宴”,宴会上,他们更是使出了“荆轲刺秦王”的旷世奇谋。
曾经,八百余年的土司王朝,就在这河流两岸盛世繁华,“城内三千户,城外百万家”,万家灯火,烛照山城,土司王宫里舞榭歌台,荣华富贵。
曾经,浩浩荡荡的土家汉子们,带着大刀、长矛,带着热血、忠诚,就从这条河出发,
他们西去征蛮、南下抗倭、北上援辽,他们带回赫赫战功,带回朝廷的封赏,带回土家战士们的尸首和白骨来慰藉亲人们的疼痛。
曾经,末代土司王彭肇槐带着他的家眷,带着他对彭氏祖先的深深愧疚,还是从这条河出发,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王国,他下马,跪拜,眼泪簌簌地流下,一个王朝的名字从此从历史的版图中撤下……
站在河边,我反复回味,思量,我想,这条河流太沉重了,她身上负载了太多历史的沧桑,太多文明的创痛,曾经,她应该是一条多么雄壮的河流啊!
如今,这河已经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浑厚了,她体态轻盈,晶莹碧透,让我难以想象她曾经承载过千军万马,历经过风云巨变。
这河,或许瘦了,历史的潮水,或许也退了,江山、美人、英雄、权谋等等,都已经顺着这灵溪河的水流进了浩淼的历史长河,流了千年,万年,早已一去不复返,早已灰飞烟灭了!
(灵溪河,图片采自网上)
二
收起思绪,赶路,跨过一座小小的独木桥,没走几步,便来到了昔日土司王朝的皇城所在地,皇城的遗址曾经被这里的一座小村寨覆盖,如今,村寨搬走了,考古工作者对皇城遗址进行了挖掘,昔日的土司王朝也就显出了他的真容,真容一现,世人惊叹——中国的马丘比丘!
皇城建筑在凤凰山的尾部,依山傍水,顺山势而建,给人以君临天下,俯视臣民的威严霸气,我脚下的鹅卵石是新挖掘出来的,古老的土家先民们曾经就地取材,用灵溪河里的鹅卵石铺就成一条条色彩斑斓图案精美的街道。我顺着街道拾级而上,走在这座千年皇城悠长的记忆里。
金銮殿、太极宫、午门、寝宫、寿宫、丞相府、将军府等等,这些曾和这座皇城息息相关的名称,大概只有那些考古的专家对照历史资料才能从这座废墟上一一获得识别。而紫金山上那一座座上百年上千年的古墓大概连那些考古的专家也很难识别了吧。因为,疯狂的盗墓者们已经让它们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毁于一旦!
从皇城到紫金山,一路上,我能识别的只有这黄土、青砖、石狮、荒草、路边吃草的瘦马、还有,夕阳撒照在皇城上金碧辉煌的落寞……
我突然想,自然环境的演变,战争的破坏,以及人类欲望的泛滥,让这座千年皇城就这样掩埋在这荒郊野岭,就这样在历史的尘埃中渐渐腐烂、破碎、消逝,化作一曲绝响,凝结成一个个未解的谜团,这是一种怎样的不幸啊。
但是,我又想,逝去的文明不可能就此销声匿迹,在这些残垣断壁上或许留下了吴著冲和彭氏兄弟的刀光剑影;在这些荒郊古冢里一定封存了土司王朝的灿烂辉煌;还有,在这些精美的鹅卵石上一定也刻录了土家先民们的英雄传奇……
那个王朝,或许,已经消逝——那是他辉煌的前世,或许,他还残留在岁月的尘埃里——那是他残破的今生!
从紫金山下来,便到了“翼南牌坊”,牌坊是明朝廷为了表彰土司王彭翼南抗击倭寇有功而建,上刻有“子孙永享”
四字,因为时代久远,牌坊上的字迹已经斑驳模糊。
我站在牌坊下,“永享”二字让我有一种莫名的凄惶,我想,尘世中有什么东西可以“永享”呢?比如,我脚下这曾经盛世辉煌的土司王朝,如今也已化为尘土。
然而,尘归尘,土归土,人类文明的脚步正是这样——在“存在”与“消逝”的悖谬中踽踽前行。
(紫金山被盗土司王墓,图片采自网上)
三
从“翼南牌坊”处往左直走,右拐,过一座土家风雨桥,再走一段山路,便到了祖师殿,祖师殿坐东朝西,殿式巍峨,颇为壮观,殿后的玉皇阁为三层高楼,雕梁画栋,古朴精美。史料记载,玉皇阁曾经藏有玉皇真经,天师朱印等珍稀文物,不知在哪个动乱的朝代,玉皇阁的藏品早被洗劫一空。
遗憾的是祖师殿和玉皇阁都上了锁,我也便无缘进去,只好在殿前殿后走走,祖师殿的四周只有苍翠的山林,清澈的河水,这让我,也让这两栋雄伟的建筑在秋风中略显孤寂。
走到殿前,我席地而坐,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山水。
或许,我和这山、这水、这殿会合成一幅很好的风景。
或许,千百年前,这里有一位土家族的先民,他手执拂尘,在这山水和大殿之间忘却了纷乱红尘,赢得了一生清静。
我再想,千百年前,就在这灵溪河的两岸,土家族的先民们——他们一边捕鱼虾于溪河,逐虎豹于山林,刀砍火种,一边却操起汉人的犁耙,在凤凰山上开土造田,春耕秋获;他们一边在摆手堂前舞起毛古斯,跳起摆手舞,一边却在溪州试院作盛唐的律诗,大宋的婉词;他们一边在神魂颠倒地倾听梯玛的神奇咒语,一边却在祖师殿里念念有词地默诵道教祖师的符箓;他们一边在山坡上痴迷地编制西兰卡普的美丽图案,一边却在溪水边虔诚地习读儒家孔子的经典文章……
人类对土地、财富占有的欲望,常常只能用战争用刀枪用无数人的生命来夺取,来易手。而文明,却可以这样——在润物无声的潜移默化中悄然地完成交换!文明——是一面友善的旗帜。
老司城八百年的盛世王朝更像是一场民族大融合的美宴,宴飨的便是华夏民族千年的文明果实。如此说来,八百余年前,彭氏家族的那两个年轻后生,与其说他们是刺客,刺倒了一个蛮野的王朝,倒不如说他们是文明传递的使者,点燃了一个野蛮部落的新生。
当然,湘西土家族的土司王朝早已随着彭肇槐的黯然离去而陨落了,只剩下如今的荒草、古冢、废墟、遗址……
但是,文明的盛宴还在继续,湘西大地上的文明突变,经济腾飞还在高歌猛进……
老司城,必定会迎来一个更璀璨的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