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 牡丹亭 情和理的冲突的丰富内涵高超的艺术成就
2007-03-25 18:54阅读:
“梦中之爱”亦奇亦真
杜丽娘与柳梦梅相识相爱是在梦中。这是汤显祖的艺术独创。元明爱情剧中男女主人公大都先期在某一场合一见倾心,莺莺与张生佛殿“惊艳”,王瑞兰与蒋世隆“踏伞”相爱,李千金先于“墙头马上”相识裴可俊,霍小玉因紫钗而与李益结亲,或者是现实中的有情人其实前世姻缘早定。唯独杜丽娘、柳梦梅在生前从未谋面,甚至根本未知有对方的存在。杜丽娘只是做了一场梦,梦境中出现幻想中的意中人,“将奴搂抱去牡丹亭边,芍药栏前,共成云雨之欢”。杜丽娘以梦当真、以虚作实,寻找梦中人。唯其是梦中,杜丽娘少女的心勃然绽放,她的青春的热情与人性的欲望才能没遮拦、无掩饰地自由奔泻。在梦中她摆脱了一切礼教的束缚与人为的拘束,她的心灵与肉身是那样自由舒展,自如张开;是那样青春勃发、激情洋溢。她羞涩而欣然地接受了柳梦梅给她“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在幽闺自怜”的赞美与怜香惜玉之情,她惊喜而温柔地体味着“忍耐温存一晌眠”,与意中人儿“紧相偎,慢斯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逗得个日下胭脂雨上鲜”。试想,若不是在自由的梦境中,杜丽娘如何得这“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她如何能与他相识相爱,而且痛快地“幽会”——“做爱”,让“情”如此自由无拘束地热烈奔放一番,以至于使杜丽娘如此刻骨铭心呢!
汤显祖紧紧抓住杜丽娘一“梦”,发挥了一连串浪漫主义的奇思幻想。一是,让杜丽娘去“寻梦”。杜丽娘游园后,“竟夜无眠”,即去花园中寻寻觅觅,“只图旧梦重来”。梦,本是虚幻的,但是却要去“寻”,此又是一奇。奇中以见“情”之真与“情”之坚。二是,寻梦不见,杜丽娘一病憔悴,她就自行描画,“写真”留春。这又见行为之奇。三是杜丽娘一病不起,在中秋之夜情殇,临终嘱将她葬在梅树下,将春容画卷藏在太湖石下。四是柳梦梅“拾画”、“叫画”,竟引来杜丽娘香魂翩然降临,与他夜夜幽■。这是奇而又奇。五是柳梦梅遵杜丽娘吩咐,掘坟竟使杜丽娘还魂复活,令人不胜惊奇。从惊梦、寻梦到写真、情殇、拾画、叫画、回生,都是由梦中之情生发出的一连串奇幻之行。汤显祖是写“梦”的圣手,“临川四梦”《紫钗记
》、《
邯郸记》、《
南柯记》都以“梦”的构思深化戏剧创意,其中《
牡丹亭》一“梦”最为奇幻新颖。汤显祖把杜丽娘一“梦”发挥得淋漓尽致。
梦境的自由流动变幻潇洒,使梦境富有浪漫的诗意,烘托出梦中之情的浪漫浓烈。而其后生发的一连串行动也都是风雅别致之举,充满诗意。汤显祖让杜丽娘之情萌发于这一连串满贮诗意的戏剧动作与意象中,奇幻的梦境、浪漫的风流行为与优雅的诗情意象,烘托出杜丽娘之情。这是《牡丹亭》的浪漫诗情构思。
情与理的悲剧性冲突
“惊梦”、“梦中之爱”的构思,也恰是杜丽娘的悲剧所在,更是“情”的活力呈现。杜丽娘之“情”与“理”相对。理学在明代经封建统治阶级的提倡,对整个社会与人都起着全面的压抑与钳制作用。封建礼教对青年男女个性束缚与情爱的压抑尤其严酷,“存天理灭人欲”成为卫道人士们的说教。明代“表彰节烈”的行动甚于宋元。杜宝责备女儿白日“闲眠”,“是何家教”?他请腐儒陈最良教授杜丽娘,为的是“要他拘束身心”,当他听说女儿可能怀春成病,却说:“点点年纪,知道个什么?”陈最良是迂腐僵硬,他“从不晓得伤个春,从不曾游个花院”。在封建礼教严酷、“男女授受不亲”的环境中,杜丽娘有何机会与可能去接近青年男子?她只能在没障碍的梦境中相识意中人。汤显祖让杜丽娘初识情人只是在梦中而不是在现实中,正说明封建礼教与封建家长如何压抑与剥夺了一个少女爱的任何可能,而迫使她只能孤独地陶醉于幻梦之中。这是杜丽娘的悲剧所在。
现实中的不可能就转而在梦境中追求与沉醉。杜丽娘“惊梦”之爱,不是“惊鸿一瞥”,而是立即迅速燃烧至炽热点:“和你把领扣拉,衣带宽,袖梢儿■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紧相偎,慢斯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惊梦〉写得很明白,这对初恋情人不仅一见倾心而且爱得很深,他们相爱而且幽会——做爱了,“共成云雨之欢”,不仅有心灵的互相吸引,而且有肌肤相拥的热烈深切。〈惊梦〉如此热辣辣地呈现杜丽娘的爱与欲,我们不觉得其俗,而是认识到汤显祖对“情”的思考的深刻。杜丽娘自称:“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她对美、对爱的追求,是天然而然形成,不需任何引导。所以汤显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汤显祖以杜丽娘“惊梦”显示这“情”乃是天然的,天然的爱情与欲望是任何力量也遏制不住的。“惊梦”使潜藏于杜丽娘内心深处的情一下子全面觉醒了。与其说杜丽娘在梦中相识了一个“人”,不如说这个“人”让她感受到了情的热辣辣的魔力;与其说梦醒后她要寻找这个“人”,不如说杜丽娘要寻找那令她铭心刻骨的“情”。这一思想显然受到明代的个性反叛思潮的影响。
汤显祖曾受教于心学左派王艮的三传弟子罗汝芳,他赞赏与接近左派王学的另一思想家李贽的叛逆思想。李贽反对“存天理灭人欲”的宋明理学,而主张“吃饭穿衣就是人伦物理”,要求张扬个性,肯定“人欲”即解放人性,例如赞扬卓文君私奔是“善得佳偶”。
《牡丹亭》表现“情”与“理”的冲突。杜丽娘、柳梦梅所追求的“情”与以杜宝为代表的封建礼教势力(“理”)之间的矛盾冲突是戏剧冲突的基础。明清传奇的特点是剧中对立双方人物的行动形成两条情节线并行发展。杜宝、杜母、陈最良等人的活动构成了杜丽娘生活的外部环境,这一外部生活环境的理念是“理”,“存天理灭人欲”之“理”。杜宝、杜母、陈最良对杜丽娘的态度虽然表现有别,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一个:“用封建礼教来规范杜丽娘”,以至于他们都无视杜丽娘内心发生的激烈变化。杜丽娘也只是独自在心灵中幻想着,挣扎着。在那样的外部环境的压抑下,她无法表现与付诸行动,她对爱情的幻想与追求只在自我内心激烈地冲突、挣扎与煎熬着。这就是形成了杜丽娘的内心动作。这个内心动作具有悲剧性。这一内心悲剧动作所具有的含蓄深沉戏剧性与缠绵浓艳凄异的抒情性,正是《牡丹亭》戏剧魅力之所在。
追寻与实现梦中之“情”,是剧中人杜丽娘的贯穿动作。“惊梦”的意蕴贯通了全剧。“梦”中之“情”的“一往而深”支配了杜丽娘在梦醒之后的人生行动。这个贯穿动作明确、充沛、有力,而且一以贯之;几经曲折,由人而鬼,由鬼返人,天翻地覆,经历磨难,而情始终不变。戏剧峰回路转,高潮迭起。“惊梦”之前,杜丽娘的内心世界是单纯明净也是单一的,她要做什么,她自己并不明确,她只有一丝淡淡的苦闷。“惊梦”之后,杜丽娘的内心形象立即明确,情感世界丰富充实。她虽然是个封建时代的闺中少女,温柔娴雅,在对待爱情问题上不如她的同时代西方姑娘朱丽叶那样热烈奔放,但是杜丽娘一旦觉醒就一往情深,咬住不放,经历磨难,生生死死而不悔。因此,她的戏剧动作非常明确、有力。
追寻真爱的戏剧张力
〈闺塾〉到〈惊梦〉是杜丽娘爱的幻想与内心动作的开端。“游园”时,她一连唱了[步步娇]、[醉扶归]、[皂罗袍]等好几支愉悦的曲子,细细欣赏姹紫嫣红、美景良辰,她的心情因为被春心也是情心唤起而轻灵柔美,但总是拂不去一层淡淡幽怨、莫名惆怅。
〈闺塾〉到〈惊梦〉是杜丽娘爱的幻想与内心动作的开端。“游园”时,她一连唱了[步步娇]、[醉扶归]、[皂罗袍]等好几支愉悦的曲子,细细欣赏姹紫嫣红、美景良辰,她的心情因为被春心也是情心唤起而轻灵柔美,但总是拂不去一层淡淡幽怨、莫名惆怅。
此时杜丽娘的内心感受是“闷”与“乱”,是“理还乱,闷无端”,是“春色恼人”,正如她的杰出的扮演者梅兰芳所体会的:“杜丽娘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烦闷。”是她自己“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虚度青春”的苦闷,因此她感叹“奈何天”、“谁家院”。游园,激发她青春的苦闷。[山坡羊]是杜丽娘第一支直抒胸臆的春情曲,是从游园到惊梦转变的关键,正如梅兰芳所体会的:“这支曲子是表达她心里难以告人的话。”“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捡名门一例、一例是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她的难以排遣的春闷,她的满腹的幽怨,她内心深处对自己青春与爱情的渴望与幽思,在这支曲中和盘托出,一点也不掩饰。她在梦中已有多次渴求,她自己现实中无法实现就只能向“幽梦”寻求,这是何等痛苦的煎熬。当一个少女用“泼残生”来表述自己人生,这已是何等伤心,以至于她要向天叩问自己的人生与青春何在!
与柳生梦中幽会,正是杜丽娘内心压抑在梦境中的全面实现。她在梦中饱尝了爱的温存与性的甜蜜,“真个千般爱惜,万种温存”。“惊梦”唤醒了杜丽娘的“情”,她对爱的热情与渴求。尽管梦中柳生是个幻影,但是杜丽娘以情为真,不计虚实,她开始了对梦中真情的苦苦追寻的历程。从〈寻梦〉到〈闹场〉,戏剧情节变幻奇艳,杜丽娘内心炽热的情焰愈燃烧愈烈,直至将自己燃烧烬尽亦不惜不悔。
〈寻梦〉是一出别致的戏,一首艳异的诗。她支开春香,独自在园中细细回味梦境中爱的欢乐与甜蜜。剧中杜丽娘连唱十六支曲,[懒尽眉]“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元来春心无处不飞悬。(绊介)哎,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汤显祖诗情洋溢又熟知舞台,戏曲唱词富有动作性与舞台感。这支[懒画眉]透过景抒写了杜丽娘二到花园“寻梦”的欢快心情,她是那样兴奋激动,以至被花草绊了裙衩,却自认是花草亦知心前来追捧她的春情。她追寻昨日梦境,仔细辨认梦中的一切。她的心灵在那湖山石边、牡丹亭畔、芍药栏前和垂杨柳线一处处留恋抚摸回味,处处是情的温暖,处处是“他”的呼唤,心灵的快感难以名状。她羞怯地唱到“恰恰生生抱咱去眠”,激情到达顶点。
但是梦境早逝,“寻来寻去,都不见了”。她痛苦地发现“牡丹亭,芍药栏,怎么这般凄凉冷落,杳无人迹?”这就是杜丽娘情的追求所遭遇到的现实。她偎跪在梅树下,唱出了她与自己的心灵誓守的自白:“[江儿水]偶然问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拼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杜丽娘的内心悲剧性动作在发展。
伤心、幻灭以至绝望,是她心灵遭遇的现实。绝望之时,她终于鼓足勇气吐露内心真情:“春香,咱不瞒你,花园游玩之时,咱也有个人儿。”描容留真,死葬梅根,是她追求真情、对抗现实的别样方式。她不是死于爱情屡遭打击,而死于爱情的徒然渴望与爱情的绝望的煎熬。
从〈谒遇〉、〈冥判〉到〈回生〉,杜丽娘死后,仍旧一灵咬住,执拗地返回阳间寻找梦中之情。她由为情而死又为情而生,她的戏剧动作又在一个新的层面发展,柳梦梅与杜丽娘的戏同时并行。〈冥誓〉中两人的真情由试探、惊讶而获确证,戏剧达到又一高潮。
但是他们的爱情还必须面对现实的挑战。汤显祖让他的剧中人从梦境中获取的真情屡经艰难曲折终获确证后,还必须回到残酷的现实中再经折难,让这一对年轻的有情人亲自挫败残酷,获得最后胜利。汤显祖在舞台上创造了一个浪漫主义的戏剧构想,又紧紧坚持了现实的理念。他要宣布“理”的破灭,他要高唱“情”的胜利,他要张扬“情”的力量。杜丽娘面对从皇帝到父亲等整个封建礼教势力对她“自媒自嫁”的指责,她理直气壮地说:“真乃是无媒而嫁,保亲的是母丧门,送亲的是女夜叉。”她的口气已非当年的温柔了。柳梦梅面对杜宝的横暴,在[雁儿落]一曲中,连用十次“我为她”,叙述他使杜丽娘回生的功劳。杜丽娘的悲剧行动终于获得喜剧性的胜利。
“牡丹亭意象”乃杰出创造
汤显祖以横溢才华、生花妙笔创造了一组有着丰富内涵与番美意蕴的“牡丹亭意象”。这组戏曲意象以杜丽娘梦中之“牡丹亭”为主体,包括杜丽娘梦中之湖山石边、牡丹亭畔、芍药栏前,柳枝、梅枝、梅树,以及杜丽娘写真、柳梦梅拾画玩真之妙笔丹青。“牡丹亭意象”是杜丽娘惊梦、与柳梦梅幽会激发爱情的环境,环境的姹紫嫣红、诗情画意烘托出两人爱情。它又象征与赞美了杜丽娘青春的美艳与爱情的美丽丰盈、富有生命力。牡丹国色天香、雍容华贵,芍药娉婷娇娜、风姿绰约,自唐至明代一直被誉为名花双绝,清香流溢艳压群
芳。亭名牡丹,栏为芍药,正是以其姹紫嫣红的风姿意象让人想像杜丽娘青春的美与丰盈,她的爱情艳异丰满、富有生命力。
而湖山石边,一湾流水,更显风流婀娜多姿。与牡丹亭、芍药栏同时出现的是柳枝、梅树,是杜丽娘、柳梦梅爱情的信物,也是杜丽娘、柳梦梅中爱情的寄托。柳枝、梅树,同牡丹、芍药都是历来诗人爱咏之物,这些意象早就浸润了丰富的诗意诗性,“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杨柳岸晓风残月”,“疏影横斜”与“暗香浮动”、“红绽雨肥梅”,“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许多细节呈现的戏剧意象都是风雅之至,像梦中幽会于“牡丹亭畔”,“芍药栏前”,“湖山石边”,而那书生手执垂柳半枝,情邀以诗赏柳。牡丹、芍药、湖山石、柳枝、梅树这些意象构成的戏剧总体意象浸润着丰盈诗意。
“牡丹亭意象”又成了戏剧动作的依托与生发者。它托物寓情,连连生发剧情,又细针密线前后勾连,使杜丽娘的内心动作像波澜起伏、绵延不绝,呈现出一个意象丰满、诗情浓郁、多姿多彩的戏剧世界。杜丽娘首次惊梦于牡丹亭,再次寻梦于后花园时那些梦中意象都翩然而至,一处处寻觅梦中境、情中物,一阵阵欢喜激动。她忽然心动于一株依依可人的梅树:她愿死后“守的个梅根相见”。她自描春容,手中“垫青梅闲斯调”,题诗“不在柳边在梅边”。她伤春而死,哭嘱“葬我于梅树之下”,将春容画卷藏在湖山石边。直至柳梦梅拾画于石边,她回生于梅根之下。哪怕杜、柳人鬼幽■,两人的饮酒果也是青梅数粒,以见“酸子情多。”
层层叠叠的意象共同构成了这个意蕴丰富、审美独特的“牡丹亭意象”。而牡丹亭意象最早起于梦中,因梦生情,因情而成为现实,由虚生实,由实再生情。正是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所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它是汤显祖“情”之理念的戏曲与美学的呈现。这是汤显祖的杰出创造。在汤显祖之前,有《琵琶行》、《荆钗记》以一物(道具)勾连全剧,在汤显祖之后又有《玉簪记》、《桃花扇》、《长生殿》以一簪一扇一殿创造戏曲意象、串连剧情、寄托寓意。但是像《牡丹亭》那样选取一系列道具、物品、布景,生发剧情,深化寓意,以“牡丹亭意象”演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情”学观,这是汤显祖的成功以致“《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色”。今日《牡丹亭》已成昆剧的代指与象征,而汤显祖也被公认为真正足与西方莎士比亚媲美的东方戏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