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儿子·第四章:乡情(部分文集)·006、群山为证(2)
2023-02-11 06:24阅读:
黄河的儿子
第四章:乡情(部分文集)
作者:王正选
006、群山为证
(2)
我十七八岁时,是村里的幻灯放映员,缘于县文化馆组织学习绘画创作,曾被地区组织到省城参观昔阳农民画展和阳泉市工人画展;人民日报、地区报记者还对我们跟踪采访。中央文化部美术处高锦德处长,中国美术馆景馆长,省美协主席苏光,山西大学赵秋教授和他的学生以及四川省美协的牛文、徐匡、李奂民等著名画家都前来参观视察我们的画展和学习情况。平陆县最高长官还和我们一块合了影。正在自己痴心于绘画之路时,被公社领导召见参加公社电影放映工作,因为制作幻灯的需要……
“我们是人民的放映员/我们是人民的勤务员/任七沟八梁/任三千沟壑/任风吹雨打/我们要做笔直的白杨/我们要做善弱的蚕姑/我们要做成灰的蜡炬/我们要做人民满意的放映员/我们火热的心火热又火热——”
这是自己当年对激情燃烧的畅想和记录。有大地日月群山为证。
那是一个早春的夜晚。气温依如冬日般的寒冷。我们在黄河边的一个村子放映影片《窦娥冤》。这是一部由著名蒲剧演员王秀兰主演的蒲剧影片。故事情节极为感人。每放映一场,我们和观众都是悲愤不已,泪水涟涟。中途换装影片时,我为掩饰自己流泪的面孔,就不开场灯而摸黑换片。热心的观众还以为没有了电,用打火机为我照明。后来我们渐渐习惯了剧情的发展,就不流泪了。但每在一个村映出,观众大都是看的第一次,就没有不流泪的,到了剧情高潮时,不少观众抽搐痛哭失声。(写到此,我欲流泪,只好深吸一口气,方控制住心情)。那晚的映出所不同的是,阴沉的天气,渐渐下起了雪雨,且一会比一会下得大。我对大家说:“下大了,不演了吧?”而大家明明把棉衣脱下顶在头上遮雨却一连声地说:“没下,没下,继续演!”于是,在淅沥纷扬的雨雪中,在电影机哒哒的响声中,观众们继续融于感天动地的剧情里。影片映到中段时,地下已是用脚踢着哗哗响的雨水滩,我身边的几位观众已不知不觉挤在了我遮盖放映机的雨伞下,而我却已站在了雨伞外任被雪雨淋着。我好寒冷啊!但我只有坚持着坚持着。
银幕上:六月飞雪降,窦娥女泪声涟涟;银幕外:苍天雪雨纷,众观众饮泣声声;影机旁:寒神耍淫威,放映员浑身打颤。这是一幅怎样才能说清楚其内涵的场景和画面啊!
那是一个酷暑盛夏蚊虫叮咬的夜晚。我们在中条山下半山沟一个只有几十口人的小村子演出。演的是一部《祖国啊母亲》的彩色影片。那时,能看到一场彩色影片都是令观众激动的事情。我们在广播电影片名时,也必然会特意加上彩色二字。电影开映不到一会,天却下起了雨。我们要求停止演出,可村民们不答应。最后在村民们的建议下,把电影机搬到给孩子们上课用的小窑洞里继续映出。窑洞实在太小,人挤得密不透风,窑外还有人在雨地淋着。由于窑内人多气温高,加上人们呼出的各种气味,真是又热又恶心。我环视周围,但见黑板上已形成欲流下滴的蒸馏水珠,人们个个大汗淋漓,有那抱小孩子的妇女胸前的衣服已大片透湿。有不少人受不了窑里的蒸呛而挤出窑洞,但在外面又得被雨淋着。于是,稍喘口气又挤进窑里,在窑里受不了又挤出去,在外面又得被雨淋着。那场景就像:前面是悬崖,后面是刺刀,前面是豺狼,后面是虎豹,怎么都是个死。我更是受不了那种热和呛人,特别难以忍受那种从许多胃里发出的气味。我们好在是两个人,轮换着出来透透气,身上不是被汗水沁湿就是被雨水淋湿。终于,有位远道来看电影的保健站医生吼了起来:“这不行,这不行,这要热死人的,这要病死人的!”没有人接腔。人们坚持着要把电影看完!其实,我们一定要停演,村民也只能由着我们,因为我们是唯一为他们送来精神快乐的电影放映员,他们很尊重我们。这个地方说是一个村子,其实也就是中条山一个大深沟里半沟处的一个平台,一条悬崖小道是村民进出村的唯一通道。外界人是轻易不会来这里的。山民们常年就伴着狼嗥狗叫残喘于此,看电影对他们来说该是多么愉悦的事啊,我们怎么好忍心违背了他们的心愿呢!为这样小的村子演一场电影,我们只收三四元钱,而片租就得五六元钱,所差的钱和发电的汽油钱都得由我们电影队来支付,而我们也只是一个自负盈亏的单位,要算经济账我们这绝对是自讨苦吃的赔本买卖,有些放映点连发电带放映一场只收三元钱,但在那火红的年代,普及电影的一份责任感事业感激励着我们——我们要让辖区的农民都要看的上电影、看的起电影!
那是一个北风刺骨没有市电的夜晚。那晚,我们在沿山片的柳沟村演出。因为市电停了
,我们就得自己发电。我负责看护发电机。为了不让发电机的轰鸣声影响山民们看电影,发电机放在距电影场很远的一个生产队库房背后。紧挨库房是一片空旷的田野。人常说下雪不冷消雪冷,那正是一个雪后之夜,又是全山乡最冷的地方,一个冬天都是山风阵阵,有被称为西伯利亚之说。此刻,被冷风裹挟的我,犹如“寒风吹我骨,严霜切我肌”之感,此刻,不仅是冷而是觉得是可怜。自古有许多赞美冬天和赞美冬日之风的诗词篇章,我只觉得那是吃饱了撑的,让这要命的二干风冻死他,看他还赞美!唉,上帝有罪啊,他真不该造出这冬天的风,要知道观众是天天换,我们放电影的却是要天天在这寒夜里熬啊!那许多难熬的冻日寒夜令我终生难忘。在观众的要求下,我们每晚都要放映三四小时的两部影片。电影一开始放映,放映员是不能离开的,要做到耳听眼观鼻闻,保证优质放映。有许多影片会中途滑片和断片,必须迅速处理,如果离开就会酿成事故。由于不能走动,尽管已穿着笨拙厚重的翻毛皮鞋,双脚依然是冻得疼痛难忍。装换影片时,双手和周身经常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而影响换片速度。那种冷至今想起来依然是恐惧之感。有一次为增援兄弟电影队演出首轮影片《少林寺》,那么火爆的影片,却有一多半观众被奇寒如刀的中条山风吹得逃离了电影场,而我只能坚持将影片放映完。在没有市电和停了市电的地方演出,看护发电机因远离人群,不仅是冷,而且孤凄难奈。在柳沟村的那晚实在是冷凄不堪,就坐在轰鸣的发电机上,依靠发电机身的热量御寒取暖。开始坐在上面时,由于机身剧烈颤抖,屁股被震得发麻难忍,但不一会儿居然趴在发动机的燃烧室上睡着了。待到换片时,由于电影机停止了转动,发动机会因没了负荷发出特殊的声音使我醒过来,等到影片装好电影机开始运转后,发电机就又恢复了载荷后的沉重的稳定声音,我就继续趴在发电机上取暖睡觉。此后,我就经常这样取暖解困。多年之后,回想起此事,觉得很后怕,因为趴在发动机上,下巴正对着火花塞,火花塞一旦脱扣,还不把下巴打没了。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的夜晚。准确的说,是经历了无数个那样的夜晚。当然,每一个人都会有如此的经历,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现象了。然而,对于我们面对山民们一双双渴望看电影眼睛的电影放映员来说,就不会是一个耳听眼看的经历,而是面对即将倾盆而下的大雨,却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躲开大雨浇注的承受过程。因我们长年都是露天映出(我们是多么渴望有一个无须频繁的夜夜挂幕扯线、风雨不避的放映场所啊!),每逢突降大雨,我们总是最后逃离现场的“难民”。每当天上传来一道道闪电和雷声,观众们会不由自主的出现惊慌现象,但眼睛依然盯着银幕,突然一声惊人的炸雷响起,观众会刷的全站起来,但依然双眼紧盯着银幕。眼看着大雨就要下来,但看着观众不肯离开,我们只好稳坐如山的继续放映。少顷,头顶一阵凉风掠过,雨点便砸了下来,于是,老少观众便吼叫着四散夺路奔逃的回家了。而我们则凭借过硬的操作本领如疾风闪电,如风扫残云的将全套电影设备整装入箱。但我们绝对会被淋成落汤鸡。我们落得如此“下场”,也就是为了山民们多看几分钟电影。一次,在大山下一个叫前洼的村里演出,不料一阵巨风卷过,老天又开始了发威,真的是--闪电如凶神执鞭抽打,雷声如恶煞直扑头顶,大雨如龙王掀翻江河。那提前于我们冲出电影场的山民们也没能幸免一“难”,全都成了暴雨的“俘虏”。我无疑是最后离开电影场的,但头上如大锅扣顶,加上铜钱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四周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放映电影的场地是在大山沟边,我不能贸然行走,只能靠闪电的光亮往前跑一截,然后再等闪电再往前跑。待我跌跌撞撞滑溜下一个不太长的坡底,发现旁边有个牛圈,借着圈里微弱的灯光,看到不少山民躲在里面,他们的脚已泡在冲进窑洞的雨水里。在他们的招呼下我也冲了进去,坡上冲下来的水还继续往窑里流。我们看着不断升高的水面,只有等着大雨停止。那晚一村妇不幸跌下了深沟。翻开三十多年前的日记,我对那晚是这样记录的:“狂风,呼啸撕拽着毫无反响的大地;乌云,似万马奔腾笼罩着太空;山前山后,闪光无处起惊雷;刷!大雨倾泻如注。此刻,万物在沉思。”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作为一名电影放映员,一是要苦练过硬的放映技术,要时刻面对各种故障的出现,一旦故障出现,必须能够迅速排除,否则怎么面对满场的观众,他们中的许多人可都是扶老携幼、老弱病残、翻沟越岭来的啊,你能轻易因自己的无能让他们回去吗?!二是要苦练过硬的操作本领,尤其是要在黑暗中把正在工作的放映机、影片、电唱机、许多连接导线以及银幕、扬声器顷刻间快速如风扫残云般完整无误的收装入箱,惟此,才能最大限度的保障全套电影设备不受大雨的侵袭。有天晚上电影放映结束后,我迅速收拾完机器,便骑着自行车飞一样的往驻地返回,没有骑多远,突然“砰”的一声,我便稀里糊涂从自行车的手把上窜了过去,我下意识地回手扶住了车把,原来是天太黑,我根本没看见路上正在前行的小平车,我撞在了小平车的尾巴上了。小平车是村人拉着老人或者是残疾病人来看电影的,在我的猛然撞击下,拉车的人“哎呀”大叫了一声,此刻,我才发现前面走路的人还不少,我低声说:怎么还在路上!意思是说,我放完电影还得解下银幕喇叭、收拾机器,你们却是早都上路了,怎么才走这么一点距离。我重新骑车继续赶路。听拉车的低声说:我的手臂都震麻了,不知人家撞得怎样。发生“撞车”事件的原因是什么呢?天太黑是一方面,主要是我认为我是把机器收拾结束才上的路,观众走得早,都该回到家里了,路上没有行人了,实际上是我自己没注意,由于我收拾的太快,上路的时间和观众上路的时间没有多大的差别,加上我骑车的速度过猛,所以很快就撞上了。
作者 王正选
笔名黄河风,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获2020年河之东十佳作者奖。出版30万字纪实文学《黄河的儿子》一书。报告文学《走出宋家河的女人》获《山西农民报》征文优秀奖,“利丰杯”征文二等奖。散文《怀念狼》《怀念鬼》《怀念贼》《清明前夕忆母亲》入选三晋出版社《百位作家作品集》。报告文学《一醉不醒的葛永刚教授之黄河情怀》入选《神州》期刊。报告文学《走出宋家河的女人》入选《河东文学》杂志。
个性签名:没有自己的流向,就不配称为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