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从来本独飞
2024-04-10 22:05阅读：
三苏父子以文学知名，三曹父子在文学之外更有对政治历史的巨大影响。可以与三曹父子相媲美的四萧父子却鲜有人知，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父子缺少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吧，然而四萧父子对历史文化的影响却不可以为后人所忘却。
梁武帝萧衍，长子昭明太子萧统，三子梁简文帝萧纲，七子梁元帝萧绎；三个皇帝，一个英年早逝的太子，四萧父子阵容之豪华亘古罕有。
先死者为尊，先说三十而逝的昭明太子萧统吧。萧统的最大功绩就是编纂了我国最早的诗文总集《昭明文选》，《文选》收集保存了迄梁为止的众多优秀诗文，不然其中必将有作品因散乱而亡佚。盛世修书，功德无量。
萧统因落水受伤，不治而亡，令人扼腕叹息。史载萧统有一颗仁爱之心：身为太子，生活节俭；每逢霖雨积雪，就派人周行闾巷，视贫问寒；每到冬天就多制寒衣，赈济贫冻；每每过问刑狱，必多所宽宥。萧统早逝是萧梁王朝的一大损失，不过就算萧统不死，他长寿的父亲也不会给他留下经营天下的机会。
一人之功过即一朝之兴衰，萧衍就是整个梁朝。萧衍三十九岁称帝，八十六岁被逼饿死。做了四十八年皇帝，在位时长排第六。长寿皇帝排第二，仅次于乾隆。
萧衍本属萧齐皇族的旁支本家，早年即封疆一方，乘萧齐皇族内讧而起兵，取代齐朝，建立梁朝。身为一国之君，勤于政务，孜孜无怠，四更即起床把烛视事，冬月寒冷，手竟为之皴裂。萧衍当政的四十多年是整个南朝最为繁荣稳定的时期，功在当代。
萧衍笃信佛教，不饮酒，不食荤，身着布衣，木棉皂帐，每日止一餐，五十岁之后便断绝房事，这些都直接影响到了后代佛家的戒律。萧衍还曾三次舍身佛寺
，朝廷不得已斥国库巨资为皇帝向寺庙赎身。南朝四百八十寺，大多兴于萧梁时。萧衍此举大大发展了佛教事业，却也必然会损害国计民生。
也许是一代英主胸怀宽广，也许是佛教徒慈悲为怀，萧衍对北朝来投者不加甄别，全部接纳。羯族人侯景也来了，举朝反对，八十多岁的老皇帝一意孤行。侯景这只豺狼终究成为萧梁王朝的灾星，率兵攻入皇宫，萧衍遭软禁，困饿而死，萧梁王朝名存实亡。南朝自此衰败，南北平衡就此打破，侯景之乱间接促成了四十年后隋王朝天下一统。
萧衍才华卓著，在诗赋、经学、史学、佛学、道学、医学、书法、音律、围棋及军事等诸多方面都有颇深造诣，是难得的全才。萧衍弱冠之年，就同沈约、谢朓等八人常聚于齐竟陵王萧子良的府邸饮酒赋诗，号称“竟陵八友”，为一时文坛之冠。“草树无参差，山河同一色”可见萧衍胸怀天下的王者霸气。称帝后萧衍虽日理万机，犹卷不辍手，而且非常重视文化事业，设馆招贤，讲学成风，还常在宫中宴饮群臣，诗酒唱和，一时间诗文大盛。
老子搭台，儿子唱戏。萧纲在大哥萧统死后就被立为太子，在父亲重视文化发展的思想指引下，前前后后聚集了吴均、何逊、刘孝绰、徐摛、徐陵、庾信等当世才俊，身体力行，形成了宫体诗的创作风格。“朱颜半已醉，微笑隐香屏。”“簟文生玉腕，香汗浸红纱。”宫体诗尽管因其题材香艳柔靡历来为人所诟病，却是对沈约等人开创的永明体的进一步实践，为唐代格律诗的形成奠定了艺术基础。
侯景之乱打破了南朝的宁静，也扰乱了萧纲领导的宫廷文化活动。父皇被侯景软禁饿死，萧纲则被拉出来做了傀儡，如四百年后的李后主一般，家国不幸诗家幸，此时的萧纲终于脱离了香艳的宫体诗，唱出了深沉凄凉的亡国悲音：“天霜河白夜星稀，一雁声嘶何处归。早知半路应相失，不如从来本独飞。”困守皇宫的萧纲就如他诗中这只秋夜单飞的孤雁，当时他一定想到了昔日的诗酒繁华、宫苑游宴，今日竟然落得如此惨境。盛衰无常是萧纲和李后主的苦闷，是曹雪芹和鲁迅的苦闷，是人类共有的无可破解的苦闷。这是萧纲最好的诗，也是有梁一代最震撼人心的慷慨悲歌。
父兄在下游的金陵受辱，萧绎不思救难，却在上游的江陵对周边的萧氏同宗大打出手，等到侯景把在金陵的萧氏皇族残杀殆尽、自己也众叛亲离兵败被杀之时，萧绎名正言顺地做了皇帝，他没有选择回到金陵，而是固守自己的根据地江陵。三年之后，被萧绎追杀的无路可走的大侄子萧詧带着西魏军队攻破了江陵。城破之日，梁元帝萧绎把自己一生珍藏的十四万卷图书焚于一炬，这是中国文化史上的又一次大浩劫。
萧绎也是一位不世出的全才，诗、书、画堪称三绝，绘画尤为精绝，同时他还精通医学、围棋、相马、占卜等。也许是自小因患眼疾而眇一目，萧绎性格怪诞，猜忌嗜杀。大名鼎鼎的半老徐娘徐昭佩就是萧绎的王妃，因备受丈夫冷落而与人私通，还化半面妆来暗嘲丈夫的眇一目，最终被逼自杀，夫妻俩可谓一对活宝。
萧梁的兴衰系于梁武帝萧衍一人，三个才华横溢的儿子在父亲统领的时代大显身手，父子四人在半个世纪的历史进程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迹。独飞更显英雄本色，何况曾经携手翱翔。家族消亡了，繁花逝去了，四萧的历史影响和文化贡献则早已凝铸为永恒。
2024年4月10日
星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