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叶 番外篇chapter 1 [原创][连载]
2009-02-04 12:01阅读:
[01
榕树,被世人视为祥瑞。为何?那就去问那些每天都新生的嫩芽和每天都凋零的落叶。
如果十年之前你的榕树世界宽阔无比,那么十年之后呢,什么样?人们在树下哭了笑了悲了欢了跳了唱了醒了睡了,那么之后呢,什么样?无数的光线和飞鸟在树梢滚过一轮又一轮,又有谁清楚在那昼夜转换之前的传说,什么样?
那些叶与叶之间流传的故事终究是无人知晓还是颠倒了是非黑白,一切的一切是无从发生还是平白无奇,这些就连榕树的新叶也要低下头问问落在粗大树干底部的前辈们,什么样?什么样?
每当这时候,总会有些微微枯竭的叶儿仍在风中尽情地拔节,像是在说,让我告诉你,让我告诉你。
[02
这是2009年的年尾,南昌。
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南方城市在这年冬天竟出现了罕有的干燥天气。这里的人们习惯了以往湿度很大的寒冷,整个冬天都可以是湿寒入骨,这让到过北方的本地人可以很自豪地说:“其实,北方的冬天也不算冷的,因为空气中一点水份都没有。”
所以,很多人都可以在这前所未有的干燥中静静地或站或坐,或者微微低着头,或者一起沉默。所以,虽然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却静如湖面。所以,哪怕是一丁点的躁动,都会掀起一大圈的涟漪。
而且,将会迅速形成侵略性的巨浪,危及四方。
与拇指差不多大小的一片叶子,由白银做成,用一条细小的链子串起来,戴在脖子上一晃一晃。叶子的一面雕有花纹,叶子的另一面光滑如镜,与这个灰色的天空所不同的是,它是带着体温的光滑和闪亮。
戴上这叶子项链的女子叫叶馨,她的手被一个年轻男子握着,并且和他一路聊着天,有说有笑。在进入一辆车的时候男子伸出一只手挡住车檐,并且在他坐进车后手立刻又被叶馨握住,握住他的手用上了些微的气力所以显得指节发白。
年轻男子叫安榕。
所以,那条叶子项链也就有了名称,集合两人名字的,榕树叶。
抬头望着面前这个面容干净的大男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面容总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放在他的身上都不能够给他造成麻烦,当初真的是完全没有想到,和自己接触已
经那么久的安榕,当他恢复到最初的样子时,竟然是这么个叫人意想不到的性子,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叶馨恍惚地想,究竟是什么让他能够做到这样子的。如果今天的新书发布会的主角是他的话,那么他就应该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然后十分轻松地甚至三两下解决所有问题后再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回家。
如果换成他的话……
可是今天毕竟是自己的发布会。
一想到这就莫名其妙地紧张了,于是握着他的手就更紧了些。
好在榕的手是那么的大,那么的有力。
好在,连他的笑容都那么地平静。
铅似的云在车窗外看似很低的空中恍惚地离散。
“馨,紧张吗?”
“嗯。”
“还是一副很怕见陌生人的样子呢。”
“……嗯。”
云继续散开,因为之前紧紧地抱成了一团。
“不用怕啦,有我在呢,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嗯。”
“回去后还要面对那么多的员工呢,让他们给你开庆功会吧。”
“嗯。”
云像是总也散不完似的,总是会有新的云朵重新出现再依次飘散。但是,这时的空中却空出了许多空白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
“如果还是不知所措的话,那就试着像海平面那样平静吧。”
“……嗯。”
“哪怕风浪再大,也终会归于平静的。”
“嗯!”
真希望每次在馨的发布会上都能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这个怪念头是安榕坐在化妆镜旁看着化妆师匆忙地给叶馨化妆时想出来的。
安榕从来也想不到,已经参加过四次新书发布会的馨仍然会那么腼腆地面对她的读者和各种各样的新闻媒体。像极了一个迟迟也长不大的孩子,永远在和陌生人答话的时候都微微地红着一张脸,然后在感觉十分窘迫的时候就会匆忙地走开。
这和她的身份是不是很不符合呀?
很多时候安榕都在想,馨是怎样才能做到这样腼腆的?她是一个事业发展迅速的工作室里的CEO,管理着上下数百个员工和数十个领域的部门。同时她还是个畅销书作家,而且在许多杂志上都拥有专栏,喜欢她的读者可以遍布全国各地,拥护她的书迷可以覆盖各个年龄层,可她依然一点名人的架子也没有,以至于她可以大方地出门逛街而不会害怕被别人轻易地认出来。
做到这样子真是很不容易呢,安榕这样肯定的想。
精心布置的发布会现场是在一家星级宾馆的会客厅,这是一家不太起眼的星级宾馆,宾馆也不可能是四星级以上,因为这是按照叶馨的习惯去布置,她绝对不会去选择张扬。其实真要说到张扬,她宁愿不办发布会,她认为这样比什么都好。不过出版社的盛情难却,她从来都不懂得去拒绝一个非常有诚意的人。
会场来了许多的媒体,更有一些是慕名而来,所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会场就显得很拥挤,主办方不得不要求保安暂时关闭会场大门。
在叶馨出现的时候会场内的相机闪光灯闪成一片,就好像再平静的海面也会在每刻泛起无数的光,耀着你的眼,但是海面依然没有起风。
叶馨谦恭地向大家鞠躬并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灯光继续闪个不停,记者们都注意到她今天的装束与平时有些不同,那是安榕为她选的黑色外衣和白色的衬衫,衬衫袖子是挽起来的那种,既显得成熟了许多又不至于太时尚,完全符合叶馨的性格,她喜欢这个样子的自己,脸上的妆也是淡淡的,连香水都散发出和亲的味道,这样就让自己有了自信,于是,脸上就能一直挂着她那让人一看就无法忘掉的笑。
媒体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请问叶馨,你的新书名为《海平面》,这里面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叶馨看见了坐在媒体前排的安榕,他面带笑容,完全一副观众的样子,虽然他一点鼓励的手势也没有做,但叶馨从他那儿感到了安心,所以,她打算从容应对。
“大家都知道,大海是最为宽广壮阔的,那是因为它把自己放得最低。它还不世俗,这样它就可以容纳一切。我一直在想,大海之所以有风平浪静和波涛汹涌的时候,那是因为海也是有心情的。从这一点上,它就像我们每一个人一样,我们的心情有千万种的变化,大海难道就不是吗,所以它并没有大家想像的那样神圣而不可及。如果大海能够做到风平万里,如果它可以把自己放到最低而且还拥有让每个人都叹息的海平面,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所以这本《海平面》里所描述的就是这些问题。”
笑容甜美,回答得体。坐在底下的安榕一脸肯定的表情。
馨每次都是这样,从发布会前的无比紧张到直对媒体后立马就变得从容,每次都这样有惊无险,真的很难想像她是那种现场发挥型的,难道这样的状况全得归功于自己?安榕默默摇着头否定了这种奇怪的设想,不过馨真的就这么一次次地成熟起来了呢,再也不用担心她总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了。
发布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真不知道这些记者哪来的那么多问题,自己常看的体育比赛发布会也就几分钟了事,而今天就像一场一个嘉宾对付整场都是主持人的谈话类节目。馨的目光也多次无奈地望向自己,而且一次比一次疲惫,看着就让人心疼。
在诅咒了千百次这该死的发布会后,发布会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后台里,安榕早已拿着外套大衣和框架眼镜在等着馨,然后在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把她裹在大衣里。再然后他帮着馨把隐形眼镜取下来,这时的眼睛会有些发胀,在滴过眼药水后他又给馨戴上了框架眼镜。
动作娴熟,宛然一个明星的助理。
“累吗?”
“嗯……”
“赶紧回家吧。”
“嗯!”
[03
他们的工作室在南昌的市中心,离八一纪念塔挺近的。工作室选在这里是因为叶馨认为自己的工作室干劲十足,完全不离八一精神。安榕认为这个理由挺不着边的,在这里,最为实际的就是租金非常昂贵。
庆功会在工作室里成为了一项传统,不管是工作室的业绩突飞猛进了或是叶馨出了新书,这里总会热闹一次。但叶馨毕竟是这里的头头,要把持大局,所以几乎每次都会在发布新书后的庆功会上最后说上这么一句:“好啦,大家玩够了之后要努力工作哦,别像我一样不务正业地瞎出书呀。”
理所当然地,把这句话贯彻得最为彻底的当属安榕,因为安榕在工作室里几乎是全能的。“要签文件吗,可是叶总不在呀,交给安榕吧”;“要接见一个很重要的新客户吗,交给安榕吧,他手头上的事情先搁着,或者交别人去做吧安榕一定得去接待新客户”;“这个工作会议谁主持啊,安榕,安榕闲着吗?”“是,他闲着,不过他好像不是你们部门的啊!要他主持他也什么都不明白啊!”“管他的,把他拽过来!”;“这笔业务要黄了怎么办啊!”“火速叫安榕来救火啊!笨!”;“灯泡坏了谁来换啊?”“找安榕找安榕!”“他忙死了,就没别的男人了吗?”“他们?靠不住!”
所以工作室里离不开安榕,在外人看来,他宛然一副要把叶馨这个CEO架空的架势。但安榕的表现却是非常的温顺,总是把“叶总”俩字挂在嘴边。“这事还是由叶总来决定吧。”“你们这样做叶总会很难堪的!”“不不不,我做不了主,还是听听叶总怎么说。”
总之,他是绝对忠实的员工。
这样就让其它员工特别是新员工很难弄明白。因为从表面上看来,叶安二人出入成双,本来这样挺好的,怪就怪在,叶馨是大头头CEO,而真正掌握大权的却是安榕。
有员工对安榕说:“别以为你们的组合有多奇怪,你这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要不干脆你把位篡了吧,别让我们别扭。”
安榕说:“你算了吧,我顶多也就奉天子以令不臣,只要你们仍不臣,我就继续奉着。”
当然叶馨对这些现象也是知道的,但她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她时常会一边笑着一边想,就让他越来越出色吧,至少,他的文字没我漂亮。
很多时候她都在想,榕的这些变化在我这儿看来是显而易见的。这些是工作室里的人都不知道的,榕在病愈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不再沉默寡言、一个更为成熟和坚定的人。他会为自己的理念去尽他的全力,他会很清楚地明白一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再是一味的躲避和摇摆不定了。他真的就这么变了,变成了那个本质还是之前的本质但却处处都变化了的榕,变成了那个自己更为喜欢更为依赖的榕。而自己竟然还不知好歹地在他变化的最初期表现得很不适应,真是太不应该了,该死!
在那些最初变化的日子里,榕总是会很虔诚地对我说:“真是谢天谢地你能够接受这样的我。不过我知道的,以馨的性格来说呢,无论我会变成什么样,你都会毫无保留地接受我的,对吧?”
绝对臭美!
不过我越来越觉得榕并不是在变化着的,那是一种恢复,正如榕经常描述他小时候的那样,他是正在恢复成他小时候那样正常的样子吧。
难道榕小的时候就有那么坚定了吗?一个人站在庞大的榕树底下还能拖出长长的倒影?总是倔强地一次又一次地爬上树干,但总也找不出一只鸟巢?尽管个头还那么矮小,尽管还得昂着头透过树枝望向阳光,尽管阳光迅速被云彩遮盖但还是会露出一副天真而又自信的笑脸?
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要不然现在出现在面前的榕怎么会摆出那种样子,安静、沉着、温柔、接纳。
一大一小的两张笑脸,出自同样一个人,能在这个不同时间的同一空间里重叠吗?
应该会的吧。
叶馨就喜欢这么静静地一个人想着,尽管那些脑海里的东西有的时候像一场幽暗的话剧,尽管会在结尾奏出完美而又残酷的乐章,尽管它们会燃烧着自己的罪恶匆忙收场,尽管着那些尽管,可是身边站着的是榕,所以那些尽管都失去了原有的既定规则。
在很多地方,很多时候,他们一块儿沉默过,一块儿笑过也哭过,而且留下过滚烫的泪。一块儿守护遗失世界里的失落,一块儿闭起双眼,聆听。
更曾一块儿见过大地突然出现的一个断层,断层不久后现出了褶皱,他们认为这就是永恒。
他们会和所有的情侣们一样,像储存了足够多粮食的动物一样,会去仔细搜寻一个安静舒适的地方进行他们的冬眠,安然的冬眠,他们会觉得春天一定会来得很晚很晚。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很可能会是一个暖冬,或者等来了一个早春,总之那些不该开的花儿开了,而不该败的草早已成为了灰烬,全乱了,一片狼藉。
这是完全的不可预见。
[04
在这年的深冬,叶馨出车祸了。
那天当安榕在车祸现场抱起半昏迷的叶馨时,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应该是叶馨的书迷,不久前叶馨还给她签过字。
叶馨是为救这小女孩而出的事。
小女孩在他们身边哭成了个泪人儿。
安榕觉得与自己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失去了联系,眼睛越来越模糊,他想他应该看到了不曾看到的榕树在冬日成片成片凋落枯叶的幻象。
小女孩仍不停地哭泣。
哭声被塞车的司机按出的喇叭声压了下去。
无情地压了下去,像战乱时的铁蹄,肆意地践踏一切。
就这样被踏乱,显得越来越小的哭声,越来越小。
安榕伸出手拭去她的泪,安慰她让她不用担心叶馨,告诉她今后一定要小心地过马路,不能再莽莽撞撞了这样会让父母担心的。
[05
谐南医院,南昌。
这是离车祸现场最近的一家医院。
然而这家医院还是很快就发出了病危通知书,安榕拒绝在那上面签字,安榕把它撕了个粉碎,安榕真切地恳求医生想尽一切办法去救救叶馨,不要为他考虑医疗费的问题,需要什么专家他可以去请来,需要什么药品他可以马上弄来,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愿望,请让叶馨平安。
安榕跑到室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越是刻意地要求自己,那些曾经的画面越是汹涌地漫过了最高警戒线。
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不知道是深深的难过还是殷殷的企盼,抑或是最为本我的无,安榕想到了无,他想让这一切都归于无吧,没有馨的受伤没有自己的臆想,这些统统都没有。
所有的这些加在一起就让自己的情绪越来越糟糕越来越糟糕,永无止境,像细胞分裂。
当医生再次叫他的时候,当他莫不支声地抬起头的时候,人们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眼里的泪水忍着没有落下来,他在咬着牙奋力地承受,牙齿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
这次来的是医院领导,他们要试图说服安榕让他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因为叶馨的情况看上去很糟糕,不容乐观。
安榕仍在极力地承受着,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不断凝结,每一个毛细血管和细小的毛孔都停止了它们的工作,他想这就是临界线了吧,因为全身都没有了重量,眼前再也看不出过多的色彩,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动作。
就连医生们也不忍看他现在的这个样子,他们不再打算折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了,所以已经有人转身离开。有个人在走之前拍了拍安榕的肩:“你要好好考虑考虑,这关系到她下一步的治疗啊。”
安榕迅速地拉住了那位医生的手,眼睛忽地就那么坚定了,虽然忧伤依然覆盖面容,但是一个念头正小心翼翼地变成了暗涌。
“我想转院,行不行?”
医生以一种“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的表情回绝了他,其它几个医生也都曾回头听见了他的话,但都又暗暗摇着头走开了。
安榕试图对他做出解释,但这医生没有办法接受他的胡言乱语,留给安榕的只有自己的背影。
安榕对着那个背影想到了绝望,他不假思索地冲着那个背影放大了自己的声音:“你是不会相信的。当我站在这里和你说着话那是因为我还能站在这里,因为自从有了现在躺在急救室里的那个人后我才能站在这里。是的,我还能说话,我能挥动我的胳膊迈着我的腿,我能表达我的想法我能去尽我的全力,我都做到了,看着所有的这些,我感觉每天都是恩典。那是因为里面的那个人,是她做到了,是她把我带动了,并且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包括该做的和能做的,甚至有一些不可想象的,我们做到了一切,天哪,你难道不能说这是个奇迹吗?但是时间到了现在,她还在坚持着,我相信她能够坚持下来,这对我们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你们放弃了,你们要放弃她,可能是因为医术或者责任的原因只因为一个小小的撞伤你们就轻易地言弃了。我想说的就是我不能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在我看来,只要自己允许,那就去承受着自己的价值,而不是因为我有这个权利说停止就真的停止了下来,然后去做一个免责的手续我才能正视那个价值,那样还能叫价值吗?那我有权利不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吗?我有权利只在转院书上签字吗?既然你们能这样做为什么我就不能呢,我想,我有这个权利,完全有。”
[06
南昌的大型综合型医院之一,昌和医院。
一大早当安榕走进医院时就发现了气氛有些不对。在住院大楼的门口出现了一些似乎不属于医院里的人,他们神色凝重,像是在企盼些什么,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直到进入了叶馨所在的病房楼层时,眼前所见的让安榕吃了一惊。
走廊两边的地上摆满了一束一束送给病人的鲜花,每个鲜花的卡片里都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对叶馨送出祝福和祈祷的言语,原来楼下那些人都是馨的书迷,他们每个人都盼望着馨能够平安。
“现在是探视时间,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你是谁?是叶馨的经纪人吗?”
“叶馨情况怎么样了?说说看嘛。”
“我们一大清早就在这等着了,就让我们看一眼嘛。”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挡在了叶馨的病房门前,他面对的是近十个媒体和一些叶馨的书迷。
安榕很快地找到一处拐角躲了起来,这很明摆的,因为叶馨是一个公众人物,他必须隐藏自己以保护叶馨的一些形象或者利益之类的东西,所以他阻止了自己在众媒体面前直接走进叶馨的病房。
在病房前那位年轻的医生很谦虚地对媒体和人群说:“我只是叶馨的主治医生,叶馨现在的病情正在趋于稳定之中,有很多话我不方便说,当然作为一个医生的角度,我也不方便让这么多人去探视一个还在昏迷中的病人。作为经纪人的角度的话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敢做主,因为我不是经纪人,经纪人在那,那处拐角的地方,你们可以去问他。”
[07
其实,抑郁的心情是可以影响天空的。
这几天对于马紫歆来说,天空一定是灰色的。
无论太阳升高到什么样的高度,散射出多少耀眼的光,在像墨镜一样的抑郁面前一过滤,任何颜色都统一着上了灰色。
马紫歆一边快步走在上班的路上一边想,有些事情你必须要去经历它,这些事情早在你的几年前、几十年前、甚至在还没有你的时候就注定了要切切实实地发生。有时候无论你穿戴多么昂贵的防护装置,当你亲身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你依然会被它们轰炸得血肉模糊。
曾经是多么美好的一个感觉啊,顺利地考进了大学,当全家人都在为你庆祝的时候你该是个什么样的幸福感觉。自己也确实过了几年可以自傲的大学生活,确实也成为人人都羡慕的大学生了。
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当你毕业的时候就意味着失业,哪怕自己在这个实习的岗位上干得多么出色,终究逃不掉这个命运。
为什么在我学成归来人已经二十好几了还要学着去适应这个社会呢?
为什么在我毕业前就不能早点学着去接触这些呢?
为什么?
为什么在走出校门前一定要先失恋呢?
他们说这是没办法的事,都要各奔前程。
其实就是各自去体验和适应这个社会嘛,多大点的事!
适应它就一定要弄得那么残酷吗?放弃爱情而去接受残酷?
“这样不是很可笑吗?”马紫歆一边骂着一边擦拭眼角的泪星,然后把手纸扔掉后再快速地赶路。
[08
在安榕尴尬地做出解释后,媒体和书迷们已经有点能够体谅病人的心情了。
人群循序离开,安榕心里暗自嘀咕着,因为事情已经糟糕了,媒体总是非常疯狂的,他不知道能不能压制住那些队伍庞大的媒体,叶馨现在的情况不能受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影响。
他来到年轻医生面前:“这些媒体怎么会知道叶馨的事情?”
“可能是我对我的一个报社的朋友说了这事,因为我就是叶馨的主治医生呀,这太巧了不是吗?我那朋友又正好是出报纸的,可能是他把这当作了新闻。”
“我不是为别的,你知道的,我这是为叶馨着想,她需要绝对的安静。”
“作为医生来说我也不希望这样,真的是……很……抱歉。”
安榕一脸无奈地走开,年轻医生望着他的背影,手里把玩着听诊器,嘴角歪了一歪:“不就一写书的么,至于么?”
[09
缓冲区。人行道。过街天桥。交通指示灯。灰色在这个城市蔓延。
在这个空气中毫无水分的冬季,连地上的落叶都展现了它们灰色的背面。
那些在浮云下经过的人们丝毫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他们朝着各自的去所加快了速度,因为没有人能够忍受这个不被习惯的干燥和灰暗的天空。
然而马紫歆却在一家书店前停了下来。
她一停下来就起了风,她的灰色围巾和长长的头发都被无奈地吹了起来,书店里的书也都被吹得哗啦哗啦作响。
“新到叶馨新作《海平面》?”
她毫不犹豫地把这本书买了下来,然后再迅速地离开,据说这种一点水分都没有的风会把皮肤吹到开裂。
人还是有一点崇拜的好,虽然叶馨还谈不上是自己的偶像,但自己毕竟是崇拜她的。马紫歆这么一边赶路一边想,这个时代是不是已经不需要偶像了,因为这样太难了。你必须完全地喜欢你偶像的任何事情,他的一举一动,发生在他身边的任何事情,甚至连他的不良嗜好也要一并喜欢。
不切实际。
只要像自己这样地喜欢叶馨就好。只喜欢她华美的文字和聪明的处事原则以及她谈吐之间显出的随和就好,非常随和的那种随和,这点是最重要的,再加上前面的两点,自己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她了。
因为彼此的年龄相差不大,只要叶馨的字里行间起了些微的变化,然后自己就跟着成长了起来,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真的,慢慢地,我越来越发现我真的就会越来越喜欢叶馨也越来越离不开叶馨了。
崇拜一个人的过程就是某种惯性吧?可能惯性到了后来就变成了加速度。
最后叶馨就渐渐地成为了自己的后防。那些临毕业时特大的就业压力和临毕业时无法抗拒的失恋结局都是靠着一天天地手捧着叶馨的小说或者是她的杂志专栏这么地挺过来的。
某些时候她就是这么真实地挽救了自己,虽然自己从来也没能见到过真实的她。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今天又能看到她的新书,应该很好看的样子,它应该会对自己很有帮助的吧?
[10
安榕轻轻地走进病房,轻轻地在上方和两侧都围满了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的病床边坐下来。这些东西看着就叫人心疼,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就握住了叶馨的手。
谁能想像一个人能在转瞬间就成为了重症室里的病人,安榕恍惚地回想。
当时的那条街道,就因为车祸而立即就塞了车。
当时的那条街道,就因为车祸竟没有了温度,没有了声音,没有了光线,没有了围观人群冷漠的目光和他们的指指点点,甚至没有了时间。
什么都没有了。
我当时只感觉到意识开始下沉,像潮水漫过了鼻翼,然后耳膜被冰冷水草刺破。
潮水逐渐有了压力。
然后意识继续下沉……
不过好在,谐南医院答应了我的转院要求。可能是他们拗不过我吧,或者是被我说得感动了,或者是我在转院免责书上签了字他们就真的肯松口了,天知道呢。
通过我们工作室里的朋友帮忙,我们很快就来到了这家昌和医院。我很意外地在这里遇到了那个小女孩,就是那个被叶馨救下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原来叫南宫洁,小名洁洁,今年刚六岁。当我们准备推着叶馨进这家医院时洁洁立马就叫住了我,然后她拉拉身边医生的衣角,恳求他想想办法救救叶馨,这个医生后来就成为了馨的主治医生。
医生名叫南宫沦,年纪不大,正好是洁洁的叔叔。当南宫一家知道洁洁出事后都来看望过馨,他们一家对馨都很感激,并表示要让南宫沦尽他所有的努力把馨治好,而且愿意承担一切的医疗费用。
我忽然就觉得很骄傲,馨完全成为了我们的英雄,虽然她在紧急事态下的做法仍然是那样没头没脑,但我不会为她的举动后悔,相信她也是这样想的。
[11
马紫歆走进了这家昌和医院,像往常一样,她来到了住院大楼换上了自己的护士服。之后便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叶馨住进了我们医院!
刚才还在想能不能和叶馨见上一面,现在却成为了现实。
不可能的吧?
这是真的吗?
只找同事问了问叶馨的病房在哪,并不清楚她是因为什么原因住了进来,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只把《海平面》往护士服特有的肥大口袋里一塞就走开了。
蹑手蹑脚。
轻轻打开病房门,慢慢往里探出半个脑袋,轻轻地说了声:“有人吗?”
病床前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正在记录些什么,他微微抬起头,正好对上马紫歆微微有些尴尬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马紫歆慌忙地关上门,嘘了口气,再就是不舍地望着病房门前的号码轻轻离开。
在马紫歆的记忆里,这男子与自己对视时的神情,足有半个世纪般的那么长久。
怎么里面还会有别人呢?我怎么没见过呀?是新来的医生吗?真是那样的话就糟糕了,擅自从内科跑来外科,说不定这次实习的机会就要到此为止了。
或许是新来的实习医生也说不定吧,从年纪上看也和自己差不多,说不定真的就是这样,因为他的眼睛可以告诉我他已经很疲惫了,只有实习中的医生才会这么尽职尽责地为病人熬夜的。
该死,居然没能看见叶馨。
“小马阿姨!”
“咦?洁洁,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看叶馨阿姨的。”
“你也知道叶馨?不行,不许去,阿姨现在需要休息呀。”
“没关系的,安榕叔叔很喜欢我去看叶馨阿姨的。”
安榕?谁?那个很好看的实习医生吗?陌生的名字,应该就是他了。
[12
晨曦的光透过百叶窗落进了病房,于是这里光影分明,那些习惯于黑暗之中的尘屑在它们最后的浮游中悄然飘落。
好在,这家昌和医院并没有给我发出那劳什子的病危通知书。
安榕掏出纸和笔,一边写一边想着。因为想给馨找个特护,但因为自己突然在深夜转来这家医院,医院一时间里实在找不到人手,至于这些患病日志啥的东西就只好自己来记录啦。
医院之所以没下病危通知书是因为馨头部的受伤位置很理想,并不会出现太大的危险,所以就不主张做手术,只要及时止血再及时减压吸收就会很快康复的。至于她右腿的粉碎性骨折就只好手术了,但也不会危及生命的,只是康复起来会有所困难,虽然很可能会对将来行走造成问题,但也是有希望痊愈的。能听到医生这样解释,我着实大松了一口气,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在先前那家小医院里一定不会有所作为的。
“三十七度八,不是那么烧了,嗯,记录!”
馨,我们已经闯过第一关了,不是吗?
我们总是能把事情干得那么漂亮,这次也一样。有很多的时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看着现在的你,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
阳光可以照在你的床单和你的额头上,虽然上面缠了好几层的纱布。
你的面容一直都很平静,像个得胜的将军,遗弃了所有的失意。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你闯过来了,你的面容说明了一切。
今天有个好天气,云彩上住的全是天使,我想你应该记得的。哪来的那么多亡灵啊,赶紧封存你这特有的作家想象力吧,实际上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难道不是吗。
因为有很多的人在期待着你,所以在未来的几天后,在脑部淤血吸收干净后,你就该醒来了,你可以用你的眼睛重新看看这个差点被你吓死的安榕了。
连洁洁也来了,我想你一定也很想见见她吧。她是那么地可爱,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她一直都很感谢你这个阿姨,但她还只是个孩子,她不会做什么,所以就只好这样每天都来这儿看看你。
“安叔叔,叶馨阿姨好些了么?”
“嗯。”
“我喜欢叶馨阿姨。”
“嗯。”
“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叶馨阿姨。”
“嗯。”
“很早很早就喜欢她了。”
“嗯。”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喜欢。”
“嗯。”
“所以,叶馨阿姨要早些醒过来呀。”
“嗯。”
“醒过来……看看洁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