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谈王安石的咏史诗(三)
2006-09-04 15:58阅读:
(三)
以欧阳修为领袖人物的北宋诗文革新运动,主要以晚唐五代以来,包括宋初西昆派的绮靡文风为革新对象。经过一大批诗人作家数十年的努力,终于使宋代诗文走上了联系现实,平易晓畅的健康发展道路。与此同时,宋诗议论化、散文化的特点逐渐形成,但这一过程并不是对晚唐五代的彻底否定,而是采取一种批判继承的态度。王安石在这一过程中起了不少的作用,即以咏史诗为例,便可窥见一斑,同时也体现了一些过渡的痕迹。
宋初统治者在经历武人专权、割据混战之后,由于对武人的猜疑和畏惧,采取了重视“文治”,重用“文人”的措施,出现了“凡内外职官,布衣草泽,皆得充举”(《宋史纪事本末》卷七)的局面。由此而导致了文人和政治的关系密切,文人、官僚、政治家三位一体的现象在宋代十分突出。出于政治的需求,文人们往往好言王霸大略,经邦济世之术,从而推动了议论之风的盛行,作为一个由科举而仕且具有远大政治理想的文人,王安石倡导“有补于世”的写作目的,用文学参与政治,议论时事,这体现在其咏史诗中便使其作品中的议论带有强烈政治倾向。
《嘲叔孙通》一诗写道:“马上功成不喜文,叔孙绵
共经论,诸君可笑贪君赐,便许当时作圣人。”(29)汉高帝以武得天下,不喜读书人。当他得天下之初,群臣饮酒争功,拔剑击柱,高帝深感不安。于是叔孙通为其定朝仪,君臣所处位置,尊卑有别,从此朝会,照仪式进行,群臣不敢不敬。叔孙通乘机为他的弟子作介绍,高帝都拜为郎,弟子们便称呼他为圣人。王安石此诗既通过对弟子们的可耻行为嘲讽叔孙通,又告戒统治者,“重用”文人,但不能“滥用”文人。对汉高帝作一分为二的评价,褒贬恰当,议论全面。在议论中所体现的政治关怀,同样也体现在《宰喜否》一诗中:“谋臣本自系安危,贱妾何能做祸基?但愿君王诛宰喜否,不愁宫里有西施。”(30)国家的安危系于谋臣,吴国的覆灭是太宰喜否之类奸邪造成的,西施之类美人并非“祸基”。王安石把亡国“祸基”归于谋臣,而非美人,不仅突破了封建社会对妇女的传统定位,也体现了一个政治家的敏锐眼光和非凡洞察力。在诸如此类的咏史诗中,王安石有着强烈的政治倾向,其议论不仅大胆而又合情合理。
宋人对“文治”的重视,导致文人与政治的密切关系,同时也促进了学术和文化的繁荣。宋代学术空气得到了极大的加强,出现了诸如《资治通鉴》、《太平御览》、《文苑英华》等一批影响深远的著作,
而宋代理学的兴起和繁荣,打破了儒学自汉代形成汉学以来长期处于停滞僵化的沉闷状态,思想界空前活跃。在此背景下,王安石有强烈的反传统和疑古精神,大胆地疑传疑经,重新解释经书,著《三经新义》“视汉儒之学者土梗”(《困学纪闻》卷八《说经》)至使“先儒之传注悉废”(《宋史纪事本末》卷三八)。这种精神反映在王安石咏史诗中,表现为其议论化的另一个重要特征,即“翻案法”的使用。
“翻案法”本为禅宗用语,宋末元初方回在《名僧诗话序》中写道:“禅家转语,翻进一层,北宗以树、镜为譬,而曰‘时时勤拂试,不使惹尘埃’;南宗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后之善为诗者,皆祖此意,谓为翻案法。”(31)王安石用翻案法写咏史诗,突破传统题材和历史故事而翻出新意,从新的角度来评价历史人物事件,诗中具有一种思辨力量,启迪人们进行新的思考,同时表达了鲜明的态度和爱憎,也体现了诗人进步的历史观。其《乌江亭》一诗写道“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为君王卷土来?”(32)项羽与刘邦争天下,结果得天下的是刘邦,这是理有固然的。开始项羽占优势,以后逐渐转优为劣,终被刘邦所灭。主要是由于他刚愎自用,残暴成性。当他败退到乌江亭,亭长劝他东渡,据有江东而王,他不听。王安石此诗认为英羽违背了历史潮流,失去了民心,没有人再为他卷土重来,这种观点不袭前人窠臼,新奇而又体现了王安石卓越的史识。
同样,对于王昭君的看法,王安石也别出心裁。王昭君(明妃)以和亲名义嫁给了匈奴单于,古来咏昭君的诗不知有多少,大都说她心不忘汉和惋惜她红颜薄命。只有王安石的两篇《明妃曲》(33)自出新意,言人所未言。“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毛延寿是被冤枉的,那么错在谁呢?“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倘使昭君留在汉宫,即使承恩,终不免遭到同样的命运,在这里王安石批判了无恩无义的君王。“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在为红颜薄命不平而鸣的同时,也道出了许多怀才不遇和知识分子共同的心声,大大扩展了昭君诗的社会意义。
对于贾谊,历代文人议论甚多,李商隐《贾生》颇为引人注目:“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鬼神。”(34)诗中指责文帝重视贾生是虚伪的,王安石从不同角度立论,发表了与众不同的观点:“一时谋议略施行,谁道君王薄贾生?爵位自高言尽废,古来何啻万公卿。”(35)认为“薄”与“不薄”之分不在于是否给予高位厚禄,而在于谋议是否见用。见解奇特,独辟蹊径。王安石这种不袭前人窠臼,从历史陈迹中翻出新意的作法还见于其它咏史诗如《张良》、《读墨》、《司马迁》、《扬雄三首》等作品中。
“以议论为诗”是宋诗特有的风格,王安石以透辟的议论,卓的史识在推动宋诗这一风格的形成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积极作用。但他议论化风格的形成也绝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其好议论的特色直接受晚唐杜牧、李商隐诗风的影响,正如明人王世懋所说:“晚唐快心露骨,便非本色,议论高处逗宋诗之径”(《艺圃撷余》)。这种影响是很明显的,如王安石咏史诗中褒贬旧事、议论功过常喜用“翻案法”,这在杜牧诗中早已有所体现。杜牧很注意研究治乱的经验教训以及古人的得失,在咏史诗中往往有新颖独特的评论。其《题商山四皓庙》一诗云:“南军不袒左边袖,四老安刘是灭刘。”(36)反说其事,出奇立意。《题写江亭》云:“江东子北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37)表现出对项羽的深切同情,也表现出杜牧卓越的史识和有别于人的见解。前面所提到的王安石的咏史诗《乌江亭》在此基础上又翻进一层“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为君王卷土来?”(38)对同一历史事件作出截然不同的评价,既体现了杜牧好议论,喜奇意的特征,同时又可窥见杜牧对王安石影响的痕迹。《历代诗话》中引吴旦生的话说:“余以牧之数诗,俱用翻案法,跌入一层,正意益醒,谢叠山所谓死中求活也。”这种翻案法的使用,正是王安石咏史诗中议论化的突出表现。
作为过渡性的人物,王安石对已有的文学传统,并不是采取全盘接受的态度。同样是议论,李商隐擅于用叙述的手法描写细节,把自己的感情借助于具体可感的形象暗示给读者,以韵味见长。如《齐官词》“永寿兵来夜不
,金莲无复印中庭。梁台歌管三更罢,犹自风摇九子铃。”(39)兼咏齐、梁二代,以“九子铃”一微物而贯穿两代亡国败君之丑剧,构思之巧妙,“金莲”、“歌管”、“九子铃”中不知包含多少荒淫在内,也不知有多少感慨于其中。李诗以蕴藉委婉为特色,而王安石的议论则更多地用概念和判断论说事理,《乌江亭》、《贾谊》众作皆然,其诗气势强劲,以议论见长。甚至吴之振因此指责王安石诗“议论过多,亦是一病。”(《宋诗钞》初集《临川诗钞》)。
总之,王安石咏史诗议论化特征的形成既受晚唐李杜诗风的影响,又具有区别于他们的独特面貌,上承上启,开宋代诗歌“以议论为诗”的风气。
在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影响下,宋诗把绮靡文风作为革新对象,渐渐走上了平易晓畅的道路。同时由于“适用为本”的功利性需要和“以议论为诗”的创作倾向的影响,宋诗呈现出散文化的特征,而将深微精美的情思,典雅华丽的雕镂转移到词的创作上,作为诗文革新运动的有力推动者,王安石诗歌散文化的倾向是很突出的。
在王安石的咏史诗中,前期的一些作品,尤其是古体诗,长于铺陈,讲究结构。如《张良》一诗:“留侯美好如妇人,五世相韩韩入秦。……洛阳贾谊才能薄,扰扰空令降灌疑。”(40)这是一首七古,王安石以叙述为主,概括出了张良一生的重大经历“击秦帝”、“捕项羽”、“招四皓”,几乎可以认为是《史记.留侯世家》的一个缩写,只在最后两句略加议论“洛阳贾谊才能薄,扰扰空令降灌疑”指出张良被重视而贾谊受冷落的原因是贾谊“才能薄”,见解精辟,而又流畅、凝练。全诗九十八字,叙述性的语言占了大多数,这样的敷陈在晚唐李杜的诗歌中是不可想象的,而在宋诗中却不足为奇了。王安石的古体长篇咏史诗中,这种先用叙述的手法概括历史人物或事件,再以简短的议论结尾的布局,稍显头重脚轻,而大量的敷陈也使诗歌缺乏叠沓、隽永的韵味。
王安石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弊病,在散文化的过程中,也继承了古代诗歌运用比兴等手法的优良传统,使得叙述不再单调,叙述中掺之以描写、议论,抒情等手法。如《明妃曲二首》(41)就是一个例子。诗中写昭君初离汉宫和出塞的情景,“泪湿春风鬓脚垂”是正面描写,接下来是“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则为侧面烘托,刻画出昭君艳丽动人的鲜明形象,最后以点睛之笔“人生失意无南北”揭示主题。多种手法的错综运用,使文章显得潇洒流动,韵味十足。
王安石诗歌散文化的风格是对晚唐格律化的一次革新和变化。晚唐时,诗的表现走向精美练要的途径,咏史诗侧重于对细节的精雕细琢,或以议论的方式作一针见血的思辨,“晚唐后,专尚镂镌字句”(黄子云《野鸿诗的》)反映在体制上,咏史诗多为精美的律诗和绝句。王安石在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影响下,避开典雅华丽的雕镂,走到了散文化的明白浅显。在句法上多用长句叙述,体制上喜用长篇古体,使得咏史诗呈现出长于敷陈、讲究结构、流畅活泼的特征。这充分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的独特面貌。
王安石的咏史诗以其精辟奇异的议论、强烈的政治功利性,在咏史诗的发展过程中独树一帜,时代的变迁,赋予了诗人特殊的使命,王安石的咏史诗在批判地继承了优良的咏史传统后,以其强烈的政治性,议论化,散文化特征开宋调之渐,在咏史诗的发展史上起到了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作用。