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苦亦甜

2023-10-07 20:51阅读:
薛宝钗在自己的生日宴席上为众人所点的菜肴均是“甜烂之物”(《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可见精于世故的薛宝钗一定知晓甜品是愉悦心情的催化剂。现代医学研究发现食用甜品可以刺激脑部释放多巴胺,从而促使人们感受愉悦之情。我们在汉语中也常常可以窥探到与“甜”相关联的褒义语汇,如甜甜蜜蜜、心甜意洽、甜嘴蜜舌等,每当在字里行间看到这些词语,仿佛口中流淌着香液,于是我们便想到了一颗颗色彩缤莹的糖果——在烈日炎炎的盛夏抑或雪虐风饕的凛冬,我们兴高采烈地打开精美的彩盒,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一块,心满意足地放到口中,任其在口中肆意融化,仿佛呼吸间都挥发着无法散去的香氛,没有人不会因此甜蜜而不去释放心中的欢悦与满足。可见“甜”位列人间欢乐的仙班,实至名归。
“甜”相反的就是“苦”了,一切与苦相关的表达貌似都不那么讨人欢喜,比如:孤苦伶仃、苦不堪言、焦眉苦脸等。一个人若与“苦”沾了边,仿佛身处黄沙飞尘的沙漠,前无终点,后无退路,人生的酸涩层层叠叠地伴着沙尘滚滚涌来,一筹莫展。在我们熟悉的文学作品中并不缺乏“苦”的意向写照,比如在身心备受折磨下绝望死去的祥林嫂(《祝福》)、因挑战权威而被镇压在五行山下长达五百年的孙悟空(《西游记》)、被王母娘娘指画银河而劳燕分飞的牛郎织女(《牛郎织女传》)......苦难是生活的魔鬼,亦是人们极力规避的秽物。在我看来,我们常说的“吃得苦上苦,方为人上人”似乎是对人性的泯灭,是涤荡百姓不良情绪的话术,试想既然有“甜”,为何会选择“辛苦遭逢起一经”呢?谁会抛弃满桌的珍馐,偏要去阴冷潮湿的角落啃食生硬的馒头呢?我们没有理由偏要为“苦”更换仁义的外套!
人们感受“甜”或“苦”常在生活之中有所体现,这种真实的感受往往都不会太失真。好友H
就曾经为我勾勒了一副苦中伴甜的画面。那是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经济发展严重落后,物资匮乏,财力有限,吃饱饭就是生活的目标,至于零食饮料等额外的味蕾享受则完全不在日常的考虑范畴。过年的某一日,好友突然得到爸爸一元钱的奖赏,他便用这一元钱去合作社买了盼望已久的糕点,这是平时很少有机会吃到的美味,说到此处,朋友神情绚彩,语气铿锵,仿佛此种兴奋一直蔓延至今,为他带来了甜美未央的享受,这种甜的感受使他终身不忘。虽然那时物力维艰,但是人们热心投入生产,怀揣感恩之情,望着每天初生的红日心中便充满了对未来美好憧憬与无限神往,心态整体是向上发展的。穷是穷了点,可穷又能怎么样?人们将穷看成是充实生活的佐料,是生活最真实的点缀,无论是佐料也好,还是点缀也罢,无不映射人们有血肉、有希望、有奔头的甜美憧憬,所以此种“穷奏响了甜的前奏,未来有模有样的乐章似乎就在这以苦开头的乐声中悄然酝酿了,它如同一条热烈奔放的小溪,流水欢歌,蜿蜒至远方
我也想起小时候因为心疼难得的彩色笔记本而不忍心在上面写一个字,不忍心剥开封纸的外国糖果,不忍心丢弃的铁盒子......每天早上看着它们五光十色地躺在房间的某一个角落,我就会感受到快乐的真正含义,这不在于富有的层级为几何,而是因为我能够真切地感知周围的一切,真实地怜爱所得的一切,真正地将眼前的千般万般视为纯粹而不能再纯粹的真切、真实、真正的美好了。那时的我是多么幸福!多么快乐!快乐的幸福!幸福的快乐!
我永生不会忘记200011日,一家人兴奋地早起,听着广播跟踪报道新世纪第一缕曙光的消息,当听到播音员说它照耀到了大兴安岭深沉冷寂的山岭上时,我们激动得跑向窗前,深情地守候,等待着北国春城的第一缕阳光将我们映耀,一家人郑重地许下了愿望(一个很俗的愿望,我想作为中国人都知道这份俗气的愿望是什么吧)。但不管如何,一路走来风雨兼程,再回首往昔,分分钟钟的光影我都可以铭记于心,如同伴着秋风在百草中飘摇的锦灯红果一般清晰夺目。
让我们再回到现在,物资丰盈,各种商品唾手可得,商场中堆着琳琅满目的物品,路边高楼大厦争先恐后地拔地而起,腾飞的高架桥,奔驰的动车组,还有光影辉映的KTV,高端舒适的电影院,一切生活的点缀不胜枚举,二十年前的我们是万万不会想到能有今日这般的光新亮彩与气象万千。可说来也奇怪,我们在二三十年前生活并不是富裕至极,甚至尚存酸苦之感,很多东西可望而不可即,大家每天的日子也是在细数中勤俭度过,直至今日我仍旧可以原版复述过往的些许琐碎,细品那些苦亦甜的光景,总感觉干涸的喉咙中会有一丝丝蜂蜜流过。可我最近竟发现自己曾自诩的记忆力急速衰减,很多刚刚发生的事情都难以记得,大有过目不过心,走耳不走脑之感,我为自己的无力深感无奈,可这份无奈真的是因为我的无力吗?我想,应该不是的!
甜从苦中来,这苦亦甜的甜何尝不是人世间最正宗的甘甜呢!可惜这份甘甜是绝版于空谷中的回音,Orpheus(俄耳甫斯)欢歌的旋律轻声一过,再无回归的旋律。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