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海落日
哦,天哪!
严格地说,这里已经不能算是海了,海从这里撤退至少有十里远。海在撤退的过程中,把这一片广阔的滩涂扔了下来。在这片黑乎乎的泥滩上,长不出什么像样的植物,只有盐蒿和芦苇在冬天的寒风里,枯黄着,瑟缩着,像老人残存的枯发,或者,被主人遗弃的脏兮兮的小狗身上的毛。第一次走进这片滩涂,我的心就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把:是大海被人类强大的力量攻退,还是它抛弃了贪婪的人类?今天又一次从它的腹地穿过,一种苍凉的情绪把我紧紧地压在车座上,不能动,也不能说——此时,无力的落日昏黄而圆融地挂在毫无遮拦的西天,只把迷蒙的光线涂抹在这片荒凉的湿地上,却没有一丝温暖,也没有一丝威力。
记得小时候妈妈说过,大海每年要向东退让三寸,到它不能再让时,每年再往回进三寸。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确切,但我一直希望大海赶紧回来,否则,这一片曾经托起过湛蓝海水的土地,早晚要凉透的。
我不知道大海从这里撤退究竟花了多少时间,给人的感觉似乎刚刚离去,低洼的地方还有大片的海水,因为失去了大海的拥抱,已经结了一层冰,在落日的映照下,像一面巨大而古老的铜镜,闪着金色的光,仿佛是孩子为远去未归的母亲擦
拭干净的梳妆台。稍高的地方,水已经不能连成片,一条一条的,毫无规则地沿着低洼处形成一条条散乱的水沟,在夕阳下闪着青灰色的光,像孩子脸上的泪痕,或者情绪激越的人飞笔写下的草书,记录着什么却看不懂,依恋,思念,抑或是愤慨?不得而知。这疏疏朗朗的笔画虽然冰冷却也不失柔婉,但在这寒冷的傍晚,怕是也没有什么人来用心揣摩其中的表达的苦涩心事了。
有一片滩涂已经被人开做养殖鱼虾的池塘,修饬得很是整齐,于苍茫的自然界粗朴的大美中,嵌入一方人力的勤劳与精致,宛如在一座人迹罕至的大山里,突然看到巨崖上雕刻的题词,让人突然涌起找到同类的欣喜。穿越滩涂的公路上没有多少车辆,然而未来的喧闹已经开始在这里打起了草稿。路边的行道树渐渐多起来,各种指示牌也清晰地标明地名或者方向。“玉竹路”三个字闪过车窗时,我不禁有些纳闷:这样的荒滩和玉竹有什么关系?接着答案就扑面而来,原来路的两边交错地种植着一片片的竹林,是本地特有的金镶玉竹:拇指粗细,落日下通身金黄,仿佛已经干枯,而在每一节的凹痕里,一抹浓绿却十分规整地镶嵌其中,让人不由对大自然的神功肃然起敬。这是一种生长在山上的竹子,在这盐碱地上能够存活吗?希望能够,毕竟它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环境,既然已经被迁移到这里,不活下去又能怎么办呢?“个”字形的竹叶一律向着西南方向生长,我知道,未必是牵挂着那个方向的一脉青山,尽管它们确实来自那里,它们是在回避来自海面的东北寒风——这里的生存环境已经开始雕琢它们了。尽管它们顺从了,但看上去依然让人觉得心疼,毕竟它们有着高贵的名字。
再往前行不远,便可看见一幅巨大的广告牌,上面赫然写着“某某新城”,漂亮的规划图显示着开发者的匠心与雄心。相信过不了多久,这里将收拾起大海残留下的一切痕迹,成为人类美丽的家园。到那时,如果再说起这片大海让给我们的滩涂,谁还能记得眼前的这一片荒芜、疏淡和苍凉呢?谁还会承认这里本应是大海的家?
回望西天,落日已经接近地面了,那么大,那么圆,那么红,还有一片片亮闪闪的冰面,几丛纤弱的芦苇——自然界的美真的很感人。
20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