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俞平伯散文的士大夫气
2013-02-05 09:13阅读:
题记:九十年代初,在北京师范大学读现代文学研究生课程,毕业时按照学校的要求,要写一篇毕业论文,当时写了下面的这篇论文,文章收藏后寻找不见,这次有幸在收拾旧物时翻出,略作修改后,发在这里以做那个时代,那段经历的纪念。

在中国现代散文史上,散文的风格和流派是多种多样的。有刘半农为首的中国名士风,有林语堂为首的外国绅士风;有周作人的洗炼,冰心的流动。而在这众多的风格和流派中,俞平伯充满士大夫气的散文可算是一朵奇葩。
读俞平伯的散文,总会给你一种温馨之感。细腻的描写,娓娓道来的故事,雅致、风趣的笔调,似曾相识然毕竟又未曾见过,虽与周作人、朱自清的散文仿佛为一类,但细细品味,却又另有他自己的一番滋味,无怪周作人在(《燕知草》跋)中称俞平伯“为近来的第三派新散文的代表”,“是最有文字意味的一种”,可见俞平伯的散文确有他自己独特的风格,其实,我以为最能代表俞平伯散文风格的应该是充满于他散文中的浓郁的士大夫气,或者说是名士气。
何谓名士?何谓士大夫气?二者大同小异。按正规解释,名士当指旧时以诗文等著称或者是名望很高而不做官的人。士大夫在封建时代
泛指官僚阶层,也包括没有做官的读书人,可见二者有共同之处,而我们今天所讲的名士或士大夫多半是指那种有名望、以诗文著称的知识分子。这种人大多具有不拘小节、自由散漫、清高孤傲、独出尘世的气质,而俞平伯的士大夫气在他的散文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所谓的“文如其人”,翻阅俞平伯的散文集,他个人的世系、性格、嗜好、思想和信仰都会活生生地显现在我们面前。正如郁达夫所说:“现代的散文之最大特征,是每一个作家的每一篇散文里所表现的个性,比以前的任何散文都来得强。古人说,小说都有带些自叙传的色彩的,因为从小说的作风里人物里可以见到作者自己的写照;但现代的散文,都更是带有自叙传的色彩了。我们只消把现代作家的散文集一翻,则这作家的世系、性格、嗜好、思想、信仰以及生活习惯等等,无不活泼泼地显现在我们的眼前。”(《中国新文学大糸.散文二集序》)把这一段论述与俞平伯的作品和生平相印证,可以看到这一论述的精当。
出身于书香门第的俞平伯,自幼受到古典文学的熏染,就他个人来讲,在他的生活道路上,一向比较顺利,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挫折,也没有机会同生活在底层的劳动人民相接近,去感受他们的生活和感情。他的周围也都是和他差不多的饱读诗书的文学学士或大家闺秀,正是这样的教养和环境,成就了他身上浓郁的士大夫气。他虽曾有过“五、四”的呐喊,新文化运动的冲锋,但在他的思想深处,始终未与那种旧文化一刀两断。那种低吟浅唱,那种雅趣洒脱的情趣,非俞平伯是写不出来的。我以为这种士大夫气主要表现在他散文的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上。俞平伯的散文大多收集在《杂伴儿》、《燕知草》、《杂伴儿之二》、《古愧梦遇》集中,他的散文内容大约有三类:(当然不是严格划分)一类是表现清高、孤傲气质的;一类是表现超尘出世的;还有一类是叙写自己与朋友、亲人的日常暇趣以及离情别绪的。其中以第三类作品为多。这些思想内容正是士大夫阶层所喜欢的,所以它散发出的气息也必然是士大夫气。
俞平伯一生虽然时时有脱离当时现实、躲进温暖巢中一心做艺术梦的思想,但他也象明清两代的那些名士一样,不愿做歌功颂德的文章去取媚权贵,有着一种士大夫的孤傲之气,这种气质散见于他的散文之中《风化的伤痕等于零》中有这样的一段文字:“佩弦君所记山航船中的文明成哉十分卓越。而我言却也并不推板。因为第一个例,是洋妈不知有风化;第二个例,是穷人不配有风化,以我所下的界说“风化是中华民国嫡系贵人的私有品”而言,则伤痕之物殆等于零,而国粹的完整优越,全然没有例外了。“《现代散文跋》中言:“他们自命为正道,以我们为旁斜也未始不可,而因此就不也勇猛精进地走,则断手不可,”这些文化绝非与世无争,超脱现实,字里行间透露出对现实的不满以及不与现实同流合污的士大夫的孤傲之气。无怪他的好友废名曾这亲写道:“我常心里有点惊异的,平伯总应该说是深闺梦里人,但他实在写实得很,由写实而自然渐进于闻道,我想解释这个疑团,只好学时行话说这是一种时代的精神。”(《古愧梦遇》小引)然而俞平伯的那些最令人赏心悦目的散文的思想内容却大多是出世的。他崇尚明代公安派所提倡的“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艺术主张,许多散文常常是叙写自我的感受和心曲,写对往昔生活的留恋,离别的愁绪,人生的虚无,而上述的这些内容恰恰是封建士大夫阶层文人墨客所表现的。象《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湖楼小撷》、《清河坊》、《陶然亭的雪》、《进城》、《我想》等都发球这一类作品。以《湖楼小撷》的第四篇《日本.樱花》为例,一开始就写自己每想看樱花,却每每去迟,接下来写:“今天,很早的早晨,在孤山山柄上,西冷印社中,文泉的南侧,朝阳的明辉里,请切拜见一树少壮的、正开着的樱花。”就由此株樱花引出了一系列的联想、感受,于是深发道:“柔条之与老干,含苞之与落英,未始不姿态万千,各成馨逸;可是如日方中的,如月方圆的,如春水方漪沦着的所谓“盛年”毕竟最可贵哩!毕竟最可爱哩!”抒发的只是自己对大盛年可贵的赞叹,及对盛年毕竟要逝去的无可奈何的情绪。这一类的作品几乎处处透露着士大夫的超过尘出世的气质。
“浮生若梦为几何”或许正是俞平伯心境的真实写照。读他的这一类散文会给人一种感觉,那就是作家在写作时,似乎是信笔写来,随心所欲,以我为中心,写我所看所听,写我所感所想,清丽脱俗,悠然自在,常令人想到青灯佛院,想到古时避世的名士。如《月下老人祠》,记述他从北美回到了杭州,从异国他乡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西子湖畔,对故土的依恋和对朋友故旧的思念之想,虽则有所表述,但是渗透全文的却是一种今日得宽裕的闲适心情:“凡伴着我的都是熟人哩,非但不用我张罗,并且不用我说话,甚而至于不用我去想,其滋味有如开笼的飞鸟,脱网的游鱼;仰知天地的广大,俯觉吾身之自在。”这类文字无不打上士大夫阶层的深深印迹。从俞平伯的文章中可以看出他留恋的仍是那种温馨的旧时生活,琴棋书画、文物古玩、风花雪月是他所喜爱的,还包括诗书人家的那种温文尔雅的风情,也是他文章所要表现的。
俞平伯的散文不仅在思想内容上处处散发着士大夫气,而且在艺术特色上也是如此。首先他在散文中着意创造出一种朦胧的意境,许多文章写得迷迷离离,似幻似真,很难说清表述一种什么思想。他喜欢写月夜、写月色、写飘忽不定的梦境,象《西湖的六月十八夜》、《芝田留梦记》、《眼泪》、《古槐梦遇》等都是写月和梦的。正如朱自清所说:“堂堂的白日,界画分明的白日,分割了爱的白日,岂能如她的系着孩子的心呢?夜之国、梦之国,正是孩子的国呀;正是那时的平伯君呀!”俞平伯的这种朦胧意境的创造,优雅的情调,正是那些小知识分子在尖锐的现实面前,脱避现实,沉于幻想之中,企图在虚无飘渺的梦幻中寻求心灵慰藉的表现。其次,俞平伯的散文在艺术上追求的是一种雅致和趣味。这种雅致、洒脱的文风与其散文的思想内容是一致的。朱自清在《燕知草》序中说:近来有人和我论起平伯,说他的性情行径,有些象明朝人。我知道所谓“明朝人”是指明末张岱、王思任等一派名士而言。这一派人的特征,我惭愧还不大弄清楚,借了现在流行的话,大约可以说是以趣味为主的吧?他们只要自己好好地受用,什么礼法,什么世故,是满不在乎的。他们的文字也如其人,有着洒脱的气息。”这种讲究趣味、追求文章的雅致,在俞平伯的散文中是不乏其例的。俞平伯的名篇《打桔子》一文就是个典型:“当已凄清尚未寒冽的寒秋,树头桔实渐渐黄了。这一半黄的桔子,便是在那边贴标语“快来吃”。我们拿着细竹竿去打桔子,仰着头在绿荫里希里霍六一阵,扑秃秃的已有两三个下来。红的、黄的、红黄的、青的、一半青、一半黄,大的,小的,微圆的,甚扁的,带叶儿的,带把儿的,什么不带的,一跌就跌破的,跌而不破的,全都有。全都有,好的时候分来吃,不好的时候抢来吃,再不然夺来吃。抢、抢自地下,夺、夺自手中,故吃桔而夺,夺斯下……”童年打桔的场面写得是何等热闹有趣。《芝田留梦记》中写江南冬日的雨:“冬日的寒雨趣味也是特殊的,如上所说。惟当春秋佳日,微妙的尖风携着清莹的酥雨,洒洒刺刺的悠然来时,不论名花野草,紫蝶黄蜂同披着轻松松的淋浴,以后或得微云一罨,或得迟日一烘,出一种酣醉的杂黛;这种眩媚真是仪态万方”,笔调何等雅致、脱俗。俞平伯的文章无拘无束,潇潇洒洒,畅所欲言。此外,俞平伯散文的士大夫气,还表现在语言上。俞平伯散文的语言既不是通俗的口语,也不是流畅的白话文,而是一种经过创造的典雅的白话文。正如周作人在《燕知草跋》中所总结的,它以口语为基本,加上了欧化语、古文、文言等分子杂揉调和,然后恰当地使用,形成了自己的独特语言风格。用一个字准确地概括他的语言风格就是“涩”字。“涩”本是作文的一忌,但俞平伯散文却刻意追求涩的韵味,初读时,觉得不那么顺畅,如饮浓茶、嚼青果,初觉苦涩,细细品味,却会感到愈品愈有味,以至余味无穷。翻阅俞平伯的散文,可以发现他的古典文学修养很深,对于古代诗人、文人的优秀作品非常熟悉,写作时能信手掂来,化为已有。象“人到来年忆此年”、“一半勾留为西湖”、“卧后清宵细细长”、“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这样的句子在俞平伯的散文中随处可见,且每每用得恰到好处,不见丝毫人工雕琢的痕迹。俞平伯虽然受到“五四”新文化的熏陶,但由于自己的家世和出身的影响,在散文中更喜欢运用文言,虽然已不是完完全全的文言,但文言的味道仍旧很浓。如《陶然亭的雪》,作者一开始的一段所论:“至于秋之为秋,冬之为冬,我之为我,一切之为一切,固依然自若,并非可叹可悲可怜可喜的意味,而且连那些意味的残痛也觉无从觅哩”,看似文言,然而与那些佶屈聱牙的文言文皆然不同,显然是在文言的基础上加以演变创造而成的。有许多文章的段落,作者往往把口语、欧化语乃至文言杂揉调和在一起使用,读起来居然流畅入口。这种典雅的杂揉语言愈发增添了他散文的士大夫气。纵上所述,可以看出,士大夫气正是俞平伯散文的重要特色之一。
对于俞平伯散文的士大夫气,众说纷纭,有褒有贬,而我却认为做为一种艺术特色,它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值得我们去探索、研究一番,当然这也只是笔者的一点拙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